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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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辆热力集团的工程车辆停在西城区鲍家街。车上下来六位工人师傅,加压升温对老旧管线是考验,师傅们今晚的任务,就是检查管线运转情况,确保年底正常供暖。

“临时工!拿测氧仪来!”浓重的“白雾”蒸腾在师傅们的口鼻间。

一位师傅掀开井盖,翟文伟就把测氧仪探了进去:“氧气安全。”

几个师傅抬过三脚架式的防坠器架立在井口,翟文伟背后挂上绳索,顺着梯子下到井底。截门、支架等多个附件是检查管线是否存在“跑冒滴漏”时要重点查看的。

因为日料店女职工宿舍的甲醛超标,翟文伟只能和方如凤一起辞职,他以前在矿上干过,所以找了这个临时工作。这十多米的深井,危险指数最高,翟文伟主动请缨。

井下漆黑一片,翟文伟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另外几个师傅围着井口蹲了下来,望着井底,时而什么都看不见,时而晃过几缕手电的光亮,大家屏气凝神,气氛有几分紧张。

北京的凌晨,只偶尔可以听见过往的车流声。

“临时工!”半分钟后,一位师傅喊了一声。

直到听见翟文伟带着回音的应答,大家才如释重负。

“检查完了,没问题。”翟文伟扶了扶黄色安全帽,爬上来,“稍等一下,我好久没下井了,让我拍个自拍发朋友圈。”他说完,掏出手机,朝着镜头笑着比了一个剪刀手。

下一处要检查的在中央音乐学院,一位师傅看翟文伟一直盯着远处的女生宿舍看,忍不住开玩笑:“别告诉我,你女朋友在中央音乐学院读书啊?”

翟文伟笑了笑:“是啊,她在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她钢琴弹得可好了。”

“你小子深藏不露啊!有这么优秀的女朋友!”师傅们纷纷表示惊讶、艳羡。

翟文伟低下头,手指摆弄着下井的绳索。

谁没有虚荣心呢?只是方如喜,恐怕他终其一生都高攀不上。

半个小时后,翟文伟收到一条微信,是南庄发来的:“我看了你的朋友圈,你不做‘闪送’了?”

翟文伟就把自己的情况发了过去:“我也想找份稳定工作。”

南庄回复:“你想做厨师?我可以推荐你去一家酒店的中餐厅当学徒。”

翟文伟双眸一亮,手指都有点颤抖:“真的吗?太感谢了。不过你睡得好晚。”

“今晚特别有灵感,一直在编曲,准备熬夜。你在忙吧?我明天找你详细聊。”

昨晚工作了一宿,次日翟文伟没顾上合眼,又给一家共享单车公司工作,把胡乱堆放在人行道、占用公共空间的共享单车摆放整齐,南庄找到他时,他正在一辆辆扶起单车。

南庄笑了:“翟文伟,以你努力的程度,你人生最坏的结果,也是大器晚成。”

翟文伟把三辆叠罗汉般的共享单车挪下来,才想明白南庄的意思,他笑了笑:“就怕我辛苦一辈子,还要做这些脏活累活。现在年轻,等老了体力不够了,还是得回农村。”

南庄走过去,扶住单车的后座,帮翟文伟把单车一起搬下来:“还是去学门手艺吧。你说你想学日料,日料现在是很火,你想搭上风口我理解,但你真正的爱好是什么?”

翟文伟想了想:“我喜欢做面点,喜欢和面团打交道,但是面食往往很廉价。”

“不会,粤式、港式的早茶面点,就很高端。”南庄说,“这个社会瞬息万变,今天的‘热门’或许就是明天的‘冷门’,与其在跟风中迷失,倒不如遵从内心的召唤。”

翟文伟心潮荡漾,把单车座上的泥土拍干净:“我明白了,谢谢你,楚南庄。”

“我把那位中餐主厨的微信推给你,你加他,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他会带你,包吃包住,只是工资是北京的最低工资两千块。”南庄举起手,“我们一起加油,改变命运!”

翟文伟热血沸腾地举起手,两人啪的一声击掌。

掌声清越,荡漾在北京蔚蓝的天空下。

“请问艾小姐,你最喜欢北京哪个地方?”

“从‘码农之家’西二旗到‘传媒之花’大望路,从‘网红市场’百子湾到‘国贸金领’CBD,北京有特色的街区不少,可我独爱三里屯。”

“为什么?”

“因为这里永远人潮汹涌、比肩继踵、眼花缭乱,有人或许会觉得可怕,可对于我来说,正因为这份热闹光鲜,置身于此,即便孤零零一个人,也不会寂寞。”

结束了百万级微信公众号大V的采访,象征性地喝了一口咖啡,艾筱澍就拿起香奈儿菱格手袋,奔赴下一场约会。莫珝发来的微信位置信息是阿玛尼美妆店。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音乐老师邬靖。”莫珝招呼艾筱澍,“就连我在伦敦读书那几年,为了不让我的钢琴和小提琴荒废,我妈还让邬靖跟着去伦敦了。”

邬靖正坐在柜台前体验一款限量版唇釉,导购员站在旁边躬身帮她抹上口红,邬靖抿了抿唇,看了看镜子,转头问莫珝:“这是全球限量一千支的‘北京红’,怎么样?”

莫珝的表情一本正经:“让我很想吻你。”

“滚!”邬靖瞪他一眼,转过身跟偷笑的导购员下了单。

莫珝笑着叫住转过身去的导购员:“拿两支,我来付,另外一支给这位艾小姐。”

艾筱澍淡淡地说了句:“谢谢。”

邬靖转过头望向艾筱澍,艾筱澍瞬间感受到她目光里的敌意。下一秒莫珝就对邬靖解释了一句:“别误会啊,不是女朋友,这是艾筱澍,中央音乐学院的。”

邬靖微微皱眉,想起莫珝上次说他有个学音乐的“猎物”,就是这个女人?

这样想着,邬靖目光里的敌意越发深沉。

一男二女的状态下,两个女人一定会下意识地相互竞争。

艾筱澍不露声色地打量邬靖,大脑里蹦出几个词:矮、腿短、装嫩、老太婆。

邬靖也微仰起下巴睨着艾筱澍:胸太小、整容脸、说话有口音、乡巴佬。

她们正暗自较量,莫珝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给邬靖和艾筱澍分别使了个眼色,就一边接电话一边朝彩妆店走。邬靖和艾筱澍不约而同地目送莫珝的身影消失。

这时导购员小跑过来,连连躬身道歉:“对不起,只剩下最后一支‘北京红’了。”

邬靖冷睨了导购员一眼:“当然给我,我先要的。”

导购员正要答应,艾筱澍一抬眸,语气强硬:“还是让莫珝决定给谁吧。”

邬靖顿时来气,站起来,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到艾筱澍面前,眼神凌厉得很,心里想着“你这种靠身体上位的,凭什么跟我争”,表面上却保持着虚伪的优雅:“凭什么?”

艾筱澍的目光与邬靖的目光短兵相接,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噼里啪啦作响。

“就凭我比你年纪小。”艾筱澍深知这句话的杀伤力,所以神情从容不迫。

邬靖却冷哼一声,是啊,除了年纪比她小,就没有别的优势了吧?小地方来的,又是学生,还没有房子和车吧?女人之间的排位,可不光是看脸。

籍贯、家世、美貌、学历、职业、资产、情感、家庭,九大项综合,才能分出优劣。

邬靖嗤笑:“好吧,我让给你。”你见过贵族和乞丐抢东西?

导购员这才松了口气,笑道:“邬小姐,您真大度,上次我们还在讨论您,长得美,出身北京的音乐世家,名校毕业,工作好能力强,自己买房买车,富足优渥,圈子里都是高富帅,真是人生赢家!”

艾筱澍看到邬靖脸上无法克制的得意神色,瞬间明白,邬靖是不屑于跟她争。

可她艾筱澍又怎么会要别人的“施舍”?

“不用了,这个颜色对我来说太老气了。”怎么着艾筱澍也要顺带嘲讽她一下。

艾筱澍的话让导购员满腹狐疑,她反复确认:“真的不要了?”

邬靖和艾筱澍异口同声:“不要!”

