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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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内,正在和爸妈视频聊天的杨培培看到手机上方跳出南庄发来的微信。

“心塞,求安慰。我没过试用期。我妈让我回家住几天,不回宿舍了。”

杨培培也不挂断视频聊天,而是点了下屏幕左上角,视频窗口换成微信页面,她一心二用,一边陪爸妈唠嗑,一边打字回复南庄:“抱抱你,回宿舍请你吃我煮的泡面。”

南庄转移话题:“你没上课?”

“找人帮我点名了。我刚洗完头,在跟我爸妈视频。”

杨培培手上飞快地打字,嘴里还在应付爸妈,不时地说“是是是”。

只听爸妈说:“我们下周准备去成都看房子,新开的几个楼盘,看你喜欢哪个?”

与此同时,南庄回复:“你爸妈又催你回成都了?”

“可不是?神烦!这次我要跟他们坦白了,省得他们总是心怀希望。”

杨培培迅速打完这排字,就滑动屏幕,回到视频窗口。

“我不想回去,我想留在北京。”杨培培看着屏幕上的爸妈,一边擦头发一边说。

爸妈每次视频聊天时都会放下手里的活儿,认认真真地盯着手机,即使是随便聊聊,也正经得像作报告,搞得杨培培都不好意思吃东西或者干点别的。

此刻,妈妈一听这话,就气得去打爸爸:“你看你看!就是你的错!我说读四川音乐学院吧?就你同意女儿大老远地去北京读!那么干燥,那么冷,雾霾还那么严重!现在好了,女儿毕业了都不愿意回四川了!”

杨培培听了,心里不爽,用毛巾拼命地擦头发,发尾水花四溅,溅到屏幕上。

那边爸爸任凭妈妈撒泼打骂,也不争辩,等妈妈发泄完了,爸爸才拿过手机:“女儿你想清楚了?我们知道你们年轻人都这样,不愿意重复我们老一辈的生活,所以我们没准备让你回德阳,我们希望你回成都,至少在一个省,爸妈也可以照应你……”

爸爸还没说完,妈妈就把手机抢了过去,皱着眉瞪着杨培培:“爸妈就你这一个女儿!你真忍心让我们做空巢老人啊?何况我们从小把你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忍心让你在北京打拼?房价那么高,没背景、没人脉的!”

妈妈离镜头很近,整个屏幕都是她的脸,她很激动,眼角的鱼尾纹全部暴露出来,清晰可见。杨培培望着妈妈日渐苍老的面孔、深深的皱纹,蓦地有点鼻酸。

杨培培擦头发的动作停顿下来,她把视线转向别处,曲线救国地说:“至少让我先在北京闯荡两三年,等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再回去也不迟啊!”

“不行不行!”妈妈一听又着急了,正要再说,手机被爸爸夺过去了。

爸爸拍了拍妈妈的后背:“你别激动,让我先问清楚情况。”然后他看向手机屏幕,望着杨培培,“女儿啊,以前你是同意回成都的,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发生什么事了?”

杨培培撇着嘴,纠结着要不要告诉爸妈。

妈妈突然脑袋里灵光一闪,开窍了似的说:“是不是交男朋友了?北京的?”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杨培培只能坦白从宽:“不是北京的,”杨培培看向爸妈,“但他毕业了想留在北京,所以我想陪他在北京一起打拼。”

妈妈听了更慌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急得一把推开跟她抢镜头的爸爸,忙不迭地问那个男生是谁,籍贯、学历、年龄、身高、性格、长相,最后是“对你好不好”。

杨培培早就习惯了妈妈像鞭炮似的一连串疑问,翻着白眼等她问完,才叹息着说:“能不能让我有点隐私啊?等我觉得是时候告诉你们了,再具体说可以吗?”

爸爸虽然没抢到手机,但他特意拔高的声音响起:“女儿啊,你记住,恋爱可以,千万不能同居!女孩子一定要擦亮眼睛,识别渣男,保护好自己!”

