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难得的温暖而又晴朗的夜晚。

这小小的院子里，花树依旧在积雪下熠熠生辉。这个冬天已经快要过去，想来迎来春天的时候，这株花树的树枝上上必然缀满了满枝繁密的花朵。

自从上次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喝酒之后，顾灵每天晚上都会准时来到这里。有时候是一个人静静的喝酒，而另外一些时候总是会碰见一个意料之中的人。

自从确认了林枫的上古神身份之后，顾灵也没有再开玩笑把他看作是自己的弟弟。

两个人的身份非常悬殊，而之前又已经缔结了盟约，作为交换，顾家去帮林枫处理西方的事情，而林枫则是帮助顾灵治好畏寒的毛病并度过化神期，还会帮着顾家继续提升实力。

顾家毕竟是同一个家族里的人，家主对于整个家族的调令严格程度和管理方式也都和婆罗教这样的教派不同，不可能出现一夜之间散教的情况。

缔结了这样的盟约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自然也是不复从前。

顾灵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林枫了。出人意料的是，有一个安静的晚上，她就在这小小院子中喝酒的时候，林枫却意外地到了这里。

自那以后，隔三差五的他就会到这院子里来陪着顾灵一起喝酒。有时候顾灵会想，也许就一辈子在这院子里喝喝酒也是不错的，不必去考虑什么家族大义，也不必去考虑什么上古神之位。

但是事情总是不会这样简单的，毕竟顾家也是在包括十三城在内的万界之中的一大家族，觊觎她位置的大有人在。

之前晨家派来的试探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

虽然晨瑶还没有说服晨杏，但是她已经从晨瑶的口中得到了很多关于成家的消息，晨瑶虽然在家中只是一个庶出的姑娘，但是所知道的事情却意外的很。

也许是在家族之中有意探听的缘故吧，她很明显有意的在打探晨家的消息，不像是晨家自己人，反倒有几分别的家族安插进去的探子一般的味道。

这一点虽然给予了顾灵许多方便，但是同时也让她感到非常的警惕，晨瑶既然能够在陈家打听到如此多的消息和内幕，那么很明显她在顾家也可以做到。

如果真的把她当作自己人来看待的话，势必会让她得到很多顾家的机密，因此顾灵不得不心生防范。

在这院子里和林枫一起喝酒的时光，可以说是顾灵最轻松的时间了。

她曾经问林枫为什么要去争这万界之尊的位置，林枫只是摇了摇头，说：“权力对于男人的诱惑远比你所想象的要大。”

顾灵虽然也思考过顾家对于自己的意义，但是远没有到这种要放弃一切都要得到顾家家主位置的强烈愿望，所以她不明白。

神界的事情她也不清楚，她尚且在化神境徘徊，还没有到得道的地步。

也许当她得道成仙的那一天，就能够了解执掌天下大权到底是怎样重要的一种程度，但是在此之前，他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以前顾夫人还在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当家是在这样的困难。那时候虽然家族中不满她的人也大有人在，但是还没有到这种地步，很多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谋取地位所以故意诋毁她。

自从她接任顾家家主之后，几乎整个家族上上下下都遍布着流言蜚语，刚开始她还能够彻底剿灭，但到后来她才忽然意识到，人心并不总是向着自己的。

就算她什么也没有做，也总有那些嫉妒她的人会在背后嚼舌根，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将这样的谣言尽量压制住，不要让它波及到整个家族的稳固。

只有住在这院子里的时候，她才会意识到原来这一瞬间自己真的远离了那些纷争。

大概林枫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今晚又坐在一起喝酒，但是最近林枫状态似乎很不好，以往的时候，他们都在一起聊天喝酒，非常快活，但是到后来，顾灵越来越发现林枫的不对劲。

他似乎觉得在这院子之中除了他们二人之外，还有第三个人。虽然顾灵不知道这第三个人是谁，但是她会突然听见林枫的喃喃自语，像是在跟人对话一般。

听他的称谓，应该是林枫的师父。

但是之前顾灵命人去跟踪林枫的时候，已经打探过他的消息，林枫的真正师父应该早就已经死了才是，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他顾家的院子里，还和林枫对话？

可想而知，林枫的精神状态应该是出现了问题，也许是癔症。

之前顾灵也曾见到过得了这种癔症的人，总是在幻想自己跟某个亲人对话，然而其实他的眼前根本没有任何人，他只是在和自己记忆中的亲人对话，以此来缓解自己对于这个人的思念。