导购员被她们之间再度燃起的战火给吓蒙了,立刻说了几句就退下。

气氛正尴尬着,莫珝推门而入,步履飞快:“抱歉邬女王,我现在要回望京SOHO处理点事儿。”说完他转头看向艾筱澍,“你不是一直想去望京看看吗?跟我走。”

艾筱澍朝邬靖得意地一笑,踩着高跟鞋走上前,挽住莫珝的胳膊,两人走出彩妆店。

邬靖脸色微微发白,尽量克制自己的愤怒。她抓起爱马仕铂金包,也走出彩妆店,一路冷着脸穿过人流,走到停车场,打开自己那辆奔驰,坐上去,啪地关上车门。

等世界静寂,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蓦地趴在方向盘上,低声抽泣起来。

人往往把光鲜靓丽的一面展示给别人看,而把痛苦和努力隐藏在背后。艾筱澍各方面都比她差,可是单凭莫珝喜欢艾筱澍这一点,邬靖就知道自己彻头彻尾地输了。

什么人生赢家,对女人来说,做人生赢家太难了。

并不是自己买得起爱马仕包包就是人生赢家。

真正让人羡慕的,是父母买得起爱马仕包包并送给她、老公买得起爱马仕包包并送给她、自己也买得起爱马仕包包并送给自己,这样三位一体,才算人生赢家。

望京SOHO。

“潘石屹总喜欢和设计大师合作,三里屯SOHO是隈研吾,朝外SOHO是承孝相,银河SOHO和望京SOHO是扎哈·哈迪德。虽然我不喜欢扎哈,但望京SOHO勉强及格。”柯尼塞格停在阜通东大街和阜安东路交汇的十字路口红灯前,莫珝慵懒地敲击着方向盘,瞥了眼左前方宛如三条游动的锦鲤的望京SOHO,歪了歪嘴角吐槽道。

艾筱澍挑眉:“莫少,你在人前总是不学无术的纨绔模样,其实你分明是精英。”

“算你火眼金睛!”绿灯亮起,莫珝笑着踩下油门。

“对了,谢谢你帮我弄到音乐大师的推荐信。”艾筱澍侧过头,看着莫珝轮廓鲜明的侧脸,他的侧脸比正面更加帅气撩人,她眼眸一闪,“下个月,我就要参加新一轮面试了。”

去年远赴香港参加的伯克利音乐学院的面试,艾筱澍失败了,但至少得到一个教训,面试时招生官非常注重学生的即兴表演和即兴回答。所以她报了一个英语班,苦练英语。

这次对伯克利音乐学院的offer,艾筱澍志在必得,所以她没有申请大四的宿舍名额。听说因为她要去留学了,宿舍的其他三个女生也不准备住宿舍了,打算到外面租房子住。

莫珝瞥了眼她的手:“你的美甲有点奇怪,小拇指怎么了?”

艾筱澍没想到他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果然是从小就对细节吹毛求疵的富家少爷。

“练琴练的,《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弹起来要特别用力,这几天练那首曲子练得太久了,小拇指的指甲盖都弹得掀起来了,血淋淋的,把琴房别的女生都吓死了。”

莫珝蹙眉:“这么拼?”

艾筱澍但笑不语。

不拼不行。比起学术要求,执现代音乐之牛耳的伯克利音乐学院更看重申请人的音乐潜力和才华。今年北京地区三百多人报考,该校仅录取三人,在全球的录取率仅为15%。

“你报哪个专业?”莫珝把柯尼塞格驶入地下停车场。

“爵士钢琴,”艾筱澍按下按钮,关上车窗,“虽然和我现在的专业不符,很冒险,但是我非常喜欢爵士的自由风格以及多变的和声。而且我综合考虑了我的优劣势。”

“如果没有不断挑战自己,你就不是艾筱澍了。”莫珝赞许地笑道,“我认识一个美国爵士钢琴家和作曲家,他可以给你视频授课,教你音乐理论和即兴创作。”

艾筱澍心下一暖:“你是想证明,男女之间真的有纯洁的友情,像我们这样?”

莫珝飞快地把车倒进停车位,熄火:“我先提醒你,艾筱澍,你可别爱上我。”

送走艾筱澍后,莫珝才发现父亲的董事长办公室亮着灯。

他不爽地歪了歪嘴角,绕过董事长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想到里面已经有人了。莫父瞥了儿子一眼,淡淡地说:“玩玩就行了,别让她随便怀孕,你要娶楚家丫头的。”

“放心啦爸!”莫珝知道父亲刚刚看到艾筱澍了,但他懒得解释。

莫父把一份资料丢到桌上:“你回国这么久了,也休息够了,从明天起,去投行工作。”

“投行?”莫珝怔了怔,心里骂了声,走过去抓起那份资料翻看。

莫父坐到真皮办公椅上,掏出楚御明送的古巴雪茄,一边点燃一边耐心地开导儿子:“知道你不愿意,投行工作太过透支体力和精力,但你现在还年轻,如果扛得住投行工作的压力,这个职业还是相当锻炼人的。”

莫珝把资料丢到一边,内心叫苦不迭,走上来双手按住办公桌,望着父亲:“爸!我知道子承父业没那么简单,一家成熟的上市公司级别的企业,交班至少需要五六年,我可以先去那些给我们公司服务的乙方公司啊,特别是供应链上的核心伙伴。”

供应链的运营水平直接决定一家企业的盈利能力和综合反应速度。因此,深入乙方公司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供应链运转的全貌,并且发现企业在供应链管理方面的优势和漏洞。

“为什么?”莫父深吸了一口雪茄。

“一家公司对待乙方的态度,最能真实地反映这家公司的企业文化和行事作风。如果我能从乙方的角度先感受下我们公司的气质,不就可以更客观和冷静地做接班准备吗?”

莫父蓦地吐出一口烟圈,瞪着儿子:“做梦吧你!你这样的资历,去乙方公司只能做个打杂的。就算我帮你弄到一个主管职位,恐怕你也胜任不了。你刚毕业,首先要去投行熟悉资本市场的基本游戏规则。”

莫珝气得一把抓松领带,甩到一边:“不去!我一进投行就头晕!”

交易柜台并排而放,每个交易员面前有八台电脑显示器,天花板上悬挂数字时钟,显示纽约、伦敦、中国香港、东京等其他全球金融中心的时间,时刻提醒交易员争分夺秒。

气氛永远紧张得不行,那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何况莫珝懒散惯了。

莫父抓起雪茄剪,咔地剪断雪茄被抽掉的部分。

“不去也得去!你那些同事,可都是常春藤名校毕业的,在外汇、股票、黄金、期货和基金等市场都战绩辉煌,你好好给我虚怀若谷!”

莫珝转过身,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扯开衬衫纽扣:“爸,我是你亲生的吗?”

奥林匹克公园,水立方。

“林先生,请稍等,楚董邀请您一起上车。”

林则熙决定加入AG集团旗下的AG战队后,受邀参加AG集团举办的《至尊荣耀》系列赛,系列赛从草根网吧到各大高校,再到全国城市巡回赛,最后来水立方一决高下。

“中国电竞用户规模从2014年的8千万,增加到2018年的2.8亿。中国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电竞大国,我们将会产生更多像林则熙这样的新人电竞英雄。”

楚御明在赛后的发言中,居然提到了他,所以林则熙上车时并没有太惊讶。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上车前五分钟,南庄也上了这辆车。

今天她来观看了这场总决赛,门票298元一张,在开售十分钟内售罄,手快有,手慢无。南庄是设定好闹钟,准时等待开抢,提前守候在电脑边,才秒杀到一张票。

她并不是为林则熙来,只是想来感受一下电竞迷们对游戏和比赛的疯狂,寻找灵感。她悄悄地来,也想悄悄地走,却被楚御明的一个助理发现了,请到了车上。

“爸爸,我可以坐地铁回去。”

黑色加长林肯车内部,蓝色的灯饰让整个室内充满神秘与静谧的格调,而车顶上采用全LED白色灯光,更加突出了蓝色的主色调。在一片靛蓝中,楚御明的神色越发慵懒。

他也不勉强:“那你坐副驾驶,到地铁口放你下车。”

于是南庄下车,坐到了副驾驶上去。

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座椅与车厢后部一排座位背靠着背,此刻助理正坐在后部座位上,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南庄的背影。

除了助理所坐的一排座位,车厢后部还有一条长沙发,座位是横向的,长沙发是纵向的。所以林则熙上车后坐在长沙发上,一直侧对着助理,不可能发现副驾驶座上的南庄。

“你是哪里人?”

楚御明坐在长沙发一侧,他依然穿着正式场合的三件套正装,两鬓和头顶的头发全部一丝不苟地往后梳齐,很服帖,柔顺感和线条感兼具,又在简约中透着低调的时尚感。

“福建漳州。”

林则熙穿着黑色AG战服,头发是AG的造型师做的,把两侧头发略削平,利用发蜡抓出头发的层次,向上堆叠,再以定型液固定造型。刘海儿接续鬓角,让他的脸更显修长。

林肯车正从天辰东路驶向慧忠路隧道,骤然听到林则熙的声音,南庄浑身一颤。

他怎么上车了?千万不能让他发现她是楚御明的女儿!南庄心头泛起一阵紧张。

“为什么进AG?”车厢后部,楚御明手肘靠在扶手上,纤长的手指扶住太阳穴,睨着林则熙。

林则熙交叠起双腿:“原因很复杂。”

其实很简单,林则熙听杨培培说过,南庄的梦想是进AG,他想先帮她探路。他会努力,等她进AG的时候,他能在AG战队拥有越多的话语权,就会对她有越多的助益。

助理站起身在吧台前拿起现磨的挂耳式咖啡粉。林则熙转过头,视线不经意地望向副驾驶座,可下一秒,助理就一边在咖啡杯里注入恒温的热水,一边看向林则熙。

“有女朋友吗?”助理看楚御明今天心情不错,就八卦地问了林则熙一句。

“谢谢。”林则熙接过助理递来的咖啡,“我已经结婚了。”

赤红的鸟巢就在右边,对面路上的一辆车开了远光灯,刺得南庄眯起眼,她原本就惴惴不安的心,越发紧张,浑身汗毛直竖,放在膝头的双手不住地颤抖。

如果让楚御明知道她和林则熙的关系,才真的完了!

车厢后部,助理惊讶地张开嘴:“这么早?下次战队聚会,一定要带上家属啊!”