“知道了知道了,我要去上课了,下次聊吧。”杨培培说着,挂了视频聊天。

接下来并没有课,她也不想撒谎的,只是不编造个理由,爸妈就会没完没了。手机屏幕很快黑了下来,杨培培还坐在那里纹丝不动,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这时门被推开,方如喜走了进来,把包包扔到床上,累瘫了似的躺下来。

“对了杨培培,过几天学生会要组织一个有偿演出,你和我一起去四手联弹吧。”

葱郁的树丛,掩映着黄的绿的琉璃瓦屋顶和朱红的宫墙。

“被九艺游戏开除了?我早说过,何必那么辛苦?你实在想玩,跟你爸说一声,去AG当个管理层,轻松悠闲。你真打算不靠家里,就靠你自己努力?太苦了,也太难了。”

菅乔染今日高高绾起了发髻,盈盈纤腰旁荡着GUCCI鳄鱼纹小肩包。

坐在湖边八角亭里的红杏圆桌旁的南庄,等得有点饿了,抓着桌上的豌豆黄吃:“我偏要证明,在这个时代,没背景、没后台、不靠潜规则,也能上位。”

“别做梦了。”菅乔染双手抱胸,冷哼一声,“你看那些底层北漂,住城中村、地下室、群租房的,现在都落得无家可归的悲惨境地,这早就不是英雄不问出处的时代了。”

南庄咀嚼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菅乔染:“我不信,北京才两千多万人,你看东京,三千五百万人。北京依然欢迎野心和梦想。”

菅乔染正要不屑一顾地冷哼,湖面上突然响起隐隐的马达声。

南庄转过脸看去,而菅乔染慌忙抓起棉柔巾,帮南庄擦拭掉她唇畔的黄色豌豆粉。

天空湛蓝,马达声由远及近,那是正往她们母女驶来的意大利定制游艇,富于攻击性的加长船头给整条游艇赋予了强烈的动感外观。游艇靠岸,助理先上岸迎接她们。

上游艇前,南庄突然停住脚步:“妈妈,我们一家三口,多久没有聚在一起了?”

菅乔染顿了顿,皱眉:“我都大半年没见到他了。一家三口,就去年过年时聚过。”

南庄摇头苦笑。

游艇内,楚御明正坐在沙发上点燃雪茄,用雪茄剪切开一支经过222道人工工序的哈瓦那雪茄的帽顶,将它要点燃的部分朝下,呈四十五度放在燃烧的香柏木片上缓缓转动。

点燃后,楚御明并不急于吸食。他轻轻反吹两口,驱除点烟时吸入的杂气和热流,让味道稳定、平衡几许,再把那古巴雪茄转动一个角度,终于慵懒地吸了一口。

“坐。”摄魄的浓香、缭绕的烟雾中,楚御明的眉眼越发纤长。

南庄先坐下:“谢谢爸爸。”

见一旁的菅乔染还赌气似的站着,南庄伸手拉她坐下。

楚御明的视线一直落在南庄身上,并未有一丝一毫投向菅乔染。

“没过试用期,你不难过?”楚御明漫不经心地吐出烟圈。

南庄坐得笔直,微笑:“他们明年会招收第二批实习生,我还会网申的。这一年我会好好学习,也会好好研究九艺游戏的音乐风格,尤其是即将大火的《绝地逃杀》。”

楚御明骨节如竹的手指弹落烟灰:“你玩过《绝地逃杀》?”

南庄不敢欺瞒:“我没玩过,但我有个朋友在玩,他之前玩《至尊荣耀》,转战《绝地逃杀》后就迷上了,天天发微博说‘大吉大利,今晚吃鸡’。可我不爱吃鸡。”

低沉的笑声弥漫开来,楚御明似乎对那个人很感兴趣:“他怎么评价那款游戏?”

南庄瞬间就后悔了,真不应该在爸妈面前提到林则熙。可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掏出手机,把林则熙最新的微博翻出来,再把手机双手递给楚御明。

“你永远不知谁正拿着八倍镜瞄准你的屁股。你只能小心翼翼地当个‘伏地魔’,屏气凝神地听着耳机里传来的风吹草动,默念刘慈欣在《三体》里提出的‘黑暗森林法则’。”

看完后,楚御明才侧身弹落烟灰:“黑暗森林法则?”

