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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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门,祈年大街,AG总部。

走进精致的日式拉门,林则熙瞬间感觉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蓝色如同北极深海的冰川,几何形状散布于抽象的图形空间里,意大利设计师索特萨斯的编织家具慵懒地散落着。

偌大的露天游泳池内,楚御明颀长的身子泡在碧蓝的泳池里,手指间托着一杯红酒,唇色映着水光,比高脚杯中的红酒更撩人。他望着林则熙,漫不经心地挑眉。

“楚董,您找我。”林则熙不卑不亢地走上前。

“昨晚数据分析师对你们队每个选手的能力、心态、配合等指标进行了测评,你是最高分。”楚御明摇晃着酒杯,眯起眼,“可林则熙,别忘了你是队里年纪最大的……”

林则熙知道楚御明的意思,电竞行业吃的是青春饭,二十四岁已是高龄,随着年龄的增大,人的反应速度会越来越慢,状态较差的选手将面临不得不离开的困境。

“楚董,恕我直言,我打职业电竞,是为了赚钱,在北京买房买车。”

楚御明挥挥手示意林则熙坐下:“我差点忘记你已经结婚了,要承担家庭责任。”

林则熙坐下来,勾唇笑了笑:“我妻子是北京人,所以我们有买房资格和摇车牌号的资格,她家境并不好,我要承担起她和她父母的生活,所以我只能拼命赚钱。”

“家境不好?”楚御明随口一问。

林则熙据实以答:“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她非常拼命,为了能进入AG工作,她在另外一家游戏公司奋斗了很久,积累了很多经验。”说到南庄,他语气温柔。

哗啦啦一阵水声,楚御明从泳池里起身,披上白色浴巾。

楚御明没有健身教练那种魁梧健硕到夸张的肌肉,不过宽肩窄腰的身形有着完美的肌肉线条,男性荷尔蒙扑面而来,宛如古罗马的角斗士一般,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震撼感。

“你现在年薪五十万元,但是你很快就要过电竞选手的黄金年龄,你应该考虑转型了。”楚御明扬手示意,立刻就有助理送上一杯红酒给林则熙。

林则熙接过并道谢。

“这个时代变化迅猛,每年都有新的行业引发资本热钱的追逐,既然计划赶不上变化,不如以不变应万变。楚董,您百忙之中抽空见我,想必不仅仅是问我如何打算的。”

林则熙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捧起高脚杯,轻抿一口散发着浓郁芳香的霞多丽。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楚御明自然不再委婉,很快发了直球。

“你知道AG集团主业是文娱和影视,‘维多利亚的秘密’的模特都能转行娱乐圈,电竞男神为什么不可以?颜值、身材、气质、人气,你都不弱,而混娱乐圈更加赚钱。”楚御明把酒杯里的霞多丽一饮而尽,直勾勾地望着林则熙,“唯独有一点,你不能以已婚的身份出道。你是偶像,粉丝对你是近乎爱情的崇拜,你不能有任何桃色绯闻。”

林则熙举杯喝酒的动作微顿:“所以我必须一直隐婚?”

“不,稳妥起见,你必须离婚。”楚御明把空酒杯递给助理。

林则熙的眉眼、姿态都非常平静,嘴角甚至勾出一抹微笑,他身体前倾,把酒杯放到茶几上,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楚御明:“抱歉楚董。和她离婚?除非我死了。”

橡树湾,403室。

“艾筱澍,你放我鸽子?”南庄接了艾筱澍发来的视频聊天。

艾筱澍在屏幕上抱歉地笑了笑:“后来想了想,来回的特价机票都将近一万元。”

杨培培探过头来,难以置信地感叹:“退票了?艾筱澍你也有缺钱的时候?”

“除了富二代,其余留学生都是缺钱加缺眠。”艾筱澍终于可以倾诉一下留学生活了,此刻她顾不上自己平时的高冷形象,竹筒倒豆子般吐槽起来,“每天一份大homework,每两周写一篇十页的大paper,每月一篇midterm,每半学期一个presentation,最后还有final,疯狂赶due,fall了就得打包走人。”

一连串的英文听得杨培培云里雾里,她抢过手机问:“可是艾筱澍,电视剧里那些留美女博士还能去海边谈恋爱、散步,在校园草坪上坐着聊天,难道现实不是这样吗?”

艾筱澍翻了个白眼:“快拉倒吧!我认识的几个女博士,不是实验室就是图书馆,做饭的时候和室友聊两句就算social的全部了,谈恋爱双方看好就OK,哪有时间散步聊天卿卿我我?”

南庄笑着把手机拿过去,正经地关心了一句:“艾筱澍,你最近怎么样?”

艾筱澍把卖卵、差点感染HIV的事情全部抛诸脑后。能用中文说话,她就很开心了。

“课上一脸蒙,课下全靠自学,讨论沉默是金,作业东拼西凑。经过十几年中式应试教育浸染后,突然来到一个全英语的西方教育系统里,谁都接受无能。”

杨培培蓦地发出一声尖叫:“艾筱澍,你出国留个学,居然变得这么逗。”

艾筱澍内心一阵苦笑。有什么办法呢?独在异乡,咬牙打拼,苦中作乐罢了。人的性格的确会随着境遇的变化而变化。留学后,艾筱澍戒了烟,比以前开朗活泼多了。

南庄总能找到艾筱澍表达的重点:“还有语言障碍吗?”

“大部头的英文原版教材读不懂,可又找不到中文版,于是硬着头皮啃,别人三天搞定的读书报告,我得用两周。”艾筱澍耸耸肩,来美国后,她是肢体语言也丰富了。

“最可怕的是融不进圈子吧?”南庄毕竟经常去美国,多少了解一点,“别人课间闲聊讲了个笑话,大家都哈哈大笑,我们听是听懂了,但不知道笑点在哪,只能‘尬笑’。”

刚刚洗完澡的方如喜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问:“课堂上也有差别吧?”

“习惯了题海战术、填鸭式教育,突然面临一大堆paper、workshop、project,一周读两本书还要写出自己的感想;课上教授没讲多少反而频频问你的看法,好像他才是学生……”

艾筱澍的回答让南庄、杨培培和方如喜都笑了起来。

杨培培喊了声:“艾筱澍,你可以上吐槽类脱口秀节目了!”

既然如此,艾筱澍干脆一次性吐槽完,虽然说多了都是泪。

“还有就是快递,十天半个月很正常,丢包送错是家常便饭,地址太偏快递员经常一个电话让你自己去某地拿,有时甚至显示delivered了,但就是死活找不到东西在哪。”

方如喜忍不住插嘴:“艾筱澍,我发现你今天说了你以前一周才会说的那么多话。”

艾筱澍怔了怔:“大概是太久没用中文说话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留学生第一堂课新生指导,会包括当地的治安犯罪情况和建议避免前往的区域,波士顿相对安全,但也自带宵禁令,太阳落山后打死也不能出门了。”

南庄、杨培培和方如喜都认真地听着,一言不发。

艾筱澍叹息一声:“所以我经常会怀念大晚上的广场舞大妈、凌晨两点还火爆非凡的大排档烧烤,还有那些熙熙攘攘的夜市……”每每想来,都觉得温暖,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空气沉默了几秒,艾筱澍抬起眼,转移话题:“对了,你们怎么样?”