林则熙低垂下眼,用银勺搅拌着咖啡:“还在磨合期,最近有点小矛盾。”

助理恍然大悟:“难怪你今晚发挥有点失常。不过即便如此,也已经够好了。”

副驾驶座上,南庄咬了咬下唇,眸色复杂,双手不自然地攥住衣角。

车厢后部,楚御明略微抬起眼,神色漫不经心。

真正精致的男士,他的领带、腰带、表带、皮鞋和包的颜色是统一的,而楚御明这些单品都是协调的深咖色,整个人散发着复古、优雅和奢华的绅士气质。

楚御明把目光投向林则熙,薄唇微勾,语调依然是浅淡的,无法分辨出任何情绪:“所谓幸福的婚姻,就是相爱三个月,吵架三年,相互容忍三十年。”

助理轻笑起来,林则熙却没有笑,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望着楚御明,眼神肃穆:“不,我所理解的婚姻,是我深深地觉得她值得更好的人,然后我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我所理解的爱情,是我怕我不够好,让她觉得爱情不过如此。”

南庄的心跳再度加速,心脏猛烈地冲撞着胸腔。

车厢里的冷气吹在南庄赤裸的胳膊上,她颤抖着伸手抚摸了下胳膊,轻轻按下一点车窗。吹吹风,她才觉得好了点。幸好车已右拐进北苑路,过了北四环就是惠新西街北口地铁站。

助理先开口打破车厢内气氛微妙的沉默:“没想到我们林大神,还是个情种!”

林则熙把目光投向车窗外,北四环车如流水马如龙,映在他斑驳的瞳眸里。他不再说话,只是半倚在沙发上,任凭车窗外夜华流逝,半明半暗的脸上神色莫辨。

楚御明有公务缠身,一直在处理,也没想到南庄和林则熙认识。而这个助理并不是把林则熙挖进AG的那个人,并不知道大小姐认识林则熙。所以一时间整个车厢都静默了。

终于到地铁口,一直全身紧绷的南庄松了口气,打开车门,逃跑似的跳下车。

几乎同时,林则熙开口了:“楚董,我在这里下车,坐地铁回去。”

楚御明双眸紧锁在iPad上,挥挥手,并未说话。助理站起身帮林则熙打开车门。

林则熙跳下车,双手插兜朝地铁口走去。街道嘈杂喧哗,店铺的灯光颜色各异,食物的香味随风飘荡,朋友们勾肩搭背,恋人们耳鬓厮磨,一派烟火气息。

在地铁口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林则熙的脚步蓦地顿住,一眼就看到了那熟悉的背影。

他怀疑自己的眼睛,却又心跳飞快。她怎么在这里?

南庄去水立方,穿的是奥黛丽·赫本在《罗马假日》里的那款过膝伞裙,倒不是为了追求复古范儿,而是为了遮腿粗,何况她实在没胆量像艾筱澍那样穿超短裙。

伞裙像花苞绽放一样撑起整个造型的优雅轮廓,同时突出了她纤细的脚踝。

可此刻那脚踝的移动,是略显慌乱的。南庄拿着手机,硬着头皮拦住一个路过的女生:“不好意思,请问你有零钱吗?我微信或者支付宝转给你,我没有现金买地铁票。”

没想到现在身上带现金的人越来越少了,南庄连问了两个女生,对方都摇头摊手表示无奈。南庄正尴尬又无助,突然从旁边人工售票窗口前传来一个熟悉的清越男声:“麻烦给我一张到复兴门的,一张到永泰庄的。”

复兴门?不就是中央音乐学院附近的地铁站吗?永泰庄则是到清河橡树湾最近的地铁站。南庄诧异地转过头,看到林则熙渐变粉的发型。这是AG造型师特意给他设计的。

纯度过高的颜色会变成“杀马特”,而林则熙的发色是雅致的淡金粉,简直就像韩流巨星天团成员,看得出AG集团是把林则熙往“偶像派”“流量担当”方向捧的。

南庄正想着,林则熙已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把那张到复兴门的单程票递给南庄:“记住,这是我施舍你的。”

南庄:“……”

她也没必要矫情,伸手接过,两人的手指有短暂的接触,空气干燥,容易产生静电,彼此指尖有弱弱的电流,南庄被电了一下,心跳加快,迅速收回手指。

南庄已经确定林则熙没发现刚刚她也在那辆加长林肯车里,暗自松了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刷卡进入检票口闸机。

他们正在五号线惠新西街北口站,五号线是南北向的,南庄要回学校,必须往南,到雍和宫换二号线,而林则熙,往北走只需要倒两趟车,往南也可以,但需要倒三趟。

两人静静地下了扶梯,指示牌很清晰,往右边走是南下的,往左边走是北上的。

于是南庄往右边走,可林则熙并没有往左边走,而是略微顿足,也转向右边。

下一趟地铁还有三分钟。南庄在安全门前等待。中间通道要让给下车的人,安全门上映出两人的身影,两人隔着中间通道,都站得笔直,紧抿着唇。

南庄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他一下,于是清了清嗓子说:“你回橡树湾,应该坐那边的车,再换八号线。”她伸手往后面指了指。

林则熙双手插兜,表情冷漠:“五号线换八号线的换乘通道太长了。”

“可是……”

“闭嘴。”

地铁进站,停稳,叮!安全门打开,旋即车门打开。南庄等车上那些要下车的人都走下来后,迈步准备上车。这时,车内倏忽蹿出一道身影。

那急匆匆跑下车的人担心来不及下车,所以速度很快,力道很大,瞬间把南庄冲撞得站立不稳,她猝不及防,眼看就要撞上后面的人,幸好林则熙冲上前伸出手。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下一秒,提醒铃响起,安全门即将关闭,林则熙一把抱起南庄,迈开大步走上地铁。车门很快在林则熙的背后关上。

正值晚高峰,五号线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刚刚那一站,下的人不多,上的人很多,所以越发拥挤。

此刻在拥挤的车厢,他想放她下来,可她连站脚的地方也没有。

总不能让他一直伸手托住她的臀部,这么尴尬地抱着她吧?车厢

里这么多双眼睛正盯着呢。南庄脸颊泛红,挣扎着要下来,林则熙蹙了蹙眉,松手,让她站在他的双脚上。

还有这种操作?南庄佩服。她吐了吐舌:“你得感谢我今天穿的是平底鞋。”

“闭嘴。”林则熙冷着脸说。他承受着她的重量,表情并不轻松。

车厢内人挤人,他双臂环绕过南庄的身体,抓住她身后的扶杆。他必须用双臂给南庄撑出一个相对舒适的空间,与此同时他还要保持两人的平衡,以应付可能发生的急刹车。

他很紧绷,南庄却很放松,站在他的双脚上,双手抵在他的胸膛前,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内,有他的手臂在四面八方无死角地保护着,带来稳稳当当的安全感。

地铁内每节车厢都有闭路电视,此刻电视上正播放着《荣耀出击》的广告。

“在古北水镇、敦煌、张家口、重庆等七处取景地,上、中、下三路可通往敌方战壕水晶,小兵、野怪、大龙和buff等NPC形象极具超现实气质,还有复活点与商店等转换点……”

广告上会有菅乔染穿着战术服的造型吗?

电视在林则熙的背后,南庄听着广告词,拼命踮起脚,想要看一看电视屏幕。可是林则熙太高,把南庄的视线全部挡住了,她只能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努力往上。

林则熙被她抱住脖子,女生娇柔的气息扑面而来,软玉温香抱满怀,他却皱起眉,呼吸急促。可南庄完全不知林则熙此刻的极力克制,只顾在他身上蹭啊蹭,暧昧地摩挲着。

终于她把下巴搁到了他的肩膀上,果然看到屏幕上穿着妲己战服的菅乔染。

“妲己遇到敌方男性英雄可以喊出‘让妲己看看你的心’,并伴有勾手指的动作,就可以要求其听从自己的指令行动十分钟……”

一身深棕色皮质战服,头上戴着皮质猫耳朵,“妲己”菅乔染作为队长和“智慧担当”,将在至尊峡谷中大玩cosplay,使用“魅惑”技能,为大家示范如何优雅地carry全场。

太棒了!南庄对菅乔染的新造型非常满意,忍不住笑起来。

地铁在行进中,不时有颠簸和摇晃,南庄的身体也随之不时地摇摆,柔软的胸脯一次一次地冲撞上林则熙的胸膛。她踮脚看得入迷,浑然不觉林则熙已经被她撩得咬紧下唇。

林则熙扶住扶杆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发白。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再这样他会擦枪走火!