南庄点点头,解释:“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很快被消灭。”

她希望楚御明快点把手机还给她,可楚御明偏偏做了她不想看到的举动。他拇指往上滑,飞速地浏览林则熙的微博。一旁才抽了几口的雪茄得不到宠幸,显得寂寥又暗淡。

“今年电竞行业总奖金突破两亿元,吸引了不少草根英雄,但有这等颜值的,太少。”

楚御明的话让南庄脑子里轰地炸了,她低下头,懊恼地咬唇,肠子都悔青了。

一旁的助理见楚御明微扬起手,立刻走过来,低头听吩咐。

“你去了解下这个人的战绩,看潜力如何,弱一点也没事,他可以做我们旗下电竞团队的‘流量担当’,毕竟电竞行业消费者以男生居多,而他能带来大量的女粉比例。”

“知道了,楚董。”助理躬身退下。

楚御明这才把手机还给南庄,眯起眼悠悠地吸了口雪茄:“你觉得他怎么样?”

南庄把放在膝头上的手换在沙发扶手上,尽量不泄露自己的紧张和担忧。

“打职业电竞,天赋、努力、训练,一个都不能少。我觉得他信念不够,他打游戏就是为了赚钱,一旦赚得少了,努力和训练都会松懈。他不够格进AG的电竞团队。”

楚御明伸手,将指尖的雪茄放到烟灰缸里。雪茄没有添加任何杂质,因此不会像卷烟那样不吸的时候也会持续燃烧,雪茄待平稳搁置后,就会自行熄灭。

“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南庄的视线尚且停留在慢慢熄灭的雪茄上,楚御明的问题让她猝不及防。她只能继续看着雪茄,又不敢让他等太久:“工作上认识的,没想到他也是北师大附中的。”

坐在旁边的菅乔染拿过南庄手里的手机,看了看林则熙的微博。

南庄转过身,想把手机拿回来,菅乔染却躲开,看着手机评价说:“颜值、身材、衣品、气质都不比你的莫珝差,身边有这样的帅哥,难怪你不肯相亲。你喜欢他?”

“不,”南庄这下无须掩饰了,她原本就不喜欢,“只是普通朋友。”

楚御明接过助理送来的金骏眉,用茶漱漱口,才看向南庄,目光幽深:“喜欢也无妨,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你要记住,爱情是一回事,结婚是另一回事。”

结婚与恋爱毫无关系,人人都可以结婚,简单得很,而爱情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南庄也接过一杯金骏眉,吹了吹,再轻抿了一口,忍不住再解释一句:“他不适合我,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自由,可他,控制欲太强。我和他,只能做朋友。”

“那就好,”菅乔染把手机还给她,“你和莫珝的婚约快定了,别节外生枝。”

虽然是红茶,但金骏眉冲泡后是晶莹剔透的金黄色,而且金骏眉回甘的速度和强烈程度是一般红茶所不能及的,饮后整个口腔全是蜜香,舌头两侧前部及舌尖回甘不断。

可此刻南庄喝来,只觉苦涩。

她把杯盏轻轻放到茶几上,伸手把一缕乱发捋到耳后:“至少等我毕业。”

正在喝茶的菅乔染动作一顿,看向南庄:“如果你毕业前这一年半的时间里,开始和莫珝约会、恋爱,我就同意。毕竟婚姻艰难,没一点感情基础也太过勉强。”

菅乔染说完,就抬眸看向楚御明,她也知道自己说了不算。

楚御明单手托着茶盏,茶盏上兔毫釉浑然天成的褐色花纹反衬得他的手指白皙如玉。

“婚姻艰难?所以楚太太才会被逼无奈,回归娱乐圈?”

他两句语气淡淡的反问,就让菅乔染和南庄都脸色微变。

菅乔染正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南庄抢先说:“妈妈的微博是我在经营,我昨天刚帮她签下来一个历史正剧里的角色,虽然戏份不多,但制作团队是顶级的。希望爸爸同意。”

楚御明面无表情,啪地把茶盏丢到一边。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南庄和菅乔染都心头一跳,不约而同地屏气凝神。

“只要你乖乖地跟莫珝完婚,我就不封杀她。”

南庄低头,胸口微微起伏着,手不由自主地握成拳。她没想到,楚御明会以此要挟她。

她正要回答,楚御明却交叠起双腿,扬手:“行了,你先回去,我和你妈再说几句。”

大脑里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南庄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和楚御明之间,从来不像正常的父女,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像古代被逼通婚的公主,伴君如伴虎。

从游艇上下来,南庄却没有先回学校,不知为何,她总有点担心菅乔染。

她在八角亭里坐下来,看了看手机。

杨培培发来一条微信:“方如喜拉我去参加一个有偿演出,就明晚,结果我发现那是一个互联网巨头的庆祝派对,关键是,那家公司是林大神室友所在的公司。世界真小!希望不要碰到那个奇葩!”