杨培培先举起手:“我放弃考研了,大学懒散了四年,没办法进入高考状态。”

南庄撇撇嘴:“我又没过九艺游戏的实习期,现在处于失业状态。”

杨培培抓住南庄的手:“你之前不是说你妈逼你相亲吗?最近怎么没听你吐槽了?”

南庄单手托腮笑起来:“她现在忙着自己的事业,没空管我了。”

而方如喜没有提她报考怀柔区教师失败的事情,她想了想说:“我和中科院的男朋友分手了。他太忙了,不能给我想要的陪伴。现在我正和一个三十五岁的大叔谈忘年恋。”

“这个劲爆!”杨培培兴奋地拍了拍方如喜的肩膀,“没想到你是个大叔控!”

方如喜一边梳头发一边笑了笑。

“大叔控很危险,”南庄忍不住提醒说,“你怀揣着‘找一个人宠爱我’这样恋父情结一般的情愫,可一个心智成熟的男性,只会选择一个共同生活、互相帮扶的伴侣。”

屏幕上的艾筱澍接住了南庄的话头:“而非一个始终要对其单向付出的干女儿。”

南庄继续说:“如果你碰到一个无限度宠爱你的大叔,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想睡你。你觉得对于一个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还挺滋润的男人,需要从你那里获取点什么吗?”

方如喜的梳子卡在头发上,视线停留在镜子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杨培培先反应过来,诧异地转过头:“南庄,你怎么突然这么犀利了?”

南庄苦笑着耸耸肩:“这是两场失败的职场生涯教会我的,趁早看清这个世界的现实,不要再心存幻想。电视剧里那些浪漫的桥段是不存在的,不管是职场,还是情场。”

方如喜蓦地冷笑,把梳子从头发上抓下来,转过身瞪着南庄:“你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评判我们?”

如果不是腕表大叔有车有房,她怎么会同意约会?哪怕只有一丝机会,她都不能错过。方如喜说完,怒气冲冲地走回卧室,啪的一声重重摔上门,吓得杨培培浑身一颤。

南庄瞬间就后悔了,自己不该那么冲动地批判方如喜。她和方如喜有着截然不同的家庭出身,所以会有完全不一样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她不该对方如喜的选择指手画脚。

人们最终真正能够理解和欣赏的,只不过是在本质上和他自身相同的事物罢了。

这家百叶居在赵登禹路,古朴四方的明清宅院里,亭台水榭透着老北京官府的贵气,和莫太太的气质相宜。这次邀请南庄吃饭的只有莫珝和他母亲,却订了最大的包间。

莫太太一身桑蚕丝旗袍,手工盘扣、小元宝领、两侧开衩,长度是露脚踝,面料是真丝缎,玛瑙黄色,玉簪花叶图案,面料为骨,图案色泽为魂,娴静如秋叶之静美。

“对不起,您的手镯……”南庄一开口就是道歉,躬身垂头立着,不敢坐。

莫珝显然已经跟母亲说过了,莫太太摆摆手:“罢了罢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既然它命中有此劫数,与我家缘尽于此,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这才是真正的“佛系”,一席宽宏大量的话说得南庄感动得都快哭了。

“碎裂有碎裂的美,即便是残缺的,也可以代代相传。”莫珝坐在一旁,一边温言宽慰母亲,一边把南庄小心翼翼双手奉上的首饰盒打开,看了看那碎裂成两半的翠绿手镯。

“坐吧。”莫太太招呼南庄,“你穿旗袍的样子,真像当年的我。”

南庄穿的是紫色低开衩斜襟亚麻平肩旗袍,平肩的意思是肩膀呈一直线,需要在实际的穿着中,根据个人的肩斜情况,自然形成肩部的线条,也因此在腋下会有褶皱。

这种褶皱还原了老旗袍的气质,也是旗袍迷们非常愿意尝试的一种风格。

莫太太再次打量了南庄几眼,哀叹道:“如果你愿意做我们家媳妇该多好。”

莫珝勾了勾唇:“妈,您刚刚还说,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南庄如坐针毡,硬着头皮说:“莫太太,并非令郎不好,实因我心有所属。”

“现在的女孩子,都有自己的想法,”莫太太感叹,“不比我们当年,圈子窄,没见识,20世纪90年代流行交谊舞,我和莫珝他爸在舞台上跳一支舞,这辈子就定下来了。”

莫珝夹着鲜百叶去景泰蓝锅里涮,涮好了夹给莫太太,犹豫了片刻,没夹给南庄。

“吃吧,别拘束,就算做不成婆媳,你也认我做阿姨,我真心喜欢你这孩子。”

听莫太太这么说,南庄羞愧地拿筷子在蘸料碟里搅着。楚御明到底是疼爱她的,给她选了这么好的家庭、这么好的婆婆,而莫珝看似风流放荡,其实是翩翩公子,有礼有节。

若不是那时一时冲动,出于叛逆心理,和林则熙领了证,或许她会慢慢地爱上莫珝,然后心甘情愿地与之结婚。人的命运就是如此奇妙,一瞬间的念头决定了不同的人生方向。

厨师推着车来现切内蒙古羊肉,莫珝没忍住,挑了一块色泽最漂亮的涮了夹给南庄,他顺着莫太太的话说:“就算做不成夫妻,至少做个朋友,楚南庄,我真心喜欢你。”

“我的荣幸。”南庄报之以微笑。

莫珝的穿搭素来像是刚从时装杂志上走出来的,浅浅的胡楂衬托了男人的成熟与韵味,夏威夷风格的印花领带显得温情活泼,麻灰色的铅笔裤也非常讨巧,慵懒时尚。

“对了,听说邬靖要带你一起去AG?”莫珝的消息向来灵通,他边说边帮南庄倒茶添酱。

南庄点头谢过,听他继续问:“你准备在你爸的公司隐姓埋名,从基层做起?”

他挺了解她的嘛。南庄笑了,放下筷子说:“希望你帮我保密。”

莫珝刚要回答,莫太太用餐巾擦了擦嘴,插了一句:“邬靖那孩子已经三十多岁了吧?她和你这么多年,就没有擦出点火花?她出身音乐世家,配我们家倒也不亏。”

“算了吧妈,那样的女强人,事业为重,才不肯嫁入豪门咧!”莫珝涮了几块肉试图让莫太太打消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她还说过,她是个不婚主义者!”

