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本来不是为了像野兽一般活着,而是为了追求美德和知识。
克服惰性,因为坐在绒垫上或者睡在被窝里,是不会成名的,默默无闻的虚度一生,人在世上留下的痕迹,就如同空中的烟雾,水上的泡沫一样。
说要是希望人的理性能够走遍三位一体的神所走的无穷的道路,谁就是疯子。
我们从这里望见所有的牧场上,充满穿着牧人的衣服的贪狼。”
阿利盖利但丁《神曲》中的名句。
就是在我们的历史课本里,那些枯燥的、毫无灵气的、考试总记不起的名字之一。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先贤名人的敦敦教诲,一直砥砺着着人类发展前行。可真到了我们自己这一代成长的份上,又总是容易犯错,后悔,做无用功。
时光一去就不复返了。你翻个手的工夫,手心手背流去的都是时间。现实与回忆之间,固然是隔着一片难以捉摸的维度。
就像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即使秋蝉的鸣声尚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四季的叶子总是由着相似的弧度坠落,青春的记忆对于校园来说,不过是迎来送往。
在最好的时候努力奋斗,自然是最美好的状态。
可如果现阶段总是跌跌撞撞,不知所求,也别太担心,大部分人在某一个阶段都是这样。人生是一个不断的自我完善、自我修复的过程,是一段轨迹,起点和落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
把握好每一天,在软弱的时候学会坚强面对。
2010年,到了高二下学期的时候,高考的压力已经扑面而来。对于闫寻和陈牧来说,校园里的时光已经逐渐密集成鼓点,并且越敲越快,到最后白天和夜晚都像连成一跟线似的,串连着所有的紧张、充实、坚持、期盼。
每一张课桌上都摞列着一座座如同小山般的书本堆,抽屉里各式各样的卷子几乎比书本还要沉。要不是窗外那颗顽皮老树无聊时喜欢拍打楼上的玻璃,雷声歇斯底里地狂舞着催人出来看雨,恐怕很难有人能体会到,这焦躁的空气里面偶尔也会有清凉。
有时候闫寻也会想,要是自己没有考到这个一中来,现在会是什么样的?首先,那肯定就不会遇上阿朴的这样的女孩了!他可能会选择一所很普通的中学,最好是学费能便宜点的,他会背着个,每天挤在黑压压的公交车上,上学放学。经常也会抄抄作业,打打游戏,在天桥下边游荡……
那种境况下的心态又会是什么样呢?又会遇到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故事呢?
他没法去想象了,他的过去已然是锁定了。然后又消失在那个韩国小女孩的音容笑貌里。
很多年以后他渐渐觉得,无论怎样,他都不会是那段青葱年华的主角。他扮演的角色,无非就是轻轻地路过了那些人和那些事,像个路人一样融化在那些起风的岁月。
偶尔去怀念的,还是他刚来这所学校的时候,那种在蓝天白云的操场上奔跑的感觉。喜欢身边有朋友,有人在乎的感觉,喜欢放学时阿朴路过球场对他说的那句“明天见喽!”。
每当太阳一点一点的西沉下去,看着自己身边还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不再只是孤独一人蜷缩着躲进黑夜里,他就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脸颊上忽然沾染了一丝冰冷。很少见呢!阳春三月,天空还飘起了小雪。闫寻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心里的雪一直没有停过,漫天飘舞着飞花,一朵,一朵……落到圣雅阁玄黑色的长顶上,每一朵都是那么的洁白晶莹,纯洁无比,仿佛天使抖落的神羽。
滚烫的泪融化了落入瞳孔的雪色,也模糊了视线,渐渐看不见她的背影,恐怕这一生,再也无从追寻。闫寻忽然状若疯魔,不知所措。他忽然感到,自己根本不属于这个地方,也不属于这个季节,他只属于她,阿朴。
谁又不会想到呢,一个高中生,竟然会对一段朦胧的依恋,痴迷至此。像追逐阳光在涟漪溅起时的那一瞬间折射而出的光。
“不!我要努力!”他想。
“我不能妥协,不能放弃,不能胡思乱想。即使不择手段我也要生长!即使满身负累我依然要前行!我一定不会输给这冰冷的命运,我要斩断所有禁锢过我的锁链!”