南庄笑着回复:“我突然觉得你和他CP感很强。”

“谁要跟他组CP?他或许智商高,但在和人交往的时候,就像个不可理喻的熊孩子。”

“我觉得,一个人无论多么奇葩、多么讨厌,总会有人喜欢。而真正喜欢上一个人,其实是在发现他的弱点和缺陷之后,因为一个完美无缺的人是无法让人喜欢上的。”

看着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南庄正等着,突然前方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南庄站起身,蓦地瞪圆眼睛,慌忙小跑着上前。

菅乔染唇瓣流着鲜血,颧骨高高耸起,上面还有一层胭脂似的鲜红。她看到南庄,先是吃惊,然后是慌乱,本能地低头用手遮住脸。

可下一秒,她的手腕就被南庄攥住。

“我爸又打你了?”南庄尖声喊道,气得跺脚,转身就要冲上游艇。

菅乔染慌忙从后面抱住她,颤声说:“如果你还想让我回归娱乐圈,就别去惹怒他。”

南庄恨得咬牙切齿,转身看菅乔染的脸,心疼得手都发抖了:“这次又是为什么?”

菅乔染坐下来,从包里拿出化妆包,先擦拭掉嘴角的血,然后开始拍粉底补妆。

“那部历史正剧,我不是演小周后吗?南唐后主李煜的亡国妃。他不高兴了,要我换个吉利点的角色,我不肯,他就推了我一下,也是我自己不小心,撞上了花瓶。”

南庄恨铁不成钢,又气愤又心疼,不相信菅乔染的这一番说辞:“你又粉饰太平!”

菅乔染不答,细细涂抹腮红。

南庄握紧拳头:“妈你好好演,把握机会,等你红了,你自然就想跟他离婚了。”

菅乔染拿眼线笔的手略微停止动作,她叹息一声:“所以你快点和莫珝恋爱、结婚吧!不要绞尽脑汁还那个传家宝手镯了。否则我辛辛苦苦奋斗,你爸突然把我封杀了怎么办?”

南庄低头帮菅乔染调眼影,虽然心里很不甘,却还是咬紧牙关说了声“好”。

不远处的游艇内,助理走到楚御明身边说:“太太的演技真好。”

楚御明接下来要去骑马,已经换上盛装舞步的骑士服,头戴黑色阔檐礼帽、身着燕尾服、脚蹬高筒马靴,低调又奢华的装扮把他完美的身材比例和挺拔的身姿勾勒了出来。

他站在立式镜前,压了压礼帽帽檐,薄唇勾笑。

为了让南庄乖乖地和莫珝在一起,菅乔染也是拼了,妆化得好像真被打了似的。

她的演技好是好,只是在南庄眼里,他这个爸爸恐怕要成为家暴的代名词了。

楚御明自小被家里当作绅士培养,从来不屑于对女人动手,上次在水烟厅,只是为了让菅乔染不要玩得过火。他最擅长的是冷暴力。惩罚女人,冷暴力就够了,何须动手?

“你就准备穿这身去参加派对?”临出门前,林则熙拦住赵祈哲,上下打量他。

万年不变宅男穿衣风格的赵祈哲无奈地摊手:“难道要西装革履像个销售员?”

林则熙喝了口微微发酸的浅焙西达摩咖啡:“你就这么看不起销售员?”

“是同情,”赵祈哲接过林则熙递来的咖啡,用手指搅拌了一下,手指被烫得通红,他面不改色地说,“人的挫败感多半来自无法控制的东西,而人类就是最不能控制的。”

做销售的,面对客户,所以很难控制,常常不爽到便秘。

赵祈哲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整杯咖啡,才继续说:“可我们程序员呢?我们生活在全是由机器、数据和代码组成的世界,一个没什么不能被控制的世界。”

林则熙被赵祈哲喝咖啡的模样弄得有点蒙,接过赵祈哲还回来的空杯子:“所以你们完全是上帝视角,掌控一切?而你们捣鼓出来的,不管是feature还是个bug,都能瞬间影响到数以百万计的人的生活,简直就是上帝的工作。”

赵祈哲绕过林则熙朝门口走去:“上帝当习惯了,自然不屑和难以控制的人类打交道,也不想听任何人的指派。所以,我就要穿这身去。对了,你做的咖啡真难喝。”

林则熙:“……”

庆祝派对在首都体育馆,从最近的国家图书馆地铁站出来,还得走十多分钟,要穿过一条流进紫竹院公园的小河。杨培培捂着肚子趴在桥的栏杆上,龇牙咧嘴。

“又疼起来了?”方如喜急得跺脚,“再忍忍,很快就到了。可不能迟到啊!”