“队里的新晋小鲜肉,虽然是第一个拿下峡谷里蓝buff的英雄,但他‘神坑’和‘活不到两分钟’的战斗力被队长菅乔染吐槽‘风里雨里,复活点等你’……”

电视里这一幕让南庄看得双眼一亮,没想到,妈妈的综艺感还挺强的。

可塑之才啊!南庄想,人红的方式有很多种,靠综艺和影视作品是最常见的,但影视剧筹备时间长,走红概率低;相比较之下,综艺的热度虽然持续时间短,但红的速度快。

而且综艺的录制成本、时间和体力消耗都远低于影视剧,片酬却不比拍戏低多少。

她正想着,地铁从和平里北街站启动,因列车信号故障,列车紧急制动,原本就踮着脚的南庄整个人顷刻间失去平衡,她只能抱紧林则熙的脖颈,嘴唇生生地擦过他的脸。

车厢内所有人都东倒西歪,有人摔倒,还有人发出惨叫。

吓了一大跳的南庄正调整着呼吸,蓦地察觉自己和林则熙的脸距离很近,只有不到三毫米,他的鼻尖几乎触到她的鼻尖,彼此呼吸交缠,南庄胸口起伏,试图松手躲开他。

可是已经晚了。林则熙早就已经变得粗重的呼吸蓦地倾轧过来,南庄瞪圆眼睛。

他眉皱得厉害,忍不住狠狠地在她嘴上啄了一下,发泄似的,又克制地放开。

南庄张大嘴,大口喘息着,她想躲,可是还有人在往这边挤,她能躲到哪里去?大脑一片混沌,双手本能地滑下,抵住他的胸膛。林则熙眸色迷离,微垂着眼,胸膛起伏。

“乘车时请扶稳站好,不要倚靠或手扶车门……”地铁广播响起。

他望着她,目光越发深沉,睫毛轻颤。她嗅到越来越危险的气息,连耳膜都开始鼓动,本能地要转过身背对着他。伴随着她试图转身的动作,他再度爆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南庄的背脊瞬间吃痛,他把她重重地压到不锈钢的扶杆上,俯身凶猛地攫住了她的唇。

“下一站,雍和宫站,请换乘二号线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的声音变得模糊蒙眬,他强烈的荷尔蒙气息顷刻间侵占了南庄的全部感官。这个吻和以往不同,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南庄很快就感受到大家投来的各式各样的目光。

“妈妈,有人亲嘴嘴!”有稚嫩的童音传来。

南庄的脸越发涨得通红,手指发颤,心跳比平时快了好几倍,竟然忘了反抗。

“那个帅哥哥在亲那个阿姨耶!”

哥哥?阿姨?林则熙是哥哥,她是阿姨?南庄错乱了。

幸好林则熙本来也没准备吻多久,方才他只是实在忍不住了,现在尝到了一点甜头,没那么欲念爆棚,他就能收放自如了。因此,他只是在南庄的唇上辗转沉湎了会儿。

他握紧拳头,咬牙克制,没等撬开她的唇和她的舌头交缠,就轻轻松开了她。

因为克制得太狠,他脸色略微苍白,呼吸短浅,鼻尖微皱,瞳孔剧烈缩拢。

“雍和宫站到了,右边的车门即将打开,请准备下车……”广播又响起。

林则熙揽住南庄的腰,半推着尚且处在浑浑噩噩状态中的她下了车。

等汹涌的换乘人潮拥向扶梯后,站台变得空空荡荡,南庄还在大口喘着粗气,气鼓鼓地瞪着林则熙。而林则熙已经换上了高冷傲娇的表情,双手插兜,目光淡淡地回视她。

“你这什么表情?刚刚是你先勾引我的。”

南庄:“……”

尴尬的气氛被南庄的手机铃声打破,是杨培培。

南庄深呼吸一口气,接通电话:“我还在路上。”

手机是声音外放模式,杨培培的声音也传入林则熙的耳朵:“我到复兴门� ��接你。”

南庄挂了电话,抬起头,冷睨着林则熙:“你也不想让杨培培看到我们在一起吧?”

林则熙一言不发,视线先移向别处,然后迈开步子,走向扶梯。现在他们都是往西走,虽然南庄不想跟着他,但必须走这条路,他们沉默着穿过换乘通道。

到了二号线,林则熙还要坐两站,安定门、鼓楼大街,然后换乘八号线,而南庄继续坐到复兴门。南庄本来不想和他坐一趟车,可是转念一想,两站而已。

偏偏他们下了扶梯,车门刚巧打开,她只能跟着他快步走进同一节车厢。车厢内,南庄站得离林则熙很远,两人的位置在车厢两端。她没有觉察到他一直目光复杂地望着她。

“下一站,鼓楼大街站,有换乘八号线的乘客,请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广播响起之后,林则熙朝门口走去,他经过南庄的身后时,南庄假装若无其事,却还是不自然地缩了缩脖子,她伸手擦了擦鼻子,倏忽听到身后传来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对不起。”

怀疑自己听错了的南庄愕然转过头,林则熙并没有看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宛如一声叹息:“我又一厢情愿了。”

“鼓楼大街站到了,左边的车门即将打开,请准备下车……”

林则熙的脸始终侧对着她,低垂着眼,面部轮廓在地铁摇晃的车厢内显出几分萧索和落寞,看得南庄心脏莫名地抽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林则熙已经迈步走远。

她本能地跟在他身后,却在车门前顿住脚步。他要下车了,可她还要坐到复兴门。

林则熙走下车,脚步微顿,旋即转过身,深深地望着她。

南庄站在车上,皱着眉,胸口起伏,目光茫然地看着他。

他们身边都是比肩继踵的人群,可在他们之间,只隔着两重门和彼此剧烈的心跳。

人声鼎沸的鼓楼大街站,仿佛瞬间静默,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变成暗沉沉的背景,唯独林则熙一双目光汹涌的眼眸,缠绕得百转千回,扑朔迷离地闪烁在南庄的眼里。

他看着她,声音酸涩滞重,一字一顿,艰难地吐出:“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学会,如何,喜欢一个人。”

南庄的一颗心几乎要跃出胸腔。

下一秒,提示铃丁零零大作,他们两人之间的安全门缓缓关上,没有任何过渡,在透明玻璃安全门闭拢的同时,车门上的红灯刺目地亮起,车门关闭。

南庄终于反应过来,伸手按在车门上,张开嘴,想要回应,可车门很快关闭。隔着两道门的玻璃,南庄看到了林则熙颤抖的唇,和那双瞬息之间盈满水光的惶惶然的眼眸。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他怎么可能会说出那两个字?

等一下!她还要问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地铁很快启动,加速。

站台上的一切开始往后退,越退越快。南庄喘息着,双手压在车门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笔直地立在站台上的颀长身影渐行渐远,面孔变得模糊,最终化作一个黑点。

林则熙!南庄的心里发出呐喊。

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任性地丢下一句话,搅乱她的心,然后不管不顾地离去,任凭她胡思乱想,心脏如小鹿乱撞?也怪她没出息,被他的几个字就打乱所有阵脚。

不过,她不是不在乎他吗?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就溃不成军?

南庄怔怔地站在原地,大脑罢工,连车门打开了都浑然不觉,直到其他下车的人冲撞了她,她才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车门上的提示。到复兴门了?这么快?她慌忙跳下车。

这副模样去见杨培培,南庄没这个勇气,她先走到站台一侧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掬起满满两手掌的清水,扑上发烫发红的脸颊,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冰凉的水穿透肌肤,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流淌而下,啪嗒啪嗒,她的呼吸渐渐地平顺下来。

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如此耽于情爱了?她忍不住嘲笑自己。她不是最不屑于做那种为了爱情心神不定、失魂落魄、要死要活的女人了吗?她现在要全力拼事业,无暇顾及情爱。

林则熙是什么想法,她不想细究,在她的人生中,爱情从来是可有可无的。

她对着镜子里越来越冷静的女孩说:“记住,爱情从来不是雪中送炭,爱情只是锦上添花,在你没有努力奋斗成为锦之前,就不要浪费时间伸手摘那虚妄的花。”

中央音乐学院。

刚染了头发,杨培培尝试弄了一个新造型,她扎起双丸子头,留出两侧微卷的八字刘海儿,焦糖色的头发搭配珊瑚色口红,耳边再留出一些小碎发,可以称得上青春无敌了。

“老师,对不起,我来晚了。”杨培培一边低头道歉,一边小碎步跑到沙发边。

她刚刚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渗着汗珠,琴房的钢琴间冷气打得很低,她突然浑身一个哆嗦,倒不完全是因为被冷的,还因为惊讶。杨培培睁圆眼睛:“赵祈哲?”

在男生个个往韩流明星方向靠拢的音乐学院,赵祈哲万年不变的宅男造型颇有辨识度。他面无表情地打量了杨培培一下,嘴角抽了抽,就继续转过头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老师拉着杨培培坐下:“对,赵先生就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他希望和我们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合作,还指定了你做钢琴系的代表,参与这个项目。”

杨培培一头雾水:“什么项目?”

老师把PPT展示给她看:“简单来说,这是AI人工智能技术、云技术、音视频识别技术、图像与视频识别技术和钢琴教学领域深入结合的创新典范。”

这么黑科技?杨培培倒吸一口冷气,看了半天还是不太明白。

一旁的赵祈哲突然转过脸:“以你的智商,应该看不懂,所以我来解释一下。”

杨培培抬起头,对赵祈哲怒目而视。

这个项目能够以全键盘视角采集学生的手部动作与钢琴键盘视频,用清晰的录音同步录制学生弹奏过程中的每个细节,并利用云技术将其永久保存。

在此基础上再利用人工智能与大数据技术,对钢琴家和普通学生的演奏数据分析对比,形成客观的学习效果和学习能力评价。

听赵祈哲说了两大段,杨培培才明白。

“我能做什么?”杨培培目送老师先走一步后,转过脸问赵祈哲。

赵祈哲站起身,走到钢琴边:“帮我测试一下。”

杨培培狐疑地走过去坐到已经被赵祈哲安装了人工智能程序的钢琴边,赵祈哲帮她掀开琴盖,乌黑发亮的眼睛盯着她:“虽然你肯定不懂德彪西,但你应该会弹吧?”