南庄低下头默默吃肉。其实她看得出来,邬靖喜欢莫珝。但是,爱情是一回事,结婚是另一回事。南庄素来不喜欢参与这些八卦,可她理解邬靖,女子当先谋生,再谋爱。

朝阳公园,蓝色港湾。

“这样没有雾霾的晴朗夜晚,最适合去室外看音乐喷泉。”腕表大叔说着,把车停到商场的地下车库,然后和方如喜手牵手径直走向灯火辉煌宛如欧洲小镇的中心广场。

这是方如喜和他的第三次约会,成年人不需要赤裸裸的表白,关系自然而然地就会发展。虽然南庄关于“大叔控”的那些话经常会在方如喜的耳畔响起,但这不影响她的享受。

是的,和腕表大叔在一起,优雅的法式烛光晚餐,逛商场,吃甜品,买衣服、鞋子和包包,方如喜享受着物质的满足感。她觉得,这就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大的宠爱了。

“真美啊。”方如喜端着手臂凝望着喷泉的华光,发自内心地幸福微笑。

因为太过幸福,她甚至感觉心脏微微抽痛。

喷泉的水柱交织着绚烂的灯光,伴随着维塔斯的《Opera 2》将夜晚点缀得摇曳生姿。方如喜沉浸在维塔斯跨越五个八度的宽广音域和高音区雌雄难辨的海豚音里。

“你喜欢就好。”腕表大叔的声音温柔而磁性。

夜风吹拂,方如喜微微缩了缩脖子,腕表大叔就把他的大衣披上她的肩头。

“你知道《Opera 2》唱的是怎样的故事吗?”他在一曲毕后问。

方如喜摇摇头。

“一个人鱼误入人类世界,他备感孤独,渴望找到同类,他爱上了一个女孩,撩起她的长发看她是否也长有鱼鳃,女孩误会了,生气地离开。于是他痛苦地朝天空哭诉。”

那凄怆的俄语里,原来藏着这样的悲伤,听腕表大叔说完,方如喜叹息一声。

下一秒,方如喜的身体就被迫转了过去,他扳过她的肩头,她不得不与之对视。

“你或许会想,我们年纪相差十三岁,我们不是同类,可是如喜,我愿意为了你,割掉我的鱼鳃,和你成为同类。”腕表大叔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热情洋溢地望着方如喜。

喷泉伴随着钢琴曲冲向苍穹,被璀璨的光柱点燃,宛若绽放在夜空中的灿烂烟花。

方如喜几乎要在大叔的目光中融化。她的脸颊被轻轻捧起,吻密密匝匝地压了过来。

她愕然地瞪圆了眼睛,从朝阳公园传来濡湿馥郁的花香,月亮缓缓从云层中游曳出来。只是在那一瞬间,她的眼前浮现出了翟文伟的面容,他在嘲弄她似的冷笑。

“对不起,”她对内心深处的翟文伟说,“我就是嫌贫爱富、虚荣拜金的女人。”

北京西站,每天大约有六十万人在此中转、取票,日常乘客接待量超过十三万人次。

播种完山东老家六亩地小麦就坐火车匆匆赶回京干活的中年男子,在晚上九点多才到达西站,晚点了两个小时,因此错过了去往西六环群居地下室的最后一趟夜班车。

他考虑到明日早上七点要到西站附近的一个工地上工作,就和来接他的工友靠在地下一层的柱子上简单休息了一夜。但寒冷、噪声、伺机而动的小偷都不会让他们睡得安稳……

这里还有一群光着脑袋的孩子,焦灼的家长们坐火车到北京来给身患癌症的孩子们化疗,北京西站的灯火是充满希望的,可也有很多家长要在这里和孩子们泪别。

在北京工作的家长,每周都要送自己非京籍的孩子坐火车去往环北京地区的学校读书。孩子们被北京的入学制度严格地卡在门外,只能挥别父母去河北,渴盼着下次团聚。

每一天,北京西站都包容着十三万人的喜怒哀乐。而这一天,方如喜在这里送走方如凤和蒋姣兰。在熙熙攘攘充满泡面和热狗味道的站前大厅,两姐妹抱头痛哭。

蒋姣兰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拍了拍两姐妹的肩膀说:“别哭了别哭了,你们一见面就是哭,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现在电话、视频这么发达,想要见面了,视频聊天就好了。”

话虽如此说,蒋姣兰自己也掉下了眼泪。

有人凑过来问:“要充电宝吗?”还有不少人兜售小马扎、北京地图。小马扎十元一个,北京地图一元一张,虽然毛利润极低,却是很多人养家糊口的唯一方式。

不少衣衫褴褛的拾荒者在环卫处捡拾垃圾,蒋姣兰看到之后叹息一声:“其实想留在北京也不是不可以,我可以在西站捡垃圾,这么多人,垃圾肯定很多,瓶子五分钱一个,废纸五毛一斤,每天不停地翻找垃圾桶,怎么着也够养活自己。”

方如喜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是啊,北京虽然残酷,但与此同时,它也异常包容,清退再多次,也总有流浪汉栖息。她看到不远处巨大的广告牌,北京又有三条新地铁开通。

首条磁悬浮地铁S1线、燕房线和西郊线,

22条线路,608.2公里。

那一瞬间,方如喜感觉这座巨大的城市,像个庞然大物,吞噬了自己。

“姐,你如果撑不下去了,也去深圳吧。”方如凤哽咽着,“我在网上搜了很多资料,深圳那边,大专学历就可以入户,本科以上还有租房补贴,而北京雾霾太重、冬天太冷。”

“我知道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方如喜说完,鼻子又发酸了,她用手背粗鲁地擦拭眼泪,接着说,“对了,你为什么不让翟文伟来送你?”

方如凤明明还在流泪,嘴角却勾出一抹苍凉的笑容。

“姐,你不知道,如果他来了,我可能就舍不得走了。”她凝望着站前广场夜色笼罩下蝼蚁般攒动的人流,“我曾经那么爱他,就像我那么爱北京。现在,一切都幻灭了。”

蒋姣兰看了看时间,催促着方如凤。方如喜咬紧牙关想要给妹妹一个笑容,可失败了。方如凤神思恍惚、踉踉跄跄地走向检票口。在即将被人潮吞噬时,方如凤猛地回头。

“再见,北京!再见,文伟哥!”方如凤声嘶力竭地大喊。

在那一霎,方如喜嘴角硬撑出来的笑容还来不及收敛,眼泪就簌簌落下。

“你一定要好好的!”方如喜用尽全身力气朝妹妹挥舞着手臂。

生活真的很沉重,不是一个乐观的态度和几句自嘲的话就能交代过去的。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朝不保夕,就去生活吧。别管怎样生活,只要生活就行了。

奥林匹克公园,菅乔染在橘黄色的路灯下夜跑,额头上挂满汗珠。

“你拜托我帮你找的律师,我已经找好了,不过我想知道,你要律师干什么?”岑德咏低沉悦耳的嗓音宛如低音提琴发出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我还没告诉你吗?”菅乔染一边跑一边对着耳麦说,“我要和楚御明离婚。”

电话那头的岑德咏蓦地怔住,他还想说什么,菅乔染说:“我在跑步,先挂了。”

她跑步的声音不大,但是也不至于悄无声息,所以眼前那棵树龄百年的大榕树下,那对激吻得浑然忘却周遭一切的情侣,一定是因为太过投入,才没有觉察菅乔染的靠近。

看他们的制服,是附近职高的,身陷爱情的少年少女,热吻的姿态让菅乔染不忍心打扰,她想要绕道,却发现一辆银色的布加迪威龙跑车堵在了绿化带的入口处。

干脆等他们吻完好了。月光下那交缠的身影充满了青春的悸动,让菅乔染有片刻的分神。她走到那辆线条霸气的跑车旁,手扶着车的前引擎盖,努力平缓自己运动后的呼吸。

时间是晚上十点半,夜空中缀着一片窈窕的上弦月。菅乔染抬头望着那小巧玲珑薄薄的一片月,再低下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眸。她受到惊吓,差点失控叫出声。

饶是平日再淡定,此刻她也被吓得倒退一步,脸色惨白:“怎么是你?”