杨培培的“大姨妈”提前报到,疼痛一阵一阵的,厉害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

方如喜看她疼得脸色发白、嘴唇发颤,只能上来搀扶她:“待会儿钢琴伴奏的时候,你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啊!”杨培培咬紧牙关,半边身子搭在方如喜身上,艰难地迈出脚步,走几步就感觉下身一股热流涌出,量好大,到了首体就得换卫生巾,以免漏到裙子上。

20世纪60年代末建的首都体育馆,外观上很“国营”。大厅翻修过所以还好,但是场内座位很陈旧,地面凹凸不平很容易被绊倒。方如喜先去帮忙搬钢琴,杨培培则去找卫生间。

没想到女卫生间的地漏处回水,一片汪洋,工作人员在不停地用工具扫水。

杨培培急着进去,脚底一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旁边路过的人。

赵祈哲正好要去男卫生间,看到杨培培站在这边,怀疑自己看错了,下意识地走过去。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也没站稳,被这么猝不及防地狠狠一拽,瞬间跌坐下来。

穿着短裙的杨培培一屁股坐在赵祈哲的腿上,裙子被风吹开。

她的内裤贴上他的牛仔裤。

或许是因为受惊,下身又一股热流涌出,那片纤薄的卫生巾怕是撑不住了。杨培培咬着牙正要站起来,一转头就啊地惊叫出声。

赵祈哲面无表情地看着瞪圆眼睛的杨培培:“你不会又要我道歉吧?”

原本想说的“对不起”,因为他这句冷嘲热讽,瞬间哽在喉头,杨培培扶着地面站起来。冤家路窄没办法,但她至少可以不搭理他,她转过身,准备朝卫生间走去。

“等一下。”站起来的赵祈哲突然喊道,“这是什么?”

杨培培回过头,赵祈哲正低头看他的牛仔裤,那条颜色很浅的牛仔裤上印着小块的赤红。杨培培愣了愣,张大嘴巴。赵祈哲还没反应过来,她先开口:“等我一下,我帮你洗。”

她快速冲进卫生间,查看了下,果然侧漏了!

换好卫生巾,她走出来,赵祈哲朝她挥挥手,带她来到旁边的母婴室,啪地关上门,杨培培刚要开口,赵祈哲就开始解皮带,吓得杨培培睁大眼睛:“你干吗?”

“让你洗裤子啊。”赵祈哲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

“不是!等一下!”杨培培想去阻止他。

可赵祈哲脱裤子的速度太快,他解开皮带,拉下拉链,杨培培只能缩回手,捂住眼,大脑一片混沌,脸上飘起一阵绯红,耳根发烫。

“洗吧。”赵祈哲把裤子往杨培培这边一扔,刚好挂在杨培培的脑袋上。

杨培培简直要气疯,抓起裤子想要骂他几句,却在看到他的男士平角内裤后,立刻转过身。算了算了,这尊大佛她惹不起,赶紧把裤子洗干净。何况演出就快开始了。

幸好这阵子痛经是隐隐地疼,她还能忍住。

哗啦啦的水流声中,突然传来赵祈哲的声音:“我想起来了,刚才那是你的经血?”

搓洗着血迹的杨培培五官扭曲得快要哭了:“是是是,你别说话了行吗?”

“月经是对没成功受孕的排卵的一种清洗,每个卵细胞都携带一个拷贝的基因组DNA和线粒体DNA,麻烦你快点洗掉你留在我牛仔裤上的有缺陷的DNA。”

杨培培好半天都没听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哦,我没考虑到,以你的智商,根本不可能知道,我这是在骂你蠢。”

杨培培:“……”

突然一阵剧痛袭来,好像被人狠狠一刀捅到下腹部,杨培培忍不住呻吟出声,把裤子最后搓洗一下,就丢到洗面池里,她整个人靠着墙壁滑下,捂着肚子,浑身哆嗦。

赵祈哲熟视无睹,走过来拿起牛仔裤放在干手机下面吹干,然后穿上。

眼看着他打开门要走,杨培培吃力地

喊了声:“等一下!你没看到我痛成这样了?”