他不讽刺她会死吗?杨培培再次忍下一口气,顺手开始弹奏德彪西的《牧神午后前奏曲》,结果弹了不到一分钟,钢琴就嘟嘟鸣响起来,杨培培慌忙停下来。

“弹错了。”赵祈哲指着红色警示灯说,“这是数字乐谱,弹对了光标会向后指引,弹错了系统会提示并等待纠正。此外,这是跟弹模式,你可以跟着学习演奏新曲。”

杨培培心里哇了一声,马上跟弹了一曲。居然还涉及很细致的手势、指法、速度、乐感的教学,她不得不佩服这群“活着只为了改变世界”的乔布斯拥趸。

“你怎么想到做这个项目的?”中场休息时,杨培培给赵祈哲倒了一杯绿茶。

赵祈哲也不怕烫,一口气喝光,纸杯空空如也,他把茶叶都喝进去了。

“我们公司要全面开发人工智能,我突然就想到你了。如果人工智能全面普及,你这种智商的人,饭碗都被人工智能抢了,该怎么活?”

杨培培:“……”

赵祈哲把纸杯捏来捏去:“想到你,就想到音乐,人工智能和音乐教学相结合这个板块,目前是真空的,所以我提交了这个项目的可行性报告,公司批了,就这么简单。”

杨培培担心茶叶把口红洗掉,就拿了一根吸管,插到纸杯里喝茶。

“所以你的灵感来源于我?你要怎么感谢我?”

赵祈哲啪地把纸杯拍扁:“我订了韭菜合子外卖,我们吃完继续测试。”

杨培培张大嘴,吸管掉下去:“我不吃韭菜!”

赵祈哲耸耸肩:“那你可以选择饿着,哪吒头。我不介意,我可以吃掉两份。”

哪吒头?杨培培摸了摸头上的双丸子头,恨不得把手里的茶往赵祈哲脸上泼去。

外卖是从中央音乐学院东门送来的,很快。那家店的口味,杨培培听一个河南同学说很地道,肯定是用开水烫面加冷水和面,两种面掺在一起做的面皮,这样既不黏也不干。

韭菜这种存在,虽然味道冲,很奇葩,但多吃几次,就感觉有股独特的香味,而且越吃越甜,在嘴里回甘。就像赵祈哲一样,杨培培一边吃着韭菜合子一边想。

“你经常来琴房?”赵祈哲吃韭菜的时候,心情总是很好,还主动开口说话。

杨培培舔了舔嘴边的油,翻了个白眼吐槽道:“我其实没什么音乐天赋,大一时跟老师练钢琴,老师说‘我觉得你真有才华,把音准抓好了,节奏又乱了’……”

赵祈哲竟然没有出言讽刺,大概是忙着吃韭菜合子吧。

杨培培喝了一口水,又说:“我们宿舍里,南庄和艾筱澍都有天赋,方如喜则非常努力,一直积极地参与团委和学生会工作,她主修声乐,辅修二胡和竹笛,还苦练钢琴。”

赵祈哲回忆了一下上次在首都体育馆的庆祝派对上杨培培和方如喜的演奏,想了想,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不,你比她更自然,她有点用力过猛的感觉。”

杨培培愣了愣,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扑闪着一双闪亮的大眼睛:“你这是在夸我?”

赵祈哲嘴里塞了一大口食物,声音含混:“我不理解,巴赫太穷,儿女多得可以组一支足球队,‘孩奴’的他写了《平均律》;贝多芬高攀不上伯爵的女儿,怒写《月光》;肖邦看到国家兴亡就写了《革命练习曲》。”

他顿了顿,咀嚼了几下,继续:“而你们不愁吃穿、没有失恋、国泰民安,为什么还要天天弹这些?”

杨培培:“……”

吃完饭,杨培培又坐在钢琴前弹奏了几曲勃拉姆斯,休息时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指说:“对了,你住的清河橡树湾,物业费是不是很贵?我准备去橡树湾租一套房子。”

即将升入大四,艾筱澍又要去波士顿留学了,杨培培准备和南庄、方如喜一起从宿舍搬出去。女生嘛,安全最重要,所以小区要好。但三居室太贵,合租一套二居室就够了。

方如喜心高气傲,单独住一间卧室。杨培培和南庄睡上下铺,合住一间卧室。

赵祈哲正敲击着电脑,记录这个项目的测试bug,头也不回:“我们旁边的403就在招租。”

杨培培兴奋地从钢琴凳上跳起来,腿撞到钢琴,她疼得龇牙咧嘴,却又忍不住傻笑。

天助我也!住在大神隔壁,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宿舍,方如喜正捧着手机,纠结着要不要找方如凤借点钱。9号还款日马上就要到了,淘宝和支付宝被她来来回回卸载了好几遍,还款账单还是那么长。

花呗推出了“大学生认证”,趣店公开声明“坏账不追究”,各种接待平台无处不在的抽奖和红包,让她经常产生一种幻觉:全世界都想借钱给你,让你买,让你花。

这个时代,各种消费陷阱,“买买买”似乎成了一种政治正确。

买,决定感情——男朋友对你好不好,看他有没有给你买买买。你对自己好不好,看你舍不舍得为自己买买买。

买,决定颜值——好看的男人和女人,都自带烧钱属性。

买,甚至决定人生态度——想买就买,活成我想要的样子。

看到新闻里的“裸贷门”,方如喜也曾警醒过。她争取每次用花呗,事先存入一笔相等数额的钱进余额宝或者京东小金库,到还款日再取出来还钱。尤其是在“双十一”和年末。

年末的理财利息不是平日常有的,“双十一”则是因为花的基数大,所以到期能取出不少利息。为了维持表面的光鲜,方如喜活得很累,参加各种有偿演出,各种兼职赚钱。

平时尚且能准时还款,可这几天团委活动很多,她推了几个演出,就还不上了。再说她马上要和南庄、杨培培一起搬出宿舍,到外面租房子住了,又是一笔大开销。

“方如喜!我和南庄准备在外面租房子,你要不要一起?”

“外面会不会不安全啊?”方如喜嘴上这么说,其实最担心的是房租她支付不起。

杨培培却说:“大四了,大家都往外搬,留下来的,大部分是为了省钱。”

“我才不是为了省钱,”方如喜大声争辩,“我是怕你们租的房子太差了。”

原本方如喜还想住在宿舍,可她不想让大家看不起。打肿脸充胖子这种事,她根本停不下来。现在贷款还不了,利滚利就糟了,于是方如喜咬咬牙,硬着头皮求助方如凤。

方如凤还在养病,很快在微信上回复:“我一分钱都没有啊姐!我看病、拍片子、买药,还有住酒店、吃饭,都是文伟哥出的钱,好几千块呢!他的积蓄都用光了,没日没夜地干活。”

“那算了。”方如喜回复之后,把手机往床上一丢,重重地躺下来。

因为最近忙得像陀螺,太累了,所以她一躺下,虽然焦虑,但敌不过周公的诱惑,很快就睡着了。直到手机响起,把她吵醒,她迷迷糊糊地接了电话:“喂?”

方如喜刚醒的声音很温软,和她平时的骄傲与咄咄逼人全然不同,所以电话那头的翟文伟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打错了。方如喜毕竟是学声乐的,声音其实很柔美妩媚。

翟文伟莫名地被撩到,脸孔绯红,不自然地吞咽下一口口水,喉结滚动。

“谁呀?怎么不说话?”方如喜等了会儿,还是没听到声音,不由得提高音调。

一句话就回到平日里盛气凌人的方如喜。翟文伟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是我,你妹妹告诉我,你要还贷,缺点钱,我刚刚给你的微信上转了两千元,够不够?”

方如喜怔住,内心五味杂陈,更多的是羞耻。她向来自尊心强到变态,不屑于别人的怜悯和帮助,所以张嘴就是责备的语气:“你有病吧?我又没找你借钱!”

翟文伟莫名其妙被骂,心里不爽,却深呼吸一口气,压抑住快被激怒的心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不管怎么样,你是方如凤的姐姐,我不能袖手旁观。”

偏偏这一句话又戳中了方如喜的痛处,是啊,他是方如凤的男朋友,他借给她钱,不过是看在方如凤的面子上。方如喜气得脸色发白,手死死地握住手机,咬牙切齿:“你还蹬鼻子上脸了?你真以为我会把一个摆路边摊的人当妹夫?”

她尖酸刻薄的话语让翟文伟忍无可忍,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失控地朝话筒大喊:“方如喜!你不要太过分!你这样看扁我、蔑视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向我道歉!”

