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着这场审判，校场南边隆起一座土石高台，台上放了一张长桌。

坐在长桌后的三位法官分别是加兰·提利尔执政官、泰温·兰尼斯特公爵和罗拔·罗尹斯统领。

泰温公爵和罗拔·罗尹斯统领分别坐在两边，前者皮衣外披着鲜红披风，后者穿戴着御林铁卫的亮白甲袍，加兰居于两人之间。

台下护卫的士兵尽是佩着金玫瑰的高庭侍卫，两排十四人。

足见三位法官之中以谁为主。

加兰双手交叉顶着下巴，默默坐在座位，观察周围的环境，暗暗预设想象待会儿的审判场景。

很容易看出，今天的这场审判并不十分正式。

远处等待被审判的犯人有马图斯·罗宛伯爵、奥克赫特家族幸存的子嗣、金树城的封臣如奥斯格雷家族与维伯家族的领主和骑士等等……

要审判的是如此之多、如此显赫的贵族，却没有旁听席或陪审团，也没有等候传召的证人。

或者说，校场附近围得水泄不通的庞大人群就是观众与证人。

西境的士兵，国王的近卫军，以及得到“神恩”、渐渐汇集过来的河湾地士兵，他们都知道犯人们犯下的“罪”。

于是法官们就轻松得多了。

不需要费劲证明犯人的罪行，进行冗长枯燥的辩驳论证，只用给出适当的刑罚即可。

哪怕惩罚太重或者太轻，也用不着担心人家的抗议。毕竟是胜利了。

也正因为战争的胜利，加兰才能够坐在这里审判如马图斯·罗宛伯爵这样的大贵族。

依照规矩，要想处置堂堂的金树城伯爵，不说国王本人出庭，至少也得是封君梅斯·提利尔公爵亲自宣判。然而现在却只有高庭的次子与西境的、互不统属的凯岩城公爵。罗拔·罗尹斯更是凑数一样的位置。

“咳咳~”罗拔·罗尹斯咳了两声，侧身望向身旁的加兰。

这位谷地骑士眼神中传达的信息很明确。加兰朝下方点了点头。

头发花白的修士走到台前。

通常来说，对于贵族的审判应当由主教的祷告祈求天父主持正义开始。

但古橡城只有一位清修的、侍奉七神之“铁匠”的修士。

于是老修士被拽出圣堂，短暂放弃了脖子上挂着的小金属锤，转而手捧《七星圣经》与《尹耿法典》向天父祈祷正义。

祷告之后，审判即开始。

司仪朗声宣读，叫了第一个名字：“哈里斯·克连恩！”

校场安静下来。

憔悴的男人一步一步走近高台，他还穿着临战的严整盔甲，但身上的佩剑和其他所有武器都已经被卸下。

光幕向三位法官和数万名观众一同揭示了犯人的罪过。

哈里斯·克连恩，作为艾雯·奥克赫特夫人的侍卫队长，在如此危险时刻擅离职守前往城墙，而不是守护在主君身边，致使艾雯夫人身死，且令古橡城蒙受耻辱。

“多么严重的失职！”罗拔·罗尹斯法官严厉地斥责。

这时，士兵们抬来一具担架，上面盖着严密的黑布，但从黑布下显出凹凸不平的印迹。

加兰立刻联想到了黑布下的事物。

呼~

黑布被掀开，将担架上的东西暴露在阳光之下。果然是那些。

校场周围的观众们轰然骚动起来！

加兰深深凝视向光幕。光幕界面上呈现着更近、更清晰的景象，好像是他突然走到了犯人和担架面前。

好像伸伸手就能触碰到艾雯夫人的遗体。

更过分的是，奥克赫特家的次子还压在艾雯夫人身上，两具尸体之间一片狼藉。令人只看一眼就再难忘却，尤其无法平静以待。

数万人正共享着这幅画面。

“何等骇人听闻的罪孽！”罗拔·罗尹斯愤怒地捶着桌子，震动一直传到加兰的手肘。

加兰扭头往左边看了看，泰温公爵如岩石一样镇静。

罗拔·罗尹斯却性烈如火：“哈里斯·克连恩，你对此就毫无警觉吗！？竟让这种人渣轻易得手？！”

下方的犯人怔怔地望着旁边的凄惨景象，大张着嘴，却没发出丝毫声音。

他完了。加兰悲哀地望着人犯。

哈里斯·克连恩爵士，无疑出身于古橡城东北方的红湖的克连恩家族。他本应拥有一段值得尊敬的人生，以正直的骑士之身离世。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谁会再信任这么一位声名狼藉、让主家死得这么难看的侍卫队长呢？哪怕他还能顽强地活下去，污点却是永远也洗不清了。

“爵士，您打算如何处置这家伙？”罗拔·罗尹斯向加兰询问。

加兰稍感诧异。

就算我是所谓的“执政官”，也用不着干什么都要我来背书吧？

但加兰还是宣判道：“哈里斯·克连恩爵士，以侍卫队长之身严重渎职，以骑士之身悖逆国王，证据确凿。判你流放长城，披上黑衣，立即执行。”他的光幕上有审判建议，加兰决定全都照着念。

两个士兵上前，扣住人犯，直到被拖出校场，哈里斯·克连恩都没说出一个字。

司仪接着召唤下一个名字：“丹尼斯·奥克赫特！”艾雯夫人的长子。

又一阵毫无波折的议论。

还是加兰作出宣判：“丹尼斯·奥克赫特，以古橡城继承人之身背叛封君、挑起战争，以骑士之身悖逆国王、抢劫商队、危害人民，证据确凿。判你斩首之刑，庭后执行。”

士兵们冷漠地拖走人犯。

丹尼斯·奥克赫特倒是比前面的人更有活力，不仅嘴里咒骂不止，眼里也满是怨恨诅咒。不出意外，主要是针对来自高庭的主审官加兰·提利尔。

司仪继续：“托根·奥克赫特！”艾雯夫人的三子。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密、越来越广。河湾地的士兵们站的很远，却能从奇迹的光幕中清楚看见每个贵族老爷的表情和结局。

有人被判处流放，从此披上黑衣，放弃原先的一切名誉、权利和头衔，只留下一个姓名、一具肉身；

有人被判处死刑，只等庭审一结束就执行，在利刃之下了结生命；

有人被判处罚金；

有人被判处有期或无期监禁……

最后一个：金树城伯爵，马图斯·罗宛大人。

加兰仍不留情：斩首。

审判结束。

人们目送加兰·提利尔走下高台，抽出长剑。

……

取下一众奥克赫特的首级后，加兰迎来了末尾的一人。“罗宛伯爵，你有何遗言？”

金树城伯爵微微抬头：“愿高庭如金树城一般昌盛。”

加兰面色平静，高举长剑。

察~

人头掉落在黄昏光晕中，仿佛预示了金树城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