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五易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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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唐中期以降,州府的主官均是武将,特别是进入唐末五代,武夫政治成为常态。许州却有所不同,裴玉成是一个纯粹的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只因一首《清平调》,颂扬庄宗李存勖的丰功伟绩,获得了李存勖的赏识,从一介白衣,直接擢拔为许州刺史。许州地处中部,地势平坦,土壤肥沃,距离北方主战场较远,南方割据势力畏惧中原朝廷,不敢随意动兵来犯,在裴玉成的有心经营下,许州已经成为后唐河南道最为繁华富庶的城市之一。虽是文人,但裴玉成深谙乱世的官场之道,甭管今天谁是皇帝,保不齐明天就换了一个人,正如此,裴玉成借许州之财富,上至朝廷、下至藩镇,无不打点,左右逢迎,地位稳固。刘猛深知裴玉成根基深厚,自己的前任就是因为嚣张跋扈,不将裴玉成放在眼里,结果裴玉成一封书信传到洛阳,前任就被调至幽州前线防御契丹,不久就在契丹人的一次抢掠中被杀。所以,刘猛在许州,大小之事均在裴玉成的首肯之下,才会去做,绝不肯当出头鸟。

看着刘信恩冰冷的脸及不善的眼神,裴玉成并不害怕,但眼前这位公公,毕竟不是一般人,且刘信恩下首的两个穿着墨色长袍的人,令裴玉成本能的感觉到危险,这会儿冒然得罪,恐怕对自己不利,想到这里,裴玉成双手抱拳,恭声道:“刘公公不要见怪,下官也只是按照朝廷规制办事,既然刘公公奉的是皇上的口谕,下官不便多问,一切听从刘公公调遣”。

刘信恩阴鸷的眼神稍稍松了松,裴玉成暗自吐了一口气,对刘猛说道:“刘将军,你是许州折冲都尉,掌管全州军事,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刘公公,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刘猛对刘信恩的到来跟裴玉成一样,很是怀疑,本想将此事全推给裴玉成,没想到,裴玉成老奸巨猾,搬出自己折冲都尉这个名头,又推给自己,心中暗骂裴玉成真不是东西,万一真有什么事,还得自己担着。但刘猛表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立刻答道:“请刺史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尽心竭力协助刘公公”。

刘信恩满意的点点头,说道:“好,咱家今晚就住在军营里了,你们都回去吧”。

裴玉成本来还想请刘信恩住到城里府衙,转念一想,这阉人喜怒无常,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当下告辞,临走前,还不忘交待刘猛:“既然刘公公住在军营之中,刘将军,你要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刘猛对裴玉成真是恨得牙根痒痒,你自己撇的干净,一切却都推给我。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刘猛无论背景、势力、手段都比不上裴玉成,只能苦水自咽。

刘信恩与墨三、墨十二在许州没有多做停留,第二日一大早将搜索范围划定交给刘猛后,立刻动身赶往宣武及忠武两镇,刘信恩估摸了一下,三镇驻军加起来近八千人,除了城防和军营留守之用,能派出去的可有四五千人,搜索方圆五百里,应该能在三天内找到线索,这样自己就能将姬烈的尾巴拽出来,进而找到肖云峰与徐少坤,就算自己擅调地方军,只要把这两人抓住,李嗣源应该也不会怪罪下来。

徐少坤说到做到,安顿好肖云峰后,立刻在姬烈的安排下,动身赶往河北。几日之内,肖云峰接连离别父亲和徐少坤,看着徐少坤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好像这世上就剩下他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眼泪在眼眶中不住的打转,却倔强的不肯让眼泪流下来,他不想让这里的人笑话他,他要在这里好好的活着,等到徐少坤来接他的那一天。

回到姑臧山庄,姬烈把肖云峰叫道书房中:“云峰,你在这里不需害怕,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肖云峰默然不语,姬烈也不介意,继续问道:“你会什么”?

肖云峰仔细的想了想,除了读书、背书,自己好像真的不会什么,本来想跟徐少坤学武,可才练了两日,徐少坤就被姬烈逼去了河北。想到这里,肖云峰心中一动,怀里有一本小册子,是徐少坤临走前偷偷塞给他的,是少林金刚掌的心法及招式。肖云峰不动声色,说道:“我识字”。

姬烈哈哈笑道:“当世文坛领袖的儿子,识字自是必然的了,好,那你就去五易堂吧,五易堂旁边有间小屋,晚上你就住在那里,白天就在五易堂整理一下里面的藏书,打扫打扫卫生,可以吗”?

