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缓慢地回忆着当年的种种，坐在他旁边的陆文轩神色复杂地听着他讲述那些自己完全不知道的过往。

他攥着父亲留给自己的那条手帕，这手帕还是当年王承恩跟他一起到县城里挑的眼色和款式，现在看起来灰突突的傻得可以。

陆文轩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说的话，毕竟二十年过去了，又有谁能证明他这些话就是真的呢？

就算有父亲这条手帕，也只能说明父亲当时确实希望他把那封信交出去，不能说明其他的什么。

“所以你是故意放了我？”

“也不能完全说是我故意放了你，我根本没想到你那么快就醒了还跟了上来，看到了后面那些事，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根本就没有昏过去，我当时……只是害怕你不肯让我一起跟着去才假装晕过去了，要不是朱大夫非要坚持先给我巴扎好手上的伤，我就可以早一点过去，说不定……”

说不定我就能早一点知道所有的事情，而不是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像个傻子似的被蒙在鼓里，说不定……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王承恩心里一惊就要过去抓他的手腕探脉象。

“我，咳咳，没，没事，咳咳咳……”陆文轩摆手，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揪着自己胸口的衣服死死地皱起了眉头。

“小轩”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楞了一下，二十年没听过这个称呼了，两个人都以为对方早已经忘了那些小时候的琐事。

王承恩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这个是吴大夫走之前留下的，你先吃一粒，应该多少会好一点。”

陆文轩摇摇头：“我没事，我也不吃他的药，王承恩，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我也想过，可是每一次我们见面的时机都不对，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后来我就想，或许这都是天意吧。可是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陆文轩冷笑：“我不变成这样说不定早就死了，你不是说事情完结之后就要离开吗？为什么没走？”

王承恩想了想：“我也忘了，或许是当时事情太多一时絆住了脚，后来就这么耽搁下来了吧。”

每一次见面都是你死我活的，突然之间平静下来两个人反倒是都不适应了，气氛一时诡异起来。

“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现在轮到你说实话了，是谁派你来行刺陛下的，是谁让你练习这种对身体危害极大地修习方法的？”

陆文轩撑着脑袋：“皇帝不但不是我的仇人，还应该是我的恩人了对吗？”

“你应该也知道是谁扳倒了魏忠贤，正是当今的天子。”

“你们，小心周王，他已经和满人联手了。”

“周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当皇帝？”

“当皇帝？”陆文轩大笑：“他的确是有这个想法，不过他可不是为了权利财富，他曾经跟我说，我们是同一种人。”

“你们是同一种人？难道说……是仇恨？他跟陛下有仇？”王承恩蹙眉。

陆文轩摇头：“我觉得他不是跟皇帝有仇，他大概跟全天下都有仇，这个人已经是个疯子了，他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王承恩一时之间也没能完全消化这个消息，周王？联合满人？这么说之前在山海关和济尔哈朗里应外合大败吴三桂和李自成的大概就是这个周王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到底是因为跟某个人与仇还是像小师弟说的那样，他是觉得全天下都亏欠了他，所以想要勾结满人覆灭大明？

“关于周王，我就只知道这么多，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你们。”

王承恩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有用，还是有大用。你之前不是不肯透露跟他有关的一点东西吗？为什么突然又愿意说了？”

陆文轩看着那块手帕笑了笑：“我曾经也以为自己和他是一样的，但是今天才知道原来终究是不一样的，有那么多人努力想要让我活下去，这世界上，其实从来没有人欠过我什么，那些有罪的人也已经死完了，就更没有人欠我什么了。”

他抬头看着王承恩：“其实我也清楚，我活不过今晚，本来是想来和你做个了结的，结果看来我还是输了，你那个小徒弟挺有天赋的，比我小时候强多了。”

王承恩看了一眼木头的方向：“他哪有你小时候鬼点子多啊，他唯一的优点就是肯下死功夫去练，天赋，倒是也有那么一点吧。”

“我当年要是也肯多下点功夫，说不定今天就不会是这种结果了。不过也好，总算是在我死之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小轩，对不起，是我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我没有去药铺接你，没有好好照顾你。”王承恩很难过。

“要说违背约定也是我先违背了，谁让我一定要跟着去呢，但是我一定会跟爹告状的，你那天太凶了，真的吓坏我了。我连着做了好久的噩梦，梦见你掐着我的脖子不松手，怨我总是把你当成下人使唤。”

“没有，我当时，就是为了让魏忠贤不起疑心才那么说的，我从来没有因为这种事埋怨过师傅还有你，师傅他一直把我当亲生儿子一般看待，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陆文轩突然挣扎着走过来，离他近了一点：“九师兄，这一次你要记得接我回去，我要回去和，和我爹还有师兄们埋在一起，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梦见过他们了，我之前以为是他们怪我没能给他们报仇，现在才明白，原来是因为我一直都做错了，他们怨我才不肯来见我的。”

王承恩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脑袋：“师兄会带你回去的，一定会的。”

“九师兄，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常常跑过的那条小路吗？我一直都想和你一起再回去走一遍那条小路的……我刚刚骗你的，我不会，不会跟我爹告状的，我知道九师兄是对我最好的人……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