那辆布加迪威龙里坐着一个人:“每次见到你丈夫,你都是这样惊讶的表情。”

岑寂的夜里,被黑暗笼罩的车内,楚御明就那么面无表情地望着菅乔染。

不一会儿,他扯开领带,解开白衬衣最上面的三颗扣子,露出了白皙纤长的脖颈,他的皮肤在黑暗中分外刺目,锁骨美得像此刻夜空中的上弦月。

在她皱眉看着他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惊艳。

夜色浓重,月光暧昧,却也能勾勒出菅乔染高马尾、运动服的纤细轮廓,一改往日贵气逼人的富太太形象,此刻的菅乔染充满了青春活力,就像楚御明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事实上,刚刚她的侧影靠近他的车时,他真的以为她就是那一年二十岁的菅乔染。

车窗缓缓降下来,潮湿的晚风吹过,将他的目光吹得有些迷离。

就算没有嗅到那淡淡的酒香味,她也猜得到他已经喝得微醺。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他就转移视线,望向大榕树下那对激吻的情侣。而她这才敢看向他慢慢勾起的薄唇。

所以她没发现那对情侣的动作已经越界了,男生把手探入女生制服的领口,膝盖则顺着女生的大腿往上滑,撩开了女生的制服裙摆,干柴烈火即将燃烧……

这时路旁一辆车驶过,刺目的车灯让那个女生惊醒过来,女生推开了男生的猛攻。女生转身就走,男生去追,两人拉拉扯扯,离开了两个目击者的视线。

风吹乱了楚御明额前的发,那瞬间他的慵懒简直撩人入骨:“多像年轻时的我们。”

他顿了顿,转头望向菅乔染,继续说:“对了,你怎么在这里?”

夜色、月光、晚风、酒精,让他今晚的声音透出一丝温柔。

菅乔染咬了咬下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从容:“我经常来这里跑步。”

“我也经常来这里醒酒。这么久了,我们竟然从未遇见。”

楚御明说完,歪了歪脑袋。他显然不知道他这个简单动作的杀伤力。向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傲慢慵懒之人,竟然在酒精的作用下,做出如此卖萌的动作,宛如少年。

那瞬间菅乔染恍若初次见到楚御明一般怦然心动。而最要命的还在后面。

楚御明脑袋歪向右边,伸出右手做出一个手枪的姿势,然后眯起左眼,右眼直直地望着菅乔染,“手枪”对准她,薄唇发出清脆悦耳的拟声词:“嘭!”

夜深人静,菅乔染躺在床上看剧本练台词。

女主角的父亲感叹说:“你们年轻人为人处世另有一套,离婚对你们来说好像不算一回事,你母亲却一直抱怨我没给她一段理想婚姻。”

女主角笑着说:“她不同,那个时候,女性对男性的寄望比较大。”

女主角的母亲疑惑地问:“那你们呢?”

女主角笑意更深:“我们?我们自己来,我们不求人。”

女主角的父亲叹息:“其中也有辛酸吧?”

女主角直言不讳:“当然有,生命根本就凄酸。”

菅乔染啪地合上剧本,脑海里回荡着自己即将演绎的那两句台词,“我们自己来,我们不求人”,还有那句“生命根本就凄酸”。菅乔染闭上眼,叹息了一声。

清河,橡树湾,403室。

“今天要去面试?”南庄嘴里叼着牙刷,蓬头垢面地望着难得早起的杨培培。

昨天杨培培把头发剪短了,现在的发型是当下最热的“半扎发”,简单地将头顶部的头发扎起来,蓬松随性,再配上粉红唇色和自然平眉,没有刘海儿所以显得特别清爽可人。

“你说我穿哪套衣服好?少女感强一点的,还是有个性点的?”杨培培翻出一大堆衣服,抱到客厅沙发上慢慢搭配。

南庄把嘴里的牙膏泡沫吐掉:“你面试的是什么公司?”

“一家音乐工作室,主要承接音乐制作、伴奏制作、作词、作曲、编曲、混音、MV拍摄、歌曲发行推广等业务,我在微博上联系了他们的HR,很快就接到面试电话了。”

杨培培的回答让南庄把漱口水咕噜咕噜后吐出来:“那就穿得像个嘻哈少女。”

“嘻哈少女必须项链叠搭。来来来,把你们的项链全部贡献出来。方如喜!”

最后,杨培培叛逆感的项链叠搭点缀少女感十足的针织棒球衫,混搭在一起超有型。

方如喜表示不理解:“脖子上戴三四条项链真的不嫌累吗?”

她的话音刚落,南庄的手机响了,顾不上擦脸的南庄把湿答答的手在睡衣上擦了擦,就接起电话。林则熙的嗓音沉稳而有磁性:“我有个快递到了,我在公司,先放到你家。”

南庄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就被敲响了。方如喜走过去开门。

“是我在网上买的车内脚垫。”电话那头的林则熙解释了一句,语气清浅柔和。

不知为何,南庄觉得他的声音余音绕梁,她挂了电话,签收了快递,还在回味他悦耳充满男性魅力的声音,以至于脸上的水啪嗒啪嗒滴落到木地板上都未察觉。

“林大神买车了?”方如喜帮南庄把沉重的快递箱搬进房来。

南庄想了想说:“大概是上次《至尊荣耀》新赛季冠军的奖品吧?”

放好快递箱,南庄拍了拍手,突然想起林则熙还没有北京户口,怎么摇的车牌号?她忍不住给林则熙发了条微信去问,林则熙很快回复:“花了十万元,买了一个北京车牌号。”

“‘土豪’。”南庄低下头在手机上打字,“车牌号买了几年使用权?”

“七年。”林则熙回,“卖主出国了,七年后我再续约。”

“怎么突然想到买车?”南庄记得林则熙大一时就考了驾照,偶尔也会租车练练手。

林则熙等了几秒才回复:“因为我不想让你再挤地铁和公交车了。”

南庄蓦地睁大眼睛,捧着手机,直勾勾地望着屏幕。她眨了眨眼睛,有细碎的额发扎进了眼睛里,她也无知无觉,心里就像有个粉红色喷泉,啵啵地往外冒着桃心气泡。

杨培培面试的音乐工作室在酒仙桥,798艺术区。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拾音师。你了解简单的常用乐器拾音吗?”