肖云峰毫无表情的点点头,姬烈不在跟他多说,当下叫人带肖云峰去五易堂,并特意叮嘱,不许任何人为难肖云峰。

五易堂在姑臧山庄最北处,倚靠着一处山丘而建,三层建筑,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其他装饰,外墙均以青砖搭建,窗户、栏杆等木质建筑外面都包裹一层铁皮,整座建筑样式古朴大方。五易堂前是一处人工湖,面积不小,周围植有各类树木,微风拂面,到是一个安静的地方。姬烈所说的小屋,在五易堂对面,临湖而居,是只有一开间的房屋,不过里面布置还算不错,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衣柜里还有几套衣服,看样子是专门为肖云峰准备的。

带肖云峰来之人,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肖云峰左看看、又看看,闹不明白这五易堂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本想进五易堂里面瞧瞧,门是上锁的,又没有人给自己钥匙。肖云峰对来这里本来就是无所谓的态度,反正这里有吃有住,还安静,正好能够安心的练功,也许等徐少坤回来了,自己这金刚掌能练得似模似样。

肖云峰走到湖边,坐了下来,想想自己在没有父亲陪伴、没有徐大叔保护的日子里到底该怎么办。经历了这几日的风雨,肖云峰的想法已经彻底转变过来,乱世之下,你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也会来招惹你。肖文渊时常挂在嘴边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这个乱世下,圣人之言几乎无用武之地,要学就学能够经世济人的本领,而且这些必须要以武力为基础,如果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又何谈治国平天下呢,肖文渊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无论是阴长风、刘信恩、墨三、墨七、墨十二、姬昭、姬烈,还有徐大叔,讲道理是没用的,有骨气也不好使,归根结底就是谁的功夫高,谁就说的算。肖云峰不知道刘信恩、墨三他们到底有多厉害,也不知道姬烈处在一个什么境界,他从小读书,深知循序渐进的道理,练武与读书一样,由易后难,肖云峰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先要打败姜月……。

就在肖云峰暗暗下决心的时候,突然“啊”的一声,在耳边炸开,吓了肖云峰一大跳,差点掉进湖里。肖云峰大怒,撸起袖子,回头一看,却是姜月笑嘻嘻的看着肖云峰:“哟,怎么了,我喊了一声,就把你吓成这样啊”。

肖云峰“哼”的一声,不去理会姜月,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结果又碰到了这丫头,真是无处不在。

姜月见肖云峰不理他,气呼呼的说道:“喂,你是怎么回事啊,我听说烈哥哥让你来这里,所以特地来看你的,还带了好多点心给你吃”。

肖云峰一听有好吃的东西,连忙回头,果然姜月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刚想问问是什么点心的肖云峰,话到嘴边,愣是收了回来,心想,这丫头,怎么会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肯定又想让我出丑,警惕的眼神看着姜月,一动不动。

姜月很是聪明,立刻明白了肖云峰的想法,将食盒放下,坐到肖云峰身边:“别这么看人好不好,我是真心来看你的,不信你看”,姜月打开食盒,果然,里面放了四只碟子,有桂花糖糕、松子米饼、卷心酥,还有肖云峰最爱的枣泥馅糯米丸子。肖云峰眉头一展,看来姜月这小丫头,还真是来看自己的。

姜月今天的脾气出奇的好,笑眯眯的把四只碟子拿出来,摆在地上后,打开食盒第二层,里面居然是蜜花浆,这个肖云峰在姬烈的书房中尝过,因为肖云峰不喝茶,所以姬烈叫了一碗蜜花浆给他,淡淡的甜味配上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好喝的不得了。

两人坐在湖边,一边吃点心,一边聊天。肖云峰没有去问姜月为什么忽然对他这么好,在他看来,也许今天姜月心情好,指不定明天又会来找他麻烦。到是姜月主动聊了起来:“肖云峰,你到这里别不开心,烈哥哥能让你到这里来,对你不错了”。

肖云峰奇道:“为什么这么说”?