方如喜也意识到自己太毒舌,正拧着眉心慌意乱,电话那头又传来翟文伟的声音:“我已经答应你妹妹要借给你钱了,所以你微信上不收的话,我就直接打你支付宝了。”说完,翟文伟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方如喜却依然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茫然地听着嘟嘟嘟的声音。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开灯,一片寂静,窗外有微光射进来,在天花板上斑驳着。

她愣愣地望着天花板,突然感觉眼睛一阵酸涩。

《荣耀出击》第一期节目录制地点是古北水镇,就在密云,离市区150公里,南庄就开车去了,联系菅乔染的助理进入园区,拍摄正在火热进行。

“你被高渐离的‘狂热节拍’技能打到了!赶紧跳一支舞!”副导演提醒菅乔染。

菅乔染愣了愣,摆出一个正经的姿势准备跳几个民族舞动作,结果副导演又大喊:“不要这么正经!随便扭扭秧歌、跳跳广场舞就好,‘尬舞’懂吗?越‘尬’越好!”

镜头再度对准菅乔染,她开始挥舞手臂。副导演还是不满:“屁股扭起来!”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觉得这副导演太大呼小叫了,而且言辞很不尊重人,可菅乔染在原地站了会儿,深呼吸一口气,竟然全部忍了下来,扭动臀部跳出好几个诱惑挑逗的动作。

中场休息时,因为气温高,菅乔染又跑又跳又唱,背脊湿了,妆都花了,匆匆吃了几口南庄带来的外卖寿司,就开始补妆。

南庄心疼地帮她递化妆棉和眼线笔:“妈妈,忍一忍!等你真的红了……”

她的话音未落,副导演走进来训导说:“上综艺就要豁得出去!越傻越白痴越好!就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丑角!郑恺、杨洋和吴磊都在综艺里放过屁,想红,你也放个屁试试?”

菅乔染一听,终于忍不住,脸色骤变,她摘下头上的猫耳朵,狠狠地摔到地上:“滚!老娘不拍了!”

南庄慌忙上前阻拦,可菅乔染正在气头上,一把推开南庄,径直走向停车场。副导演一脸尴尬。南庄着急地追上去劝说:“妈妈!万事开头难,刚开始难免被人欺压!”

可菅乔染何曾受过这样的气?虽然楚御明和她貌合神离,可他毕竟给了她二十年的高贵身份和优渥生活,她几时落得要看人眼色行事,被人颐指气使?

“我真是脑子进水了才听你的!做养尊处优的富太太多好!为什么要回归娱乐圈?《凡人的演技》的那些评委挖苦讽刺我倒也罢了,《荣耀出击》的这人渣,简直是侮辱我!”菅乔染一边喊,一边用力推开南庄,怒气冲冲地上了她那辆保时捷,啪地关上门。

南庄不死心地拍了拍车窗,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保时捷绝尘而去。

在原地愣愣地站了会儿的南庄,蓦地感觉身后投来一道灼灼的视线。

白色polo衫与灰色西裤,与GUCCI罗缎镶边草帽搭配,墨绿色的罗缎交织着迷人的金色昆虫,镂空格纹帽身极富设计感,给岑德咏在熟男精英范儿中平添一

抹亲和力。

他半倚在他那辆霸气的黑色路虎SUV上,朝南庄歪了歪头:“有时间?”

两人坐在停车场附近的凉亭里,南庄接过岑德咏递来的一瓶依云水,拧开瓶盖,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解渴后才说:“老师,你也是来看我妈妈的?”

岑德咏的手指轻轻叩击石桌:“我和你妈妈的交情,比你想象的要深。”

凉亭旁边就是小桥流水人家,凭栏见水景,偶尔有船工的摇橹声传来,一叶小舟自在地划过。不远处就是司马台长城,背倚蓝天,野云悠悠,下面的鸳鸯湖碧波荡漾,雾气升腾。

南庄静静地望着风景,反倒是岑德咏再度开口:“你想自己创立工作室?”

看来她那条呼朋引伴的微博被岑德咏看到了:“老师有什么建议吗?”

“现在行业内主流的工作室模式,往往是大量接不到私活的底层音乐人争相角逐的对象,工作强度大,要求低,等同于游戏音乐界的富士康,一天做十首的人都有。”

南庄眉心一颤:“这个我知道,厉害的音乐人,都转投影视和大型活动配乐,盈利多得多,再不济做流行,极少有人留在市场混乱,又得不到应有尊重的游戏音乐领域。”

岑德咏喝了一口水:“你为什么对游戏音乐如此执着?”

“因为我想把我们中国游戏的文化沉淀和内涵做出来。就像《魔兽争霸》那样庞大的史诗故事,有西方文化在支撑,剧情、音乐、美工、‘人设’都服务于强大的底蕴,彰显出情怀。”

南庄说这些话时双眸闪亮,却让岑德咏暗自叹息。

“情怀不能赚钱,大家都喜欢‘短平快’的,何况玩家多数不买账,花大价钱做出来的和粗制滥造的,他们根本听不出来。国内公司还没进化到靠输出文化赚钱的阶段。”

南庄听了虽然觉得一阵心酸,却还是表现出倔强的神情:“可是我不想看到,以后我们国家的现象级手游,还像《至尊荣耀》一样,背景音乐和音效全部外包给国外的团队。这是我们国内音乐人的羞耻,难道不是吗?”

岑德咏苦笑:“你这是在指责我们当时选了国外的团队?”

南庄愣了愣,还没回答,岑德咏把视线投向远处的长城,继续说:“其实早些年,我也创过业,自己成立小型音乐工作室,可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陷入没名气、低价抢单、没钱宣传、继续没名气的恶性循环。”

南庄睫毛微颤,没想到男神也曾经有那样落魄的日子。

“我最难受的是一分钟的音乐给六百块就做,为了生存几乎陷入完全被动状态,研发团队和音乐制作人之间就是甲方、乙方的关系,反复删改,熬夜加班,却依然没有话语权。”岑德咏顿了顿,继续说,“最可恨的是那些根本没有音乐素养的外行对你指手画脚,逼得紧,工期短,怎么磨出好作品?根本得不到基本的尊重。所以我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

南庄身体前倾,虚心求教:“那我该怎么做?”

“你明年还会去九艺游戏面试吧?在此之前,我先帮你接一些私活,你尝试乐器实录,买几十GB的白金管弦音源库做素材,努力做个全能型的制作人,创立自己的风格。”岑德咏稍微停顿片刻,话犹未完,“对了,最近九艺游戏的《至尊荣耀》新赛季BGM又开始公开征集了,你可以创作一支你个人风格的曲目投稿,若是能选上,这个暑假你就可以进九艺游戏做暑期实习生。”

南庄点点头,直勾勾地望着岑德咏:“为什么要帮我?”

岑德咏站起身:“有天赋的音乐人不少,有情怀的就凤毛麟角了。”

中央音乐学院音乐厅。

“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最近怎么总是走神?”杨培培气鼓鼓地拍了南庄一下。

南庄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她最近有点走火入魔,无时无刻不在思索岑德咏那天说的话。她八岁开始学音乐,一直在东施效颦,迫切地想要找到自己的风格。

“我刚刚在说我们要租的房子的事儿!你到底听进去没有?那里离你上班的中关村很近。如果你没意见,我明天就去签合同,押一付三,定下来了啊!”

杨培培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话,让南庄敷衍地点头如捣蒜:“没问题,你去签合同。”

这才转移话题的杨培培扳着手指:“这场期末会演,我们宿舍全员参加啊!艾筱澍上小提琴,南庄上架子鼓,方如喜上二胡,我上钢琴,可谓民乐和西洋乐结合啊!”

方如喜一听,就忍不住吐槽说:“说起来,现在民乐真是凋零衰落了许多,多数人都觉得西洋乐比民乐洋气,真是脑残!偏见真可怕,国粹都得不到弘扬。”

一旁一直缄默的艾筱澍突然冷哼一声:“前不久有个民乐和西洋乐大对决,双方都拿出了最强阵容,西洋乐的钢琴、小提琴、竖琴、小号、单簧管,对民乐的扬琴、二胡、阮、唢呐、古筝、编钟。”

杨培培兴奋地问:“结果呢?”

艾筱澍打了个响指:“最后民乐靠唢呐力挽狂澜,因为唢呐可以模仿出大自然的鸟鸣声,那是有生命力的声音,西洋乐就只能甘拜下风了。”

杨培培笑着把手臂搭在南庄的肩膀上:“我还是更喜欢西洋乐。南庄你呢?”

“我都喜欢,但是对民乐感情更深。”南庄想了想说,“中国文化博大精深。”

演出开始,很快就到了杨培培和方如喜合作的《风居住的街道》,二胡与钢琴的搭配对话,令人耳目一新,而二胡的比重大于钢琴,二胡的忧伤胜过了钢琴的浪漫。

杨培培将钢琴的深沉融入她特有的细腻,在方如喜二胡的泛音延留中,或沉寂,或做轻微的回应,清澈、温暖、坚定。钢琴和二胡交织在一起,相互倾诉,相互爱慕。

但两种乐器的曲调永不重合,一个江南一个塞北,仿佛两个永远不能在一起的恋人。

南庄坐在台下,完全沉浸在曲调之中,潸然落泪。她没想到,民乐和西洋乐合奏,居然可以如此动人。突然她脑海里灵光一闪,为什么她在编曲时,不能加入民乐呢?

国内游戏音乐一直在模仿日本和欧美,所以南庄也一直专注于西洋乐,明明想要弘扬中华文化,为什么不能融入民族丝竹的东方气质在西方柔和温暖的电子元素里呢?