面对主管的问题,杨培培信心满满:“首先是吉他,麦克风对准吉他的共振孔,大约二十厘米,小提琴,麦克风从侧面对准琴箱以及琴弦的方向,距离三十到四十厘米。”

主管点点头:“中国民族乐器呢?比如长笛、竹笛、二胡。”

杨培培微微皱眉,咬了咬下唇,想了想才说:“长笛和竹笛应该是距离两米左右,二胡要对准腔体,距离五十厘米吧?对不起,我主攻的是钢琴,对中国民族乐器不太了解。”

主管抬起头来:“你这样可不行。民乐凋零,就是因为你们年轻人的不作为。”

“对不起。”杨培培羞愧地低下头,心想,这次面试肯定过不了。

接下来HR带杨培培去了录音棚。录音师放下手里的活儿转向杨培培:“没学过录音?没关系,我现在教你,你来试试,我看看你的悟性。”

录音师年轻英俊,杨培培脸一红。

“歌手演唱的是慢歌,那么要求是流畅、稳定,在压限器上要适当调节,启动60毫秒,恢复时间150毫秒,阈值-20db左右,压缩比为4︰1或者6︰1都可以。”

杨培培悟性很好:“如果是快歌,需要声音爆发力强,而且干净,不拖泥带水,在压限器上就要延长启动时间,降低恢复时间,提高阈值,并使用更大的压缩比。”

录音师哇了一声,笑着摸了摸杨培培的头:“你很聪明!”

杨培培连耳垂都泛红了。她趁着上卫生间的时间,给南庄打电话,压低的声音还显得异常兴奋:“我面试的时候遇见了一个超级大帅哥!怎么办?颜控的我已经阵亡!”

南庄在电话那头满脸黑线:“那你的赵祈哲呢?”

“我跟赵祈哲只是朋友啦!”杨培培翻了个白眼,“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还像古代的崔莺莺那样,养在深闺没见过男人,第一次见到张生就以身相许、非他不嫁?”

南庄无奈地扶额:“暴露本性了啊杨培培,见一个爱一个,花心大萝卜。”

杨培培摊手:“没办法,以前的女人就在家里相夫教子,压根就接触不到别的男人,当然可以一生一世。现在我们同学、工作等各种社交圈子,帅哥那么多,把持不住啊!”

南庄:“……”没毛病。

林则熙那辆车是三十万元的奔驰,款式很新,底盘比较低,“轿跑”结合,霸气优美。下班后林则熙就开车带南庄去地坛北门的西德顺爆肚王吃爆肚儿。

身为一个正宗的北京妞儿,南庄觉得爆肚儿的诱惑胜过涮羊肉,可福建人林则熙身为典型的南方人,永远不懂爆肚儿口感的奥妙,南庄只能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爆肚儿,一般吃六至八个部位。部位不同,口感不同,火候、手法都不一样。吃爆肚儿要配一盘白水煮白菜心。就和老北京人吃涮肉要配白菜粉丝冻豆腐一样。”

林则熙挑眉:“这么讲究? ”

“别以为只有上海人精致,老北京人也讲究得很。”南庄第一次为北京人代言。

“肚仁为上上品,要几个肚才能出一盘,另外还有食信儿、肚板、肚领、肚葫芦、散丹、蘑菇尖和草芽儿等,口感有软有硬,有的吃的是嚼劲,有的吃的是脆嫩。”

可林则熙依然一口都不吃,只是百无聊赖地喝着茶,双腿交叠,神情慵懒。

南庄白了林则熙一眼,夹起一筷子散丹去蘸酱,却被他抓住手腕:“这酱里有蒜泥?”

她瞪他:“有问题吗?”

林则熙把那碟调料哗地倒到旁边的垃圾桶里:“我可不想待会儿一嘴蒜味。”

南庄:“……”

早上不到七点,403就热闹起来。杨培培头上戴着洗脸发箍,急匆匆地敲卫生间的门:“方如喜你快点!我要迟到了!迟到十五分钟内只扣一百块,迟到一小时就扣三百块了!”

方如喜正在马桶上刷手机,被吵得烦了,抬起头喊:“今天周六!”

杨培培这才恍然大悟,用手掌拍了拍额头:“我真是色迷心窍了!”

她的话音刚落,门被敲响了。

三分钟后,南庄揉着惺忪睡眼:“大清早闯到女孩子的卧室里来,你胆儿太肥了吧?”

工作和生活日益模糊的界限正一步一步地重塑现代男士的衣橱。林则熙这款羊毛外套摈弃了棱角分明的修身剪裁,摩登演绎出更为柔和随性的当代廓形,休闲而又不失正式。

色调让人宛如漫步散落繁星的夜幕,遨游浩渺无垠的太空,然后从流星雨和宇宙射线的图案中攫取灵感,让林则熙面无表情的五官显出几分神秘浪漫。

他薄唇轻吐:“起床。”

男色当前,南庄却用被子蒙住头:“出去出去,我还要睡。”

杨培培看了看无奈的大神,忍不住路见不平一声吼,她动作夸张地跳到南庄的床上,用手捏着南庄的耳朵,俯下身,在南庄耳边大喊,尖锐的嗓音震碎了南庄的困意。

南庄被刺激得坐起来,刚想塞住耳朵,杨培培就掀开了她的被子。南庄睁大眼睛拼命去抢被子,可来不及了,她短短的睡裙早就睡得滑到腹部,露出蜡笔小新图案的粉红内裤。

杨培培愣了愣,不但不帮忙遮挡,还回过头笑着看向林则熙:“大神你别介意,南庄看起来沉稳,其实内心很幼稚,最喜欢蜡笔小新。”

林则熙嘴角勾起,目光澄亮,毫不避嫌,大大方方地欣赏南庄的内裤。

南庄把睡裙拉下来,翻了个白眼,从床上下来找衣服:“出去,你们都出去!”

杨培培见好就收,吐了吐舌,先溜出去了。南庄找出一双袜子,坐回到床上正要穿,林则熙蓦地蹲下身,单膝跪地,伸手拿过她的袜子,两只手拿着袜洞口,给南庄套到脚上。

真是只好看的手,手指骨节分明,手背筋络优雅地微微凸起,修长白皙。

南庄静静地看着他的手,再转移视线看他的眉目,散落其上的晨曦都变得温柔专注。

“你先洗漱,吃早餐,然后到停车场来找我。”林则熙说完,轻轻地关上了门。

吃完林则熙自己熬的暖暖的牛奶藜麦粥,南庄用纸巾擦了擦嘴,再把两个热乎乎的水煮蛋握在掌心塞进口袋,坐电梯到地下停车场。林则熙已提前过来发动汽车开了暖气。

南庄一上车,在外面沾染的寒气就全部退散了。

林则熙已经设好了导航,南庄瞥了一眼,目的地是延庆松山,高德地图上显示,景区已于十月份暂停营业,自驾导航最快的方案是距离橡树湾80.3公里,耗时1小时52分钟。

走京藏高速、康张路,16个红绿灯,最后一段是山路,长峪沟原始森林。

南庄一边剥鸡蛋一边问:“去松山?不是不开放了吗?”

