伯莎听说过不少有关遗产继承的趣事。有的人被突然告知，将要继承某位远方亲戚的巨额遗产，这是小说里常见的情节。不过伯莎自己遇上的，远没有那么简单。她已经三十七岁了，大多数人到了她这个年纪已经不再对天降横财抱有什么期待，可这件事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随着向北前进，天气越来越冷。熟悉的冷风从马车的窗子里钻进来，让人无处可逃。身旁的女仆瑟缩着，可伯莎却觉得越来越兴奋。自从二十年前嫁到库斯卡公国，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利威尼特冰冷刺骨的冬天了。

当年远嫁不是她的本意，这一次回到利威尼特王城，就不会再走了。伯莎暗暗下定决心。她紧紧攥住舒瓦洛夫的来信，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来自黄金骑士的第二封信里提到了两件非常重要的事。第一，在阿列克谢驾崩前一周，他解除了舒瓦洛夫枢密院议长的职务，理由是“年纪大了，身体抱恙”；第二件事，阿列克谢驾崩后，枢密院宣布，利威尼特王位将由库斯卡女大公伯莎继承。

“伯莎……”萝莎芭念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皱起了眉。

她是萝莎芭与阿列克谢的堂姑姑，也就是他们父亲的堂妹，在许多年前远嫁库斯卡公国的奥利弗大公。遗憾的是，奥利弗大公早逝。此后，伯莎被册封为女大公，寡居于库斯卡公国。

之后的几天里，黄金骑士又陆陆续续送来几封信。形势越来越不利。精灵主教为库斯卡女大公正式举行加冕仪式，伯莎女王任命舒瓦洛夫为枢密院议长。

“我真不敢相信，主教大人竟然会为她加冕。”罗蒙诺索夫夫人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难以置信地说。

“她在南方生活了那么多年，或许连利威尼特语都忘记怎么说了。”萝莎芭有些尖刻地说道。她不敢相信，一个不曾见过几面的远亲将要继承她父亲的王位。

罗蒙诺索夫拿着信重新读了一遍，斟酌着开口道：“老国王陛下膝下只有您和阿列克谢陛下，如今您不在王城，王位继承的确落到了旁支，库斯卡女大公的继承符合利威尼特的法律。况且，女大公多年远居库斯卡，在利威尼特几乎没有任何势力，舒瓦洛夫要选一个傀儡国王的话，她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话让萝莎芭冷静了下来。目前的形式已经很明朗了，舒瓦洛夫重归枢密院是一个明显的信号，他一定是和伯莎达成了某种协议。伯莎带上了女王的王冠，享受荣华富贵，而舒瓦洛夫执掌枢密院，成为国家实际上的掌舵者。

“先生，请允许我插一句。”尼古拉开口道，于是大家都转向他。除了两三位黄金骑士在门外望风，其余骑士们都安静地围坐在萝莎芭身旁。

罗蒙诺索夫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于是他说道：“想要在这么短时间内从库斯卡公国赶到利威尼特王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陛下驾崩之前，女大公就已经动身了。”尼古拉话音刚落，骑士们纷纷喃喃表示认同。

“所以，这一切都是舒瓦洛夫布的局，从所谓的求婚开始，到阿列克谢的河豚，再到把伯莎推上王位。”萝莎芭摇了摇头，“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

“即使枢密院已被舒瓦洛夫控制，其他人也未必同意由库斯卡女大公来继承王位。”罗蒙诺索夫严肃地说，“您才是利威尼特王位的正统继承人。殿下，一切才刚刚开始。”

“亲爱的，你吓到殿下了，她才十七岁……”罗蒙诺索夫夫人担忧地说。

萝莎芭犹疑着开口问道：“那么，罗蒙诺索夫先生，您觉得眼下我该怎么做？”

“去利塔伊。”罗蒙诺索夫坚定地回答道。

萝莎芭皱起眉，心里隐约意识到有些事情不一样了。去利塔伊寻求帮助的确是他们一开始的方案。可那时她所打算的不过是借舅舅的势力躲避与舒瓦洛夫的亲事。如今舒瓦洛夫已然大权在握，未必还想强娶自己。

“如果您现在回国，且不说舒瓦洛夫会有何动作，库斯卡女大公未必容得下您。”罗蒙诺索夫直视着萝莎芭，恳切地说道，“殿下，利威尼特是您的王国。”

萝莎芭心里模糊的思绪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罗蒙诺索夫的意思很明确了，借助舅舅的力量，夺回利威尼特王位。这似乎是唯一的出路。于是，她点了点头。

“我无比赞同您所说的，罗蒙诺索夫先生，就按您说的办吧。”

“那么，我们需要一艘合适的船。支票还剩余一些，我想足够雇佣一位正直的船长和可靠的水手们。”

“支票？”萝莎芭疑惑地问，“我们需要给他们支票吗？”

罗蒙诺索夫夫妇对视了一下，犹豫着如何向第一次离开王城的公主殿下解释。

“请交给我来办吧，罗蒙诺索夫先生！”尼古拉急忙起身说道，“没有必要让萝莎芭殿下担心钱的问题。”

罗蒙诺索夫看向萝莎芭，后者点了点头说道：“那么劳烦你了，尼古拉。”

“这是我的分内之事，萝莎芭殿下。”他缓慢而郑重单膝跪下，右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望着萝莎芭的眼睛，肃穆地说，“我，尼古拉·亚佐夫，向神起誓，将会永远效忠于您，助您登上利威尼特王位。”

其余骑士们也一一宣誓。夺回王位应当是一个庞大而凶险的计划，可当细节被制定之前，一切都显得那么容易。年轻的骑士们没有任何异议，顺从地接受了他们的新使命——将公主送上利威尼特王位。

萝莎芭望着窗外，大海延伸到千百里外的黑沉沉的远方，怅然若失。她的心里没有感到丝毫的激动或是紧张，茫然填满了她所有的心绪。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蹩脚的演员，临时被叫上场，当幕布徐徐升起，无数观众将目光聚焦在她身上，而她手足无措。萝莎芭明白自己已经被推到了命运的风口浪尖，权力的舞台在不远处若隐若现，她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的抉择看起来是那么轻松，又是那么不负责任。

事实上，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即将踏上的是一场多么艰辛的征程。

与此同时，月色笼罩下的利威尼特王城，完全是另一幅模样。

餐桌上一件件水晶器皿、陶瓷器皿和白铜器皿闪闪发亮，一块块硬硬的洁白桌布像羊皮纸那样沙沙作响，一盏盏状如葡萄果穗的吊灯在饰有精美浮雕的天花板下灼灼发光，冰块在一只只银质小桶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菜肴丰盛，酒酿甘醇。

可事实上，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享受美食佳酿。这是新任女王登基后的第一次晚宴，赴宴者不是贵族就是宫廷大臣。谈笑风生背后，所有人都提心吊胆。没有人知道这位从远方来的女王究竟想做什么。

伯莎穿着一身蓝色的宫廷礼服，鲜亮而浓烈。丰腴的体态越发显得她雍容华贵。银色的长发绾在脑后，各色珠宝制成的发饰簇拥着那顶标志着女王地位的金色王冠。

或许只有一个人毫不紧张，那就是舒瓦洛夫。与其他携家眷一起出席的宾客不同，舒瓦洛夫独自一人赴宴。他坐在离女王陛下最近的位置，女王正与他亲切地交谈着。看起来他们的谈话很顺利，女王不时地发出爽朗的笑声。

“诸位，”伯莎端着酒杯站起身，“请允许我致祝酒词。”

宾客们放下手里的刀叉，紧张地聆听伯莎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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