“看到了,怎么啦?”赵祈哲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他到底是从什么星球来的生物啊?杨培培腹诽着,嘴上却只能请求:“我马上就要钢琴伴奏,我朋友等不到我肯定急坏了,麻烦你扶我去后台可以吗?”

“我不喜欢跟女生有肢体接触。”赵祈哲说完,又转身准备走。

杨培培急得额头上冷汗直冒,使出浑身力气大喊:“等一下!我请你吃韭菜合子!”也算是急中生智了,她想起上次他叫的外卖就是韭菜合子。

没想到赵祈哲真的停下了脚步,歪着头想了想说:“好吧。”

后台,方如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直到看到杨培培被一个高大的戴黑框眼镜的宅男搀扶着过来,方如喜才松了口气,立刻迎上去:“你终于来了。这是你朋友?”

杨培培几乎整个身子都软绵绵地瘫在赵祈哲的身上,她似乎连脑袋的重量都承受不了了,整张脸压在赵祈哲的肩膀上。虽然情况特殊,但这姿势过于暧昧,看得方如喜有点脸红。

此刻的杨培培面孔扭曲,疼痛还未过去,说不出话来,反倒是赵祈哲解释了一句:“朋友是弱者用来抱团取暖的,我不是弱者,所以我不需要朋友,也没有朋友。”

方如喜:“……”

终于熬到派对结束,幸好方如喜承包了大部分钢琴伴奏,杨培培只是偶尔上去和她四手联弹一下。她很感谢方如喜,叫了两杯奶茶外卖,才想起来再叫一份韭菜合子。

外卖送到首体门口,杨培培的痛经好多了,就去门口取外卖。正好赵祈哲和几个同事提前离场,杨培培拿了韭菜合子就朝赵祈哲走去,站在他面前伸出手:“给!”

几个同事看到赵祈哲突然有女生搭讪,而且那女生还送吃的,顿时目瞪口呆。

要知道赵祈哲平时可是异性绝缘体,而这个女生一身银灰色A字小礼裙,半透明圆领设计展示出少女的脖颈曲线和锁骨,后背的绑带设计也很凸显身姿的婀娜曼妙。

“这不是刚刚钢琴伴奏的女生吗?赵祈哲,你女朋友?”

杨培培忍不住呵了一声:“怎么可能?他女朋友是PHP!”

同事还是误会了,转过脸劝赵祈哲:“你看,忙着处理bug没时间陪女朋友,人家生气了吧!你开点窍,昨天我女朋友生气了,我抱着她就亲,让她坐在我电脑前……”

赵祈哲打开韭菜合子开吃:“你家装了几台电脑?CPU什么型号?”

杨培培:“……”

那几个同事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对牛弹琴,无奈地先走一步。在熙熙攘攘的首体西门,赵祈哲狼吞虎咽地吃着韭菜合子,杨培培站在他旁边,望着车水马龙的中关村南大街。

不远处有流浪歌手在弹唱,悠扬的手风琴、木吉他,慵懒的调调,充满了20世纪80年代的怀旧气息。当一切喧嚣繁华退去,灯火阑珊的北京夏夜,散发着无以言表的雄性温柔。

杨培培听着民谣,又想起了林大神,喜欢一个人时,吸进去那么多勇气,呼出来的都是叹息。她苦笑了声:“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这样的人,肯定没有爱情的烦恼。”

赵祈哲刚咽下最后一口韭菜合子,正要开口,杨培培打断了他的话:“拜托你别跟我说什么达尔文进化论或者苯基乙胺、多巴胺和内啡肽之类的。”

杨培培的话让赵祈哲顿了顿,然后他把外卖盒子盖上,用筷子从盒子中间戳下去。

“一对夫妻年轻时吵得很凶,丈夫有小三,妻子想离婚,可所有人都劝她为了孩子忍忍,于是她忍了一辈子,现在老夫妻天天手拉手在江边散步,花白头发映衬着夕阳,很美。”赵祈哲顿了顿,才继续说,“不知情的人看了说,这是爱情。其实,这是生活。”

杨培培怔住,转头看赵祈哲。

他的瞳眸像水仙花盆里的圆石,紫黑色,有螺旋形的花纹,在迷离夜色中泛着浮光。

疼痛骤然袭来,杨培培啊了一声,捂着肚子蹲下来。

赵祈哲看了看她,转身就走。杨培培龇牙咧嘴地喊了声:“你又见死不救?”