林则熙踩了油门:“我知道一条小路。”

早上七点多的京藏高速出京段还算畅通,一路往西北开到康庄桥之前,南庄都在副驾驶座上睡回笼觉。林则熙开车很稳,副驾驶座的座椅可以往后调,睡起来像头等舱一样舒服。

等红绿灯时,林则熙瞥见南庄掌心还有鸡蛋壳的碎屑。

他解开安全带,俯身过去,轻轻地把碎屑一点点捉走,再坐回座位系好安全带。

幸好,没吵醒她。

出高速的收费路口,林则熙担心骤然减速会让南庄醒来,于是小心翼翼地慢慢降速。他降下车窗把卡递出去,瞥了南庄一眼,见她睡得正香,才松了口气。

收费员刚要说话,林则熙把食指竖起来,放到唇边,然后把五十元纸币递过去。

年轻的女收费员瞬间愣住,被他的表情和动作惊艳得张大嘴,差点忘了接钱。

“为什么帅哥都是宠妻狂魔?”女收费员等奔驰驶过后,忍不住嘀咕道。

出收费站时车速比较慢,林则熙左手放在方向盘上,右手给南庄盖上毛毯。

那是他在上海特意给南庄买的拉舍尔腈纶毛毯,手感舒适柔软,纤维细腻不掉毛,保暖又透气,数码染色,亮丽不褪色。最重要的是上面的印花,是南庄最喜欢的蜡笔小新。

中途,南庄醒了一小会儿,她睁开眼看到窗外康张路上的村落笼罩在清晨的雨雾迷蒙之中,清冷而美丽。圣溪湖风景区、世界葡萄博览园、张山营立交桥,京郊美如画。

她瞥了眼导航,还得开二十多公里,然后听到林则熙轻声说:“再睡会儿。”

车内暖融融的,他的声线温柔得像冬日阳光,南庄闭上眼,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等她再睁开眼时,车已经停了,刚刚睁开眼的南庄又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太亮了,刺得眼睛疼。睡了这么久,她已经彻底醒了,但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脑子有点蒙。

“醒了?”林则熙勾唇,笑意如繁星密布在眸子里。

“嗯。”南庄从鼻腔里发出懒懒的声音。她慢慢地再睁开眼,车窗的正前方,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让她不由自主地瞳孔扩大,大脑瞬间空白。

她看了下导航上的时间,早上八点半,再看看地点,延庆小海坨山和松山之间,再看看窗外,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这是……”南庄舌头打结了。

林则熙这才把视

线从南庄身上收回来,漫不经心地望向车窗外。

“虽然在山区,但这是如假包换的北京初雪。”他的语调慵懒舒缓。

“初雪?”南庄突然笑了,“林则熙,恭喜你费尽心机地又找到理由吻我了。”

林则熙目光一闪,嘴角上扬的幅度越发深:“不急。”

他伸手把天窗的最外层打开。这辆奔驰有个天窗,天窗有两层,最里面的一层是透明挡风玻璃,打开外面一层的遮阳板,就能看到雪花翩跹飘舞着落在天窗玻璃上,美如仙境。

南庄这才明白为什么林则熙非要冒着风险,把底盘这么低的“轿跑”开到山区来了。

在温暖的车厢里,南庄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副驾驶座上,嘴角噙着微笑,半垂着眼,看着天窗上轻歌曼舞的洁白雪花,再看看车窗外的银装素裹。良辰美景,莫负韶光。

对,不急,如此令人心动的时刻,连接吻都是亵渎,只要静静地坐在一起,就好。

“对了,听说在初雪的时候许愿,会心想事成。”南庄突然心血来潮,胡编乱造地说。

说完她就双手合十闭目许愿。雪光辉映在她虔诚的脸上,少女光洁的肌肤上绒毛被染成银色。

林则熙凝望她片刻,也闭眼低头许愿。

他不知道她许的是什么心愿,而他许的是:“希望她的愿望都能实现。”

朝阳门外大街,丰联广场大厦。

“现在的‘大女主剧’,女主角的成功,本质上仍然是男性视角所定义的,是男性将她们扶上了人生巅峰,女性必须在男性的凝视下才能体现价值,逃不开‘玛丽苏’的设定。”剧本讨论大会上,某编剧刚刚说完,岑德咏就站起身来紧接着发言,“现代女性表面上要独立自强,内心却又摆脱不了依赖,记得某网站曾投票评选电影里最能打动女性观众的一句情话,居然是周星驰对张柏芝说的‘我养你啊’!”

台下的菅乔染听完,莫名地觉得芒刺在背。这些话,分明就是在批判她。

岑德咏不露神色地瞥了菅乔染一眼,继续说:“所以我觉得,这段戏必须改,离婚后哭哭啼啼终日颓废,到朋友开导、家人安慰,再到看淡过往迎接未来,这套路已经过时。”

他顿了顿,终于忍不住把视线投放到菅乔染身上。

“离婚对于女性永远只是灾难?婚姻中女性永远是弱者?离婚后的女人就是明日黄花,掉价贬值,人生都蒙上一层阴影了?就是这样的价值引导,导致很多女性不敢离婚。”

影视剧一定要有一个正向的价值观引导,这是业内公认的事实。

“可是这个剧本已经反反复复地磨了大半年,现在都开机了,又要改?”

负责剧本的几个编剧欲哭无泪的模样,纷纷提出反对意见。

“价值观的问题,不能妥协。”岑德咏语气坚定,环视全场,“最近我国影视剧终于摆脱了婆婆妈妈,开始探究独立女性,可是这些女性真正独立了吗?连离婚都不敢!”

菅乔染浑身一颤,手中的笔啪地掉落在地。

这哪里说的是剧本里的女主角啊?分明就是在说她菅乔染。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菅乔染站起来刚想走,岑德咏双手插兜走到她面前,幽深的黑眸直勾勾地望着她,略微扯松领带说:“律师说你还没考虑清楚,又不想离了?”

“你可真是顺风耳。”菅乔染睨了他一眼,踩着高跟鞋转身就走。

刚走出会议室,手机就响起来了,菅乔染接起电话,就听到电话那头南庄急促的声音:“我先申明我不做什么光子嫩肤,也不打美白针、玻尿酸……”

“行了,”菅乔染打断了女儿的话,“这次不带你去美容院,我接的戏,女主角经常健身,所以我天天泡健身馆。唉,我也就在健身的时候可以抽点空找你聊聊了。”

综艺节目、广告、影视剧……菅乔染最近忙得像陀螺一样,虽然疲惫,却也充实。

电话那头的南庄瞬间愣住,变了变了,菅乔染彻底变了,从美容院到健身房,就是从女为悦己者容,到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独立自强、不依附任何人的女性形象呼之欲出。

健身是一种专属于城市男女的生活信仰,健身房就是该信仰的“祷告之地”。

在这个充满汗味与号叫的空间里,信徒们各守门派。节食减肥的相信戒碳水、戒淀粉,长跑的信奉体能至上,“撸铁”的肌肉崇拜,练瑜伽的一般都懂中医养生……

菅乔染旁边有几个高颜值的空乘人员在练体形,而菅乔染为了符合新戏女主角常年健身的形象,不停强迫自己举哑铃、杠铃,还有大重量硬拉、“臀桥”,那是塑造翘臀的秘方。

南庄来了之后就跟着菅乔染练“臀桥”,靠臀部的力量将身体撑起呈桥状。

“错了错了!标准的徒手‘臀桥’,顶峰要求肩、髋、膝三点一线!”菅乔染蹲下来拍了拍南庄的后腰,“你的腰椎与地面缝隙太大!骨盆先要后倾一点,然后臀部用力!”