回到宿舍之后,闫寻发了高烧。
一整晚噩梦连连,涟痕中璀璨的光芒变得扭曲。
他梦见在阴冷潮湿的下水道里,几只灰溜溜的大老鼠窜头窜脑。在一块发了霉的面包旁边,有一只怀孕的母老鼠奄奄等待着肚子里的小老鼠出世。他梦见阿朴躺在昏黄的小出租屋里,额头渗着冷汗,面色惨白,表情痛苦不堪,却兀自倔强的裹着湿冷的杯子,遮住腹部的凸起。鲜红的血沿着床单被角滴落,那只母老鼠不知何时钻了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小老鼠,围着阿朴的床一圈圈的打转,眼睛里透着贪婪的光……
不!阿朴!
谁也不许伤害她!
闫寻挣扎着坐起身子,和梦里的阿朴一同睁开了眼睛!
满怀恐惧的心跳。
在明知是梦醒后更恐惧。
他伸出手摸了摸额头,原来早已是满头大汉。
从那时候起,他就时常会有一些很不安的幻想。
这些幻想没有规律,也没有依据,像一堆无理数。它们扭曲着,纠缠在一起……
最终,它们变成一个藏在黑影里的日期。
2010年3月24日。
一个最终折磨了闫寻整整八年也未能令他得到安稳的,黑色星期三。
那时,学校刚开学不久。对这座城市的其他人来说,日子和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闫寻却接到父亲的电话,要他赶紧回家一趟。
城北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回来的路上,闫寻的眼皮一直在跳。
一种强烈的不安向他袭来。
到了家门口,他看见父亲蹲在门口,低头切着两堆蒜。
他嘴里叼着的烟,余了大半截烟灰,没有断,也没有弹去。
母亲站在窗户旁的阴影里,有些麻木的望着走过来的闫寻。
家里有陌生人说话的声音,闫寻推开了门,看见七八个戴着金项链,花臂纹身的社会人挤在屋里面,或蹲着,或坐着,还有人踩在闫寻的床上。
“你们是什么人?”
闫寻走进房间,大声地质问道。
他们没有理睬闫寻,倒是互相之间瞅瞅,然后乱糟糟的笑了起来,就好像听到了一句很好笑的笑话似的。
一个穿着灰色茄克的年轻人恶狠狠地翻着眼珠子瞪他,啐了一口浓痰到闫寻的被褥上。
在他身边一个满脸横肉的,看着像领头人的中年汉子站起身端详了闫寻一会,然后不急不缓地点上一根烟,说道:“小朋友,别激动。”
他深吸了一口,烟丝拔红,一脸很享受的样子,把手向前一摊:“是这样的,小闫啊,有件事,你老爹……他恐怕不太好意思说……”
闫寻的后脊背开始发凉。
“他啊,这阵子手气不好,输了一点钱。就在我们场子里呢,借了点“漂”(注:黑话,高利贷),可是呢,这拖了大半个月了……一个子也没看到他还!我们今天来找他要钱,他竟然说没有……你说搞不搞笑?”
闫寻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应对他的话。
“听说你在市里上学,应该懂得什么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吧!今天怎么着,也该付点利息了,你说是吧?”
“他……欠你们多少钱?”
闫寻可能极力地想平稳住自己的声音,让自己从容一些。可是终究忍不住颤抖,当他把视线转到窗台,似乎想和她妈妈确认一下。
可是他妈妈一直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看着窗外,整个人像是痴傻了一样。闫寻注意到,她原本戴在耳朵上的金耳环和脖子上的项链都不见了。
“哈?多少钱?”他一笑,他所有的小弟都跟着笑。
“你离我近一点,我告诉你。”
闫寻往前走了几步。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重重地抽在闫寻的脸上。
这几个社会人又肆无忌惮地笑起来。脸上极尽嘲笑的神情,鄙夷的望着呆若木鸡的闫寻。
这时,闫寻的妈妈却像受了刺激一样跳转过身来,狠狠地推开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然后抱住闫寻,凄厉地叫喊道:“谁也不许伤害我的孩子!他还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