“今天你浪费了我一整个星期和人类说话的额度,所以你的指令,我驳回。”

杨培培:“……”

北京西站,熙熙攘攘,喧嚣吵闹,充满不洁的味道。

站外不少中年男女直接躺在角落里脏兮兮的垃圾桶旁边,靠着五颜六色的编织袋呼呼大睡。各种恶臭混杂,苍蝇乱飞,警用喇叭在不断地重复着提醒大家防盗防骗。

与整洁大气精英范儿的高铁站北京南站相比,北京西站仿佛还停留在20世纪80年代。

进站口大部分窗口都是人脸识别进站,很多人不会使用识别机,所以队伍排得很长。

蒋姣兰转过头握住方如喜的手:“别送了,谢谢你如喜。”说着她就哽咽了。

“你还会回北京吗?”方如喜轻轻地问。

“会吧,”蒋姣兰擦了擦眼泪,“没文化,到哪儿都一样,北京算好的了。”她顿了顿,捏住鼻子,再把一把鼻涕甩到地上,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一擦,“我哥种了地,我只能打工,去镇上做喷漆工,口罩都不发,管吃住,宿舍铁皮房就搭在菜市场门口,恶臭的死鱼烂虾漂进来,下脚都要垫砖头,吃的永远是烂白菜、窝窝头。”

她拄着拐杖的老公突然说了句:“要不去深圳吧,我的梦想,就是进富士康。”

方如喜心一抽,没想到那些即将被淘汰的低端加工产业,还是很多人的梦想。一些你不乐意的工作,也许是他人的最佳选择;一些你不屑的条件,也许是他人的生命线。

她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中国还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就像一列长长的火车,车头已经穿出了山洞,中间部分却还在黑暗里摸索,而车尾,恐怕还没有进洞。

等蒋姣兰的儿子挥舞着方如喜给他买的喜羊羊玩偶,消失在进站口,方如喜还在原地站着发了会儿愣,直到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方如凤拍了拍她的肩膀:“姣兰姐走了?”

方如喜转过身,白了妹妹一眼:“要是等你,火车都赶不上了。”

方如凤歉疚地望着人潮汹涌的进站口:“刚刚店里客人多,脱不了身。”她闻了闻自己,身上还有一股榴梿味,“算了,反正今天我就辞职了,和文伟哥一起去餐厅打工。”

方如喜吓了一跳,抓住妹妹的胳膊:“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说清楚!”

“一家日料店。我做服务员,他在厨房当学徒,有宿舍和工作餐,就是工资低了点,扣掉社保到手就一千多块。”方如凤突然笑了,“不过我和文伟哥在一起,怎样都可以。”

方如喜听完,稍松了口气。看来翟文伟听进去了她的话,做学徒,学厨艺,以后有可能当主厨,自己开餐厅,而且日料店比很多中餐馆赚钱,翟文伟选得不错。

“餐厅在哪里?我抽时间去吃一次。”

方如喜的话让方如凤连忙摆手:“别去别去。那地方贵着呢,一碗拉面就要三十五元,一盘寿司四十五元,简直是坑人。而且离你的学校远着呢,在中关村,来吃饭的都是附近互联网公司月薪过万元的白领。”

方如喜把妹妹被风吹乱的额发拨弄了几下:“饿不饿?请你吃肯德基。”

“你中彩票啦?请我吃那么贵的东西。”方如凤狐疑地皱眉,“该不会又要劝我和文伟哥分手吧?不,这次从北四村搬到中关村,多亏了他。姐,我需要他,我爱他。”

方如喜叹息一声,不可否认,现在有翟文伟照顾妹妹,她也可以少操点心。但是不知为何,一想到妹妹和翟文伟睡在一张床上卿卿我我,方如喜就浑身难受。

于是方如喜冷哼一声:“他那么穷,当然只能对你好了。”

方如凤一听,脸色就沉下来,瞪着姐姐:“我就是喜欢他,喜欢他抱着我的感觉。”