南庄恢复平躺,重新来。

菅乔染捏了捏她的肩膀:“不能只用脖子承重,肩部也要!”

她才捏了几下,南庄就痒得受不了,笑场地瘫了下去:“健身好难啊!”

菅乔染言归正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儿:“你还没有爱上莫珝?”

原本想爬起来的南庄,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干脆伸直双手双脚,躺在塑胶垫上不起来了,她从下往上仰视着菅乔染,翻了个白眼:“你又要逼我和他结婚?”

菅乔染抓起旁边的哑铃,一边练一边说:“不,我不逼你,我给你自由。”

南庄瞪圆眼睛,从塑胶垫上站起来,她都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上前一步抓住菅乔染的手:“我没听错吧?你不逼我结婚了?”

菅乔染轻轻甩开南庄的手,两只手都拿起哑铃练起来。

“前阵子朋友圈不是被一篇文刷屏了吗?《中国式相亲价目表:我儿子才三十三岁,不考虑没北京户口的姑娘,有户口的残疾也行,户籍、房车、学历、收入是‘四大金刚’。”

菅乔染的话让南庄怔了怔。而菅乔染一边练哑铃一边继续说:“很可笑是不是?但其实我和那些为儿女相亲的奇葩父母有什么差别?只不过我比他们的要求更高罢了。”

“妈妈……”南庄内心百感交集,嗫嚅着,甚至有些鼻酸。

“不过真正让我想通的,是我最近看的这部戏的剧本。”菅乔染额头上渗出汗珠,呼吸略微急促起来,却仍然咬牙坚持举哑铃,“婚姻、家庭从来不是女人的全部,独立才是。”

朝阳区,酒仙桥,798艺术区。

刚把白色卡宴停在路边,菅乔染就闻到了浓郁的咖啡香。这家店以冰滴方式萃取咖啡后加入洋甘菊浸泡,菅乔染特别喜欢咖啡中洋甘菊的香味和清甜。

她摘下墨镜,拿在手上,准备买了咖啡就走。

推开木质大门,她一眼就对上了靠窗坐着的颀长身影。她心里咯噔一下,最近怎么总是碰到他?她不相信偶然,那么楚御明一定是有所企图了,她微微蹙起眉。

可她也没必要躲,准备进店。

小跑过来的店员道歉说:“对不起,我们店被包场了。”

出来喝个咖啡,就直接把咖啡馆包场,四十岁的楚御明还是和二十岁的他一样有钱任性、霸道总裁。菅乔染不露声色地发出轻笑:“那请给我打包一份加了洋甘菊的意式浓缩。”

她合理的要求却被店员歉疚地拒绝了:“对不起女士,我们店的四位咖啡师都在为那位先生服务。”

菅乔染告诫自己要冷静,她记得这家店的印度咖啡豆是日晒后放在海边被风吹拂发酵而成的,香气很特别,既然如此,就买点咖啡豆吧,总不能白跑一趟。

当店员企图说出第三句“对不起”时,菅乔染径直走到大门旁边的一排瓶装咖啡豆前,拿下自己想要的那瓶,再掏出一张大面额的人民币放在柜台上:“不用找了。”

转身准备离开的菅乔染,在门口被店员拦住了:“请稍等一下。”

店员指了指她的身后。

她转过身。不知何时,楚御明已经走到她后面,近在咫尺。

将近一米九的身高让楚御明光是站在那里,就能给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何况他周身散发的不怒自威、盛气凌人、傲慢又慵懒的权贵之气。可菅乔染已今非昔比,她不怕。

她那坦荡直白的目光,就像挑衅,让他的眉心有了难以觉察的微蹙。

犯规的是,他蓦地欺身下来,彼此呼吸交缠,近距离目光碰撞,更加火花四溅。

只是那突如其来的危险距离,让她的鼻尖戒备地微微皱起。

下一秒,她手上的墨镜就被他拿走了。她诧异地挑眉:“你干什么?”

很快,冰凉的墨镜被他戴回到她的眼睛上,镜框上仿佛还残留着他修长手指间白檀木和紫苏的淡淡香水味。她眨了眨眼,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

此刻他的食指压在她墨镜中间的横梁上,虽然没有用力,却让她无法动弹。

“晚上在家等我。”

楚御明的语气很淡,甚至有点慵懒,但是配合着他掌控一切的动作,和睥睨一切的眼神,菅乔染还是不禁背脊一凉。换作以前,她肯定会答应吧?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我晚上要拍戏,住在剧组。”她面无表情咬着字说完,后退一步,脱离他的掌控,转身推开丁零零作响的大门。

“最近的热点是‘佛系’,不管是不是90后,都开始朋克式自救,什么啤酒泡枸杞、蹦迪戴护膝,连娱乐圈里那个最爱穿破洞牛仔裤的‘爱豆’都把秋裤扎到了袜子里。”岑德咏说完,把视线落在菅乔染长裙下赤裸的脚踝上,继续说,“你可以在大裙摆下面穿一条秋裤,再自带保温杯,最好是用到掉漆的保温杯,越‘老干部’越好。”

“又要炒作?又要帮我买热搜?”菅乔染都知道套路了,“是不是还要泡脚啊?”

她关上化妆盒,看向岑德咏,保姆车上橘黄色的灯光让他轮廓鲜明的脸颊显得异常温柔。

菅乔染下意识地转移视线和话题:“今晚怎么取消拍摄了?”

“这得问AG的董事长,你的老公。”岑德咏不无嘲讽地说完,拉开车门下了车。

菅乔染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处,点缀着钻石粉的蜜桃色指甲油在她手指上泛着暧昧的光,她浓密的羽睫在暗处不露声色地颤了颤。怎么,楚御明对她重新有了感觉?