二胡、古筝、葫芦丝、扬琴、箜篌、洞箫……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乐器的搭配。

这天晚上,南庄熬夜为《至尊荣耀》新赛季编出一曲《与子同袍》,曲子里大胆引入了陶笛和埙的音源。早上六点,她把曲目发送到《至尊荣耀》新赛季BGM征集邮箱里。

《至尊荣耀》虽然是中国风游戏,却一直用国外团队的西洋乐。如果南庄的这首曲子能入选,是不是也算民乐和中国音乐的一次小小的逆袭呢?

发完邮件,南庄摘掉耳机,走出宿舍,静静地望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她全身心沉浸在终于找到自己风格的喜悦之中。她不在意结果,因为努力的过程,就是最大的奖赏了。

她突然想,女人在工作中就能达到高潮的话,为什么还需要男人?

南庄不知道,此时宿舍里的杨培培还在睡梦中,她梦见她们搬进了清河橡树湾403,她捧着水果敲开404的门,慵懒而帅气的大神打开门,接过水果,低头吻上她的手心……

刚结束期末考试,南庄就接到了九艺游戏人事部的电话:“你是《与子同袍》的编曲者对吗?你有意向成为我们的暑期实习生吗?”

南庄挂了电话,就蹲下来,哗地拉开拉杆箱的拉链,翻找出一堆衣物,在床上一件一件地搭配。

躺在床上捧着手机追剧的杨培培坐起来问南庄:“要去面试?”

“职场如战场,我要杀回九艺游戏了,帮我挑选一下作战服。”南庄说着把杨培培拉下床。

杨培培正要说话,一直在苦读英语的艾筱澍倏忽开口:“穿我的。”

南庄打开艾筱澍的衣柜:“这套威尔士亲王格纹衬衫如何?”

格纹衬衫没有条纹衬衫好穿,一不小心就“土气冲天”,于是艾筱澍伸手指了指:“再加条牛仔宽腰封,勾勒腰线,提升气场。”

杨培培听命,帮南庄扣上腰封扣子。

今年宽腰封终于从T台上走下,成为不少人能接受的高级造型单品,南庄穿上后,整个造型都变得有层次感。她站在镜子前,深呼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加油!”

南庄转过身,对艾筱澍笑着说:“谢谢。”

艾筱澍挑眉,半开玩笑地回答:“真谢我的话,就把莫珝让给我。”

中关村,银科大厦,九艺游戏音频中心。

“组长,林大神又上热搜榜了。他直播玩明世隐,结果匹配上他爸妈,打又不敢打。热搜就是‘玩《至尊荣耀》碰到爸妈’。林大神进AG后风头强劲,一直播就上热搜!”

邬靖冷笑:“买的热搜吧?”

“AG怎么不买热搜给其他人,就给林大神?因为林大神自带‘流量’。这么捧下去,林大神恐怕会成为未来AG的顶尖男神、电竞界头牌。”

话音未落,人事部一个女生走过来:“邬组长,有个暑期实习生来面试了。上次新赛季BGM是音频中心匿名选拔的,就是您选中的那曲《与子同袍》的编曲者。”

女生把面试者的资料递给邬靖,邬靖站起身,也不急于看资料,端起咖啡,接过资料,直接踩着高跟鞋走向面试室。

《与子同袍》虽然不是特别抓耳,但曲风绵延悠长。尤其是陶笛和埙的运用,堪称惊艳。中国风浓郁,又极具现代气息。大气、宏伟、悲叹、婉转,让人心绪激荡久久不能平息。听的时候,邬靖脑海里只浮现出一句话:“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在这个急功近利的时代,她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青年才俊,能编出如此良心的作品。

面试有三个环节,人事部、音频中心、项目组轮番轰炸。

“如果你面试成功,就要参加我们暑期实习生高强度的封闭式军训,没问题吧?”

“没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人事部经理一边在表格上对南庄刚才的表现和回答打分,一边说,“可能涉及你的隐私,但我们做人事的必须有所了解——你结婚了吗?”

这个问题并不突兀,南庄知道,适婚年龄未婚未育的女性在找工作方面困难重重,谁都不想养一个随时要带薪休婚假、产假的“定时炸弹”。

BAT公司女职工怀孕要提前三个月向人事部申请,申请到名额却没有按时怀孕的,名额就会给别人,下次还要重新排队申请。拼职场的女人,生个孩子堪比买车摇号。

原本想隐瞒,可南庄转念一想,或许已婚更有优势,于是她点点头。

“我是隐婚,所以希望您帮我保密。”南庄抬起头,强调说。

她的话音未落,面试室的门被推开,邬靖端着咖啡走进来,胸前的工牌摇晃着,她直勾勾地望着南庄:“原来你已经结婚了?那你还跟炙手可热的林大神暧昧不清?”

南庄心里咯噔一声。

人事部经理已经面试完毕,接下来交给邬靖。经理刚站起身,邬靖就转过脸看她:“对了,不是说要我面试《与子同袍》的编曲者吗?人在哪里?”

经理愣了愣,指向南庄:“就是她。邬组长你没看资料吗?”

邬靖蓦地蹙眉,把咖啡放到办公桌上,低头翻看资料,嘴角越发下沉,看完后啪地把资料甩到桌上:“楚南庄,你又玩什么花样?剽窃了别人的曲子吧?”

南庄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她身后的椅子受到这股力道的冲击,哗地向后滑动。

“邬组长,如果你再恶意诽谤,我不会善罢甘休。”她的声音不大,但气场凌厉,目光不凶,但足够狠辣。

她此言一出,在场的经理和邬靖纷纷愣住。尤其是邬靖,她没想到曾经唯唯诺诺的南庄,突然变得如此不卑不亢。

经理也被南庄的气势震慑,帮南庄说话 ,她拍了拍邬靖的肩膀:“邬组长你冷静点,我们所有的入选曲目,都经过海量数据库的反剽窃过滤,所以不存在你说的那种情况。”

等经理走出去并关上门,南庄才坐下来,给邬靖一个台阶下。

面试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略微得到缓解,邬靖也觉得自己方才口无遮掩,胡乱安罪名,有些过分,她当然不会道歉,而是冷着一张脸坐下来,再度翻看南庄的资料。

“你说你是‘正版音乐党’和‘乐器实录党’,那吉他、贝斯,你用音源还是实录?”邬靖依然低头看资料,头也不抬地问南庄。

“吉他、贝斯虽然有Ample Sound这个神级音源,但依然没有用乐器实际弹奏来得好听,所以吉他、贝斯这样拨弦的乐器,我基本上都是自己弹,很少采用音源。”

南庄的回答让邬靖抬起头来:“你今天带了什么乐器?”

从书包里拿出一把小巧迷你的酒红色尤克里里的南庄,随手弹了一曲陈绮贞的“小清新”,还炫技地用了吉他的弗拉明戈轮指法,听得邬靖微微点头。

“你手指挺灵活的。”

必须的,南庄心想。这段时间为了练指法,她每天练习十个小时,在弹琴之前左手夹瓶盖,右手练快速拨弦,指板上都是汗。否则扫弦怎么有层次感?右手怎么狂轰滥炸?

邬靖站起身:“你可以走了,手机保持畅通,人事部这两天会通知你面试结果。”

南庄看着邬靖面无表情的脸,猜不出她会不会让自己通过面试。她正想着,邬靖的手机响起,邬靖冷冰冰的脸顷刻间如千树万树梨花开,却又压抑住声音里的喜悦,接了电话。

“我在面试实习生,有什么事快说。”

“别装了。你一直在等我的电话吧?放心,老处女三十大寿,小人哪有胆子忘记?”

邬靖一听就笑得嘴角一路咧到耳边,一边朝面试室外走,一边听电话那头继续说道:“我就在你公司楼下,别上班了,我带你去开条游艇出出海。”

“那你等我半个小时。我有些重要工作要吩咐下去。”

银科大厦大厅,叮一声,电梯门开,南庄背着书包走出来,蓦地顿住脚步。

莫珝今天这一身阳光清爽,蓝色衬衫当外套穿,内搭是白T恤,牛仔短裤长度不到膝盖,裤上的破洞桀骜得很,反戴的棒球帽炫酷一百分,不过这些都不如一双沙滩鞋抢眼。

他怎么在这里?南庄本能地要转身,想躲开。可已经晚了。

“尤克里里?”莫珝一把将南庄背后书包里的尤克里里掏出来,抱在怀里,恣意潇洒地来了一连串炫技的扫弦,音色动人,节奏轻快,吸引了大厅不少人瞩目。

南庄只能转过身,试图夺回尤克里里,她伸手去抢,可莫珝灵巧地躲过,幽深的墨眸中满是痞痞的笑容:“别告诉我,你刚从九艺游戏出来?你认识我家邬靖?”