正在她在心中感慨之时，林枫却突然说话打断了她的思路。

“西边的事情怎么样了？”林枫开口问道，神色之中似乎是很随意。

但是顾灵知道他还是很在乎西边，毕竟他现在是制定规则秩序的上古神，他所要做的就是把一切恢复到原样。

“西边的事情，目前情况还好，那些异变的植物和动物都已经处理掉了，已经恢复到可以正常生活的状态。只是那些因此而受到牵连的人……却还不知道要如何处理。”

之前林枫所说是全数剿灭，但是真的到查看了这些人之后顾灵才发现，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变化的种类也太多了，根本没办法一概而论。

林枫犹豫了一下，似乎也在困扰这个问题，但是很快他就想到了解决的方法。

“还是按我以前所说的做，那些影响到其他人生活的就处理掉，如果只是小范围的改变，对于其他人的生活不会造成影响，那把他们的名字单独的记录下来，最好能够制作成一份名册，把异变的情况，都告诉我。”

林枫皱起眉来，神色凝重。

“我会尽我的全力去处理，毕竟这个人界刚开始是由于我所制定规则变成这个样子，又是由于我的神格异变而造成如今的情况。我必然要对此负责。”

顾灵愣了一愣，又说道：“其实你是上古神，根本就没有必要为这些事情负责，人类和你本来就没有干系。”

林枫点了点头，说道：“其实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本来不过就是我无聊时候创作的玩物而已。”

我想要这万界生，它便生；我想要它死，它便死。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我掌控之中……

“但是后来不知怎么的，我忽然就想起来我师父所说的一句话。生来就有力量的那些人，本来就应该肩扛起天下所赋予你的重任。上天给了你力量，不是让你用来毁灭这个万界，还是希望你能够多做些什么来帮助其他人。”

林枫暗自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忽然又笑着说道：“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和师父都还是修道者，心怀天下大义，总觉得我们生在这个乱世之中，注定是要匡扶正义的，所以我们除魔卫道。”

“但是现在，我已经不再相信这个道理了，我只是觉得这个万界既然是属于我的，那我总该把它当作是自己的东西来好好爱护。”

可惜我师父那时候所教我的东西，现在竟然是连他自己也不再相信了。林枫在心里想道。

也许这就是命运，当初看淡了权力，一心修道的生角祖师，现在却是沉迷于权力的魅力之中，不可自拔。

以前的他除魔卫道，总是想着要救人类于水火危难之中，现在他高坐在神界凌霄殿之上，却是满心的权力纷争。

这可能就是人性的弱点，面对着权力的诱惑，所有过往的感情都可以被抛却。

林枫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现在却觉得，也许这一切都是上天安排。

或许从一开始，道则之力就在自己的规则里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写进了权衡之中。

只是原先的林枫不懂，他本来就缺乏感情，可惜他最终却偏偏要到人界去走上这么一遭，这才让现在的林枫变得跟以前不同。

“很早以前我就想要成为这万界之尊，我想要得到一切，还不想去跟其他人分享，现在我真的做到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世界中没有人能与我抗衡。”

他顿了一顿，嘴角有一丝苦笑。

“就算是我的师父生角祖师也无法做到。那一日，其实我可以杀了他，但是我却发现，原来他已经不把我当成徒弟，我却还是把他当做我的师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才是最可笑的地方，本来漠视其他人生命的上古神，竟然只不过是在轮回转世之间，就拥有了人类复杂细腻的情感，真的把一个人类当做是自己父亲一样来看待。

偏偏对方却舍弃了这份情感，只想着要掌控万界之中生杀大权。

林枫开口说起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嘲讽，似乎是在暗笑自己的胆怯。他不敢真的和自己的师父撕破脸。

他关于生角祖师的记忆竟然是比之前他和长焕长阳二人一起生活生活的记忆要更加丰富和鲜活。

他是天地之间混沌之中诞生的上古神，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父母。

“不过我在这人界走上了一遭，最开心的事情，还是认识了你。”

顾灵猛然感到自己脸上一红，忽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猛的拿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猛然灌了下去。

林枫却好像根本没有她所想的那个意思，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忽然之间又和自己想象中的人说起话来。

顾灵甚至不知道他是真的神识混乱了，还是装出来的这副模样，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夜色朦胧，这朗朗的天空之中，只有一轮金黄的月亮，四周一颗星星也没有，顾灵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好歹能够在夜色降临之时，安安静静的坐在这院子里，喝上一杯酒。

黑夜也不总是用来杀人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