冲洗干净洗发水,菅乔染犹豫了片刻,在两瓶护发素中挑了佛手柑香型的那瓶,她还记得,这是楚御明喜欢的香型,后来她渐渐也喜欢上了。爱情散了,习惯却留了下来。

二十年夫妻,就算貌合神离,他们也在彼此身上留下了一辈子的印记。

洗完澡,菅乔染穿着浴袍,走到卧室里脱光自己,将佛手柑精油喷满全身。

“地中海阳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仿佛徜徉在金色海滩。”

楚御明曾这样描述佛手柑给他的感觉。

当时他紧紧地抱着她。回忆起来,恍如隔世。

菅乔染换上真丝睡衣,躺到床上。她不知道楚御明何时来,她很久没有这样等过他了。曾经她等过他那么多次,就像古代被翻了绿头牌的嫔妃,等待帝王临幸,可笑又可悲。

最近几天实在太累了,忙得连轴转,菅乔染闭上眼,没过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让她的意识慢慢清醒过来的,是一双霸道又不失温柔的手。她是侧躺着的,那双手先是隔着睡衣抚摸上她腰部和臀部的曲线,然后从背脊滑入她平坦的小腹,掌心灼热。

蒙蒙眬眬中,菅乔染嗅到了熟悉的强烈荷尔蒙气息和淡淡的浴盐香味。

“你用了佛手柑?”楚御明低哑的嗓音慵懒地传来,暧昧的气流喷上她的耳垂。

她纹丝不动,任凭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和颈窝,贪婪地嗅着混杂着她体香的佛手柑味道。此刻菅乔染的意识已经清醒了七八分,但眼睛还没睁开,整个人就被他翻了个身。

楚御明望着她装睡的脸,他很久没有这样凝望着妻子了。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她时,她肤色粉白地站在他的车旁,一袭红裙,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她窈窕的少女身姿。

她有一双琥珀色的猫眼,南庄都不及她美。时光流逝,她的面孔不再年轻,可那一双瞳眸,是从来不曾变过的明丽。现在,他想看看那熠熠生辉的双眼,他想要她睁开眼。

要怎么做?楚御明瞳孔收缩,微垂下眼,俯身含住她的唇,卷舌而进,带着勾魂摄魄的炙热,与她唇齿交缠。他楚御明从来不缺女人,从来不缺新鲜感。

可是和菅乔染肌肤相亲,他感觉到的是一种怀旧气息,这让他平添几分兴致。

楚御明的手探进菅乔染的睡衣,菅乔染忍不住浑身一颤。

还不睁开眼?他轻巧地褪去她纤薄的睡衣,把唇从她的唇上移开,低头咬住她的锁骨。顷刻间,菅乔染终于睁开眼,她的目光已经沾染上迷离的色调,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颈。

“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对菅乔染来说,这句话所言不虚。

性是熟能生巧的技能。三十岁前,多数女性是“性盲”,储备的知识和技巧都不够,因此不懂享受。三十岁后,她们摆脱了青涩,对性更坦然,知道如何让自己快乐起来。

她的温热将他层层包裹,他只觉尾椎处阵阵酥麻。

菅乔染翻身将楚御明骑在身下,身体高低起伏,头发被脖颈上的汗珠黏在肌肤上。她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那是在香港,20世纪90年代的日系摩托车,时速就突破了300公里。

那“公升级的猛兽”迅速蹿过兰桂坊的夜,那刺激的引擎声浪在维多利亚港撕裂了夜空,高转速迸发出来的快感让二十岁的菅乔染大脑一片空白,拼命抱住楚御明年轻的身体。

最后,他将她放倒在天星小轮的甲板上,摩托车没熄火,停在一边突突地响,像伴奏。

菅乔染在激烈的起伏中望向无垠的夜空,只觉不断撞入她深处的这个男人就像那辆强劲的猛兽机车。她拜倒在他的金钱、权力、霸气和爱情之中,从此,迷失了自我。

后来的三天,菅乔染和楚御明闭门不出,几乎做遍了别墅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就像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患了失语症,赤身露体,一起吃饭,一起跳舞,然后就是做,不停地做,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情欲纷纷,将他们淹没。

或许人只是动物的一种,真正需要的不过是果腹之食和肌肤相亲,其余所谓的身份、地位、名利、金钱、阶层,都不过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般虚妄的存在。

肉体是一部《圣经》。切齿痛恨而切肤痛惜的,才是情人。

那天清晨,楚御明被一连串蒙眬的乐符唤醒,屋内有点凉,他起身披上毛毯,赤着脚走下回旋的楼梯,看到菅乔染坐在钢琴前,长发披散,脖颈微垂,双目轻闭,十指翻飞。

她弹奏的是德彪西的《比慢更慢圆舞曲》,乐曲营造的曼妙光影氛围难以比拟。

黑色钢琴旁的透明玻璃拉门被拉开了一条缝,纯白的雪花飞舞了进来,落在她的发上、肩上、睫毛上、嘴唇上……雪花在她身体四周翩跹,她的身体融入那炫目的光影中。

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化身雪花,随德彪西的乐符远去。

在流泻一地如银河闪烁的音符中,楚御明一步步走向她。

他伸出手,想要帮她拂去头发上的雪花,却看到钢琴上的一张白纸。他的瞳孔聚焦后,骤然收缩起来,那是一张离婚协议书。而她转过头,目光淡如雏菊:“签字吧。”

婚姻对女人来说只有约束。她承认,他是一个完美的情人,她愿意和他保持关系,但是她不愿意再被“楚太太”这个身份束缚了。她被婚姻折断的翅膀,已经重新长出来了。

离婚从来不是结束,离婚之后,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早上八点整,杨培培打着哈欠、揉着眼睛打开403的门。

“大神?你是来接南庄一起去上班的吗?”杨培培想起今天是南庄第一天去AG上班,大神和南庄现在是同事了。这样想着,杨培培内心惊叹,太爽了!顶级帅哥接送上班!

白色连帽卫衣,外罩一件深灰呢子大衣,搭配牛仔裤和黑色马丁靴。大神今天化身街头吸睛潮男,发色也变了,是今年大热的黑茶色,知性稳重有光泽,衬得大神肤白如雪。

“大神我又迷上你了!”杨培培花痴得快要流口水了。

可是杨培培心里很清楚,能这样没心没肺地开玩笑,才是真的放下了。

那些让你哭过的事情,总有一天,你会笑着说出来。

南庄着急地套上外套,小跑到门口,必须抓紧时间,否则迟到就糟糕了。她今天长发披肩,穿上外套后头发都被压到领子里了,可她顾不上那么多,忙着把脚塞进靴子里。

林则熙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伸出手,动作温柔地帮她把头发从领子里捋出来。

“又‘发糖’!甜得我都牙疼了!我得糖尿病了你们要负责啊!”杨培培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非礼勿视。

南庄懒得搭理她,急匆匆地往外走。林则熙跟在她后面走进电梯后,却按了一楼的按钮。怎么?不去B2层地下停车场吗?南庄想了想说:“你今天是不是车牌尾号限行?”

林则熙似笑非笑地低头看她诧异的小脸:“我们一起坐地铁。”

南庄瞪他:“怎么不早说?”早知道就不用这么赶了,地铁虽然慢,但不会堵车。

林则熙心情大好地勾起嘴角,他就喜欢看她奓毛的样子。

先坐地铁十三号线,到西直门换二号线。西直门的换乘通道里,有一整片人造桃花林,整个通道被铺天盖地的浪漫粉红所覆盖,美轮美奂,逼真得仿佛能嗅到桃花的香味。

不少情侣驻足在桃林下自拍留念,南庄走路带风,实在没空欣赏。可她还是不得不佩服菅乔染接的这部戏的宣传营销力度。二号线甚至有一趟粉红色的“桃花专列”。

地铁的场景营销似乎受到了品牌的蜂拥追捧,包地铁已经成为一种新风尚。

在车厢上精修的巨幅海报里,菅乔染的眉眼中散发着都市女性的自信与坚强,离婚女子的春天从来不是男人给予的,而是自己创造的。独立的女子,面若桃花、灼灼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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