“五易堂是姑臧山朱的藏书阁,也是姬氏家族五大藏书阁之一,你别小看藏书阁,这里的藏书跟你眼中的藏书阁可不一样。我知道你爹是什么人,也知道你出身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像你们那里的藏书,不过是经史子集一类的。这里的藏书却是包罗万象,好多东西连皇宫里都没有呢。这里有历代朝政的得失、商家大贾的经营心得、兵家的运筹帷幄、工匠的奇思妙想、武林的神功秘籍、天下的山川地理、各地的人口分布,同时,四大古族有着自己的情报渠道,所有情报整理后,都会归档到这里。烈哥哥能让你来这么一个重要的地方,可见,他对你其实是很好的”,姜月慢慢的说道。

肖云峰听姜月这么一说,心下倒有些释然,看来不能将人一概的都按照坏的方面去揣测:“那为什么叫五易堂呢,有没有什么出处啊,我爹的书房取名为‘惟吾’,来自前朝诗人刘禹锡的《陋室铭》——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以此来表示自己的心迹和坚持”。

姜月笑道:“嘿嘿,看不出,你肚子里的墨汁还不少。我听烈哥哥说过,姬氏一族以《周易》为尊,后来,历代姬氏族人在《周易》的基础上,不断推理演化,形成了五大流派,合称《五易》,这《五易》凝聚了千年姬氏的智慧,只传给姬氏嫡系子弟。姬昭哥哥你见过,他就是《五易》其中的《神易》传人,不过他练得还不到家,上次碰到那个穿的黑乎乎的人,就打不过。所以,这里就取名叫五易堂”。

肖云峰明白了,书房或者书屋的取名,或以言志,或以自勉,或以寄情,或以明愿,均有来历,不过,跟了姜月这么久,总是听姜月说姬氏的事情,却从未谈起过自己的家族,问道:“你对姬氏很了解啊,那你自己的家族呢”?

被肖云峰这么一问,姜月的神情有些失落:“我自打出生,就生活在姬氏家族之中,长大后,一直跟着姬烈哥哥,自己的家族就回过两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跟我说这些事情”。

肖云峰还是头一次看到姜月这种表情,心中不禁一软:“大人的事情,说出来,咱们小孩子也不懂。以后你要是没事,就来找我啊,反正这里很安静,就我一个人”,说道这里,肖云峰突然想起来:“你哥哥没把钥匙给我,我怎么进去啊”?

姜月情绪变化真快,刚才还是失落的样子,转眼间又高兴了起来,从腰间拿出一串钥匙:“哈哈,我早就知道姬烈哥哥要你来这里,特意先把钥匙收了过来拿给你”。

有了钥匙,肖云峰很想去见识见识姜月描述的藏书阁。姜月一拍胸脯:“跟我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藏书阁”。

肖云峰随姜月来到五易堂门前,门是两扇对开的铜门,锁扣内置在门中,锁扣的样式也非常奇特,一般的锁只有一个锁芯,这里的锁却有五个锁芯,姜月手中的钥匙也是五面钥匙,正好搭配锁扣中锁芯的数量。开锁也很有讲究,显示向左扭动一圈,再向右扭动一圈,然后再向左扭动两圈,再向右扭动两圈,以此类推,左右各扭动五圈之后,大门才能打开。

肖云峰奇道:“这个门的锁开起来怎么这么复杂,你要是不来教我,我还真弄不懂,是不是以后都是要这么左右各扭动五圈啊”?

“傻小子,什么都不懂。不是的,这把锁是由神匠易无行花了五年时间打制而成,你别以为五面钥匙配上五个锁芯,然后扭动五圈就能打开。这是一把密码锁,每天钥匙扭动的次序都不一样,今天是五圈,可能明天就是四圈或者三圈了,所以,你每天早上起床后都要到烈哥哥那里去,要到当天的开锁密码,然后才能来开启大门。不过,你也不需要每天都进来,一般隔个三天来一次就好了”,姜月狐狸尾巴藏不住,又是一副什么我都知道的样子。

肖云峰诧异的道:“开个锁都这么麻烦,有必要吗,万一姬烈不在,那这里岂不就是打不开了”。

“当然有必要了,这里的武林秘籍、各类情报,还有许多典籍图册,哪一样要是泄露出去,都会引起大乱子的。姬烈哥哥不在没关系,他要是走的话,一般会设置好十天内的密码。如果十天内他还未归,情报就会直接送到他的手上,等他回来,在整理到藏书阁内”,姜月说道。

肖云峰吐了吐舌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人家这气派、这风格,一个开锁就让他感受到了牛逼两个字的含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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