你家?电光石火之间,南庄明白了,莫珝就是刚刚和邬靖通电话的那个人。也就是说邬靖很快就会下来了。怎么办?南庄正思索对策,莫珝又拨了几下弦,音色荡漾人心。

“看你紧张的样子,你该不会就是刚才邬靖面试的人吧?”莫珝对自己的猜测很有把握,笑意愈深,蓦地凑近南庄的耳朵,灼热的气流扑上她略微发红的耳垂。

南庄后退一步,莫珝的声音却依然紧逼而来:“真搞不懂,你老爸明明是AG大老板,你却跑到九艺游戏来打工?如果你是大魔头邬靖的手下,那我可真同情你。”

“我是隐瞒身份来的。”南庄伸手再度试图夺回尤克里里,“希望你帮我保密。”

“凭什么?”莫珝招牌式的邪魅笑容上线了,他说着,又弹奏了几个音,“凭你是我的未婚妻?”说完,他扬起手里的尤克里里,伸到南庄的脖颈前,挑逗地抬起她的下巴。

南庄趁机夺下尤克里里:“总之,希望你在邬靖面前,装作不认识我。”

莫珝上前一步,嬉皮笑脸地把手肘搭在南庄的肩膀上:“我可以答应你,前提是……”

南庄转过脸瞪着他:“快说!”

莫珝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自己的唇,眉眼弯弯,笑意魅得化不开:“你亲我一下!”

有病!南庄懒得理他,转身准备走,却被莫珝一把拉了过去。她本能地用手里的尤克里里去推他,却被莫珝的指尖划过,顺势弹奏出一连串轻快的音符。

“你不亲我,那我亲你咯!”

他的下一个动作是双手环住南庄的腰。南庄的身体慌忙往后倾斜,莫珝却已笑着欺身而至。

南庄全部的感官顷刻间都被莫珝身上的香氛侵袭,葡萄柚、酸橙、杜松子、薰衣草,浓艳入骨,让南庄喘不过气来。眼见着莫珝的脸越发逼近,南庄急中生智,将胸前倒着拿的尤克里里往上滑,瞬间遮住口鼻,下一秒,他吻上了颤抖的琴弦。

“快看!有人隔着尤克里里亲吻!好浪漫!”围观人群中有人发出赞叹。

浪漫你个头!“尴尬癌”都犯了好吗?南庄咬牙,使出浑身力气推开莫珝,却在转身的下一秒,惊惶地瞪圆眼睛。站在电梯口的邬靖的表情实在很难形容。

短短的时间里,邬靖居然换了一身衣服,职业装换成时装,衬衫裙外叠穿皮裙,皮裙下还露出了衬衫裙的裙边,皮裙划清腰线优化比例,衬衫裙边增加细节,时尚感爆棚。

此刻撞见莫珝和南庄这一幕,邬靖嘴角抽搐,双手颤抖地攥住裙角。

南庄匆匆上前正要解释,就听到邬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你是他什么人?”

三人之中,唯独莫珝依然漫不经心地笑着。他走上来正要开口,南庄怕他胡说,只能抢先说:“前女友。”如果说不认识或者是普通朋友,任谁都不会相信。

这三个字让邬靖又嫉恨又狐疑:“你不是结婚了吗?居然还跟前男友暧昧?”

一直露出欠扁笑容的莫珝,听到这句话才略微动容,他笑容稍有收敛,诧异地挑眉,转过头直勾勾地望着南庄:“你结婚了?”

真是要命!南庄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她手心冒汗,一片濡湿,手里的尤克里里差点滑下去,声音也发颤:“不,我撒谎了,因为已婚更有求职优势不是吗?”

这个理由竟然蒙骗过关了,莫珝充满邪气的笑容再度荡漾起来。可邬靖不是那么好摆平的,她瞪着南庄,又瞪向莫珝:“所以你们俩分手了还藕断丝连?”

这要怎么编啊?南庄快急哭了。

幸好莫珝慵懒地耸了耸肩:“怎么,你介意?”

“不介意。”邬靖立刻矢口否认,表情瞬间高冷到极致,“你那些滥桃花还少吗?”她仰起下巴,一脸高傲地转身按电梯,“你和你的前女友玩吧,我回去工作了。”

“别这样嘛,邬女王。”莫珝双手拉住邬靖的右手,撒娇似的摇晃着她的手,“就算是女强人,三十岁生日也该给自己放个假。走,咱们一起浪去,就咱俩。”

“就咱俩”三个字,加上莫珝的无耻卖萌,邬靖脸上的表情舒缓了不少。

南庄察言观色,立刻补上一句:“邬组长我先走了,你别误会,生日快乐!”说完,她知道邬靖不想看到自己,就马上转身,逃跑似的冲出了大厅。

莫珝眯眼看了南庄几秒,笑了笑,又转过头捏了捏邬靖的脸:“好啦,别生气了,想要我怎么补偿你,尽管吩咐。今天你生日,你是女王,我是奴仆。”

邬靖的脸终于绷不住,咧嘴笑起来,用手肘推了莫珝一把:“滚!”

顺义区,龙湾屯镇。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工厂制衣车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萦绕在每个女工的耳畔,枯燥的流水线工作很容易犯瞌睡,于是凤凰传奇、筷子兄弟的各种广场舞神曲轮番轰炸,给大家提神醒脑。

缝纫机咔嚓咔嚓响,方如凤将裁剪好的布一片一片组合缝纫起来。才一会儿工夫,机器上就落满了灰尘,可以想象她一天得吸进多少灰尘。

然后是裁布,方如凤用图纸打板,然后照板裁剪布料。一个动作,一天重复上千遍,所以才来几天,方如凤就很熟练了。这是她在网上找的服装厂女工工作。

一件衣服从布料变为成衣,要经过很多道工序。方如凤每做完一包,就用小本记下自己做的货号和件数,多劳多得,每天工作十个小时,每个月可以拿到四千块到五千块。

“吃饭了吃饭了。米饭随便加,每人一碟菜。”一个女工拍拍方如凤的肩膀。

米饭装在塑料盆子里,菜就是大白菜、卷心菜和几片猪肉,油水很少,饿得发晕的方如凤塞了两大碗米饭,撑得胃很难受,午休时趴在缝纫机前给翟文伟发微信:“吃饭了吗?我刚刚吃完,撑死了,好困。”

工作太累,话都不想说。方如凤和翟文伟之间的交流,也只限于这些生活琐碎。

“好困就睡觉,这些小事不用向我汇报了。我也很累,刚刚想睡会儿,你就吵醒我了。”翟文伟打出一大段话发过来。

方如凤蓦地睁大眼睛,读了两遍,鼻子一阵发酸。

她想发一句“对不起”,可担心又吵着他,打好字了又一个个删掉。工厂车间近百个女生都趴在各自的缝纫机前玩手机或者睡觉,一片寂静中,方如凤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朝阳区,长城喜来登酒店。

这家酒店的外观和北京其他的五星级酒店不一样,它有一面爬满爬山虎的石墙,还有一处断壁残垣,看上去颇有历史沧桑感。

“中餐入行,一般先要做荷台半年到一年,但你是我们行政主厨说要特别关照的,你就不用打杂了。现在有三条路可供你选择。”上班第一天,师傅就这么对翟文伟说。

一条是主攻砧板,负责切配,包括食材分割、主辅料配比,三到五年可以出师,做到顶尖的话就是头砧,负责餐厅的订货下单,算是半技术半管理的岗位。

“这个岗位是不是在传统粤菜和淮扬菜里比较重要?”翟文伟一边用手机记事本记录一边问,“我在西单图书大厦看到一本餐饮书,说近年餐饮开始流程化、系统化。”

“是的,头砧岗位越来越重要了。小伙子你还挺爱钻研的嘛!”师傅赞赏了一句。

另一条是主攻炉头,砧板练习一年之后,就可以从炒炉学起,出师后可以努力做到头灶。此外,还有水台、点心、凉菜等岗位,术业有专攻,终极岗位是部门主管。

“我主攻砧板吧,”翟文伟很快就决定了,“我不想做纯粹的技术工种。”

技术再牛,也就会做个满汉全席罢了。可学会管理,说不定可以整合资源,打造一个比肯德基还大的餐饮航空母舰呢!虽然遥不可及,但光是想想,就让他充满力量。

师傅笑着拍拍翟文伟的肩膀:“挺有野心的嘛!好好干!”

结果上班没几天,厨房里的一个“杀手”回老家了,“杀手”就是专门处理肉类食材的,于是翟文伟顶上去,杀鱼、杀鸡、杀鸭、杀鹅……各种杀,一天杀死一百多条生命。

杀了足足一个月,他每天晚上做梦都在拿着屠刀杀杀杀,满脸满手的血,跟恐怖片似的。翟文伟担心自己再杀下去,就要心理扭曲了,看到路边的一只猫、一条狗,都想杀。

工作时间还特别长,因为是五星级酒店里的中餐厅,提供自助早餐,所以要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一点打烊。幸好中午有一小时午休,翟文伟都会抓紧时间睡觉。

因而这天午休时,方如凤发的微信吵醒了他,他看到那鸡毛蒜皮的流水账,就莫名地来气。可是发完脾气,他又觉得自己太过分了,想点“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了。

他想再发一句软点儿的话过去,突然屏幕上方跳出方如喜的头像。

“你怎么能让我妹妹在服装厂打工?虽然工资高点,但是很累,离市区又远。”

方如喜发微信过来,果然没好事,翟文伟立刻坐直了身体,飞快地打字回复:“因为你开销大。现在又要到外面租房子住,你妹妹怕你又还不起贷款,她想多赚点钱。”

对方如喜,就不能让着,一让,她就得寸进尺,现在翟文伟可算明白了。

翟文伟等了会儿,方如喜没有回复,也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他就把脑袋趴在桌上,开始还盯着屏幕等方如喜回复,后来眼睛实在困得睁不开,眨巴了几下,就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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