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县死了人。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便死了人。

言策本准备在嘉州多待几日，将吴家好生彻查一番，命案一出，他已无心再待，吩咐陆元将吴家娘子失踪之事报于嘉州知府，并央他帮忙查查吴家之事后，带着孟晚舟、宋仁二人便急急赶回清水县，一路急行，三人于次日凌晨到了清水县衙。

"大人，师爷！死的是看牢的狱卒王五，半夜里不知在哪里喝了酒，晃着晃着竟是晃到了西厢，就在吴扬死的那地儿死了！"三人一进了衙门，刘正便迎出来，一边带着三人往案发地儿走，一边小声禀报。

"不知在哪里喝了酒？你们没有去查？"孟晚舟微皱了眉头。

听她语气不对，刘正忙道："哪会呢！一出事小的便带人查访过，城中大小酒肆都问了一遍，王五家中亦去过了，王母道王五已是几日未曾回过家，县衙门房亦说未曾看见他进出过。"

"王五平常多是在哪里？"言策问。

"县衙衙役少，守衙狱的狱卒只有两个，平常王五皆是与张山轮流看守牢房，只王五向来贪杯，经常晃出府去买酒喝。"孟晚舟回道。

"既他未曾出府，自是在府中喝了酒，将府中上下差来问问！"言策道。

这话一出，刘正立马苦了脸，瞧着颇似为难，孟晚舟瞧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隐瞒了何事？"

刘正一惊，小心翼翼抬眼瞧了下孟晚舟，她虽面色正常，他却察觉出她那一丝不悦来，相交多年，他岂会不知她的性子？立马道："小的并无隐瞒！师爷你也知晓，清水县惯来平静，从未出过命案，这衙门门房难免松懈了些，出事当晚，门房老李拉肚子，有一段时辰便不在门口，故而、故而..."

言策听罢，脸色瞬时难看起来，他沉了眸，道："门房老李当值期间擅自离开，已是失职！杖责二十以示警告！"

刘正一惊，二十虽不多，只在清水县却是第一次，他下意识的瞧向孟晚舟，却见她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刘正咬咬牙，应道："是！"

说话间，几人已至西厢，因着县衙里没有女眷，西厢几乎废置，只见台阶之下，挨着花盆的地方，身穿差服的男人仰面躺在地上，离他死亡已过了两日之久，却无人将他抬走，就任由他那么躺着。

男人面容平常，双目暴凸，神情错愕，左手成爪形虚抓着花盆边缘，右手伸直，似要抓那面前的人，本该在腰间的佩刀直直插在他胸前，身上、地上满是泛了黑暗血迹，乍然一瞧，甚是吓人。

"杜老，你查出了什么？"孟晚舟朝一旁候着的白发老者道，顺带跟言策低语了句，"杜老是县里唯一的仵作。"

言策站在孟晚舟身后，半垂着头，神情略有些古怪，因着天黑，便是在他身前的她亦未曾发觉。

孟晚舟那话一落，杜老便弓着身行了过来，却并不靠近，在离二人十步远处停了步，恭敬答道："回大人、师爷话，王五身上共有五处伤痕。一处浅伤，是被台阶所擦伤，台阶一偶处残留着一丝血迹，已断定是王五所留；两处伤口在腰腹，乃刀伤，并不致命；一道在胸口，一道在脖颈，胸口处乃致命伤，一刀毙命，脖颈处的伤口似是抓伤，在他脖颈上尚留了半截指甲，许是凶手留下。除此之外，王五身上有着不少青紫痕迹，可断定他死前曾被人暴打，王五身上酒气甚浓，齿间留有残叶，小的已查过，那残叶乃是青菜叶子，处处可见，酒亦是常见黄酒，无法寻出来自何处，除此之外，王五嘴边亦有青紫痕迹，手指印纤细，初步断定为女子所留。"

"如此说来，王五之死凶手不止一人？且其中一人或为女子？"言策道，只那眼依旧瞧着地面，背部亦有些紧绷。

"是的，大人！"杜老道。

"看他神情，凶手极有可能是他认识之人，王五平常除了买酒，多是在牢内，相交之人亦多是衙内衙役，刘正，将门闭了，唤所有人到大堂集合！"孟晚舟理所当然的吩咐道，吩咐完了，这才想起言策来，旋即转头看向他，一见之下却是一愣。

那跟在她身后的人紧绷着身体，眼瞧着地面，双手紧握，唇角紧抿，瞧着颇有些不正常，连她的越矩行为亦没发觉，孟晚舟挑了眉，慢悠悠的走过去，在他肩上轻轻一拍，"大人！您怎么了？"

言策被她这么一拍，却似受了惊吓般抖了抖，那眼刚抬起，一瞧见那地上躺着的尸体时，又急忙垂了头，神色懊恼。

他在害怕，他在恐惧。

即使他抬眼垂眸不过刹那，那一瞬的眼神变化却是落在了孟晚舟眼里，她清楚的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与阴翳，孟晚舟突地想起，在吴家时，他似乎也是这样，虽站在屋内，却始终不离房门半步，眼神也是尽可能的不去瞧那坟...

"刘正，将王五尸体收了。"孟晚舟瞧着言策，朝刘正道。

正欲去传令的刘正闻言，忙顿住了脚，指挥着衙役将尸体抬走，人一走，西厢外便只剩了孟晚舟二人。

"大人，您怕死人？"孟晚舟凑近了他，眯眼笑道。

吓？

言策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眼神，淡淡道："你胡说什么？本官岂会怕死人？笑话！"

"哦？是吗？"孟晚舟嘴角笑意不减，见他退，慢悠悠的又靠近一步，"大人若不怕，怎会连看一眼王五亦不敢？大人若不怕，那您躲什么躲？"

言策抿抿唇，恼怒拂袖，"孟无良！本官说了不怕，便是不怕！你这话可是在怀疑本官话的真实性？"

孟晚舟摸摸鼻子，弯唇一笑，朝言策拱手一礼，道："大人此话严重了！大人说不怕便是不怕罢，在下一路奔波，已是累极，在下这便回家歇息，至于大人，这案子有劳大人费心了。"

"歇息？你身为县衙师爷，有命案出现当随着本官查案！岂可私自歇息？"言策皱眉。

"呀呀！大人又忘了？在下虽说同意帮着大人查案，可在下并未答应大人继续任师爷一职，大人若有疑虑尽可传唤在下，只大人查案之事，恕在下不能陪同。"她眯眼笑，笑得万分无辜。

言策眼眸一沉，生怕第一次无言以对。

见此，孟晚舟又是一礼，道："在下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