方如喜蓦地浑身一颤。

她脑海里浮现出在学校图书馆后面,翟文伟把她拉入怀中的情景。

方如喜何尝不知道,被一个强壮又温柔的男人拥抱着的感觉。坚强这件事,会上瘾,会融入骨血,她早就失去了任性的权利。可是在他怀里,她仿佛可以卸下一切伪装的坚强。

那种感觉,令她贪恋。虽然她知道,这份贪恋是如此罪恶。

“《荣耀出击》?”咖啡馆内,南庄睁大眼睛望着网络综艺节目负责人递过来的策划案,她没想到,《至尊荣耀》游戏还能改编成真人综艺节目,真是脑洞大开。

“我们‘峡谷女性天团’已经收入了80后当红花旦、90后强势新人、00后流量小花,现在就缺少一个像您母亲这样的70后。何况您母亲现在正当红。”

南庄一边点头一边看策划案。

作为全球首档游戏IP自主研发的实景真人对抗赛,节目每期将邀请两支明星战队进行5vs5对抗,两支战队自由选择英雄人物,双方以攻占对方的水晶为胜利标志。

“看起来很‘燃’。”南庄赞许道,“《至尊荣耀》粉丝基础雄厚,你们完全不用担心关注度和网络播放量。我很感兴趣,请稍等一下,我跟我妈妈打个电话。”

南庄站起身走到咖啡馆的角落里,拨打了菅乔染的电话。

“可以是可以,《至尊荣耀》我� ��尔也会玩玩。问题是,你什么时候找莫珝约会?”

“周末我就找莫珝。那我帮您接了这档综艺,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等着你妈去拿first blood吧。”

明黄色的布加迪快到中央音乐学院西门了,莫珝一边下辅路,一边接了南庄的电话。

“烤鸭店?好,你把位置发我微信上。”

挂了电话,莫珝一脚油门,停在学校西门。副驾驶座上的艾筱澍开口说:“谢谢。”

这天,莫珝帮艾筱澍把她那辆玛莎拉蒂以高价卖出去了。

莫珝目光一闪:“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

他接到南庄的电话要赴约,没时间再陪艾筱澍,于是先问出口。

艾筱澍正准备解开安全带的手停顿下来:“那我就不客气了。最近伯克利音乐学院又开放申请了,我想要一份音乐大师的推荐信,让我的申请材料变得更有分量。”

她卖掉玛莎拉蒂,也是为了攒钱以后去波士顿留学。

莫珝勾唇笑起来:“你等着。”

“又是个富二代!”杨培培看到艾筱澍从那辆明黄色布加迪里走出来,忍不住小跑过去,和艾筱澍一起回宿舍,“艾筱澍,你真的只和富二代交往?”

“没办法,我要提高自己的阶层。”

自从结束直播生涯,出版了第一本书,艾筱澍的着装风格变得文艺知性。她肩膀窄,所以经常小露香肩。挖肩荷叶边缀饰绢网长裙,穗饰缎布高跟鞋,堪称高阶版斩男风。

杨培培一边走一边耸了耸肩:“我就没你那个野心,我来北京,并不是要跨越阶层,我是为了成长、学习、享受生活而来的。这里有很多美好的人与事,仅仅是遇见,我就觉得幸运。比如林大神。”

再比如,那个“韭菜”程序员。大概也只有北京,才找得到那种奇葩,杨培培想。

艾筱澍并不回答,任凭清爽的风吹动她的裙裾。

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她是羡慕杨培培的,单纯无欲,生活中的“小确幸”就能让杨培培满足。可艾筱澍不一样,她之所以来北京,是因为只有北京才能容纳她无穷大的野心。

杨培培刚回宿舍,就收到南庄的微信,是一条语音。

“你可以到学校东南门来一下吗?奋斗小学对面的烤鸭店,我请你吃烤鸭。我和一个朋友在烤鸭店吃饭,你来了也不用招呼我,直接坐到我附近的位置点菜就行,我付账。”

烤鸭?杨培培馋得流口水,立马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了。

“哇!侧颜杀啊!快赶上林大神了!”她看到坐在南庄对面的人时,瞪圆眼睛,张大嘴巴。幸好那帅哥侧对着她,正认真地和南庄说话,没有留意到杨培培犯花痴的视线。

酒红色天鹅绒质地西装,深蓝色细绒长裤,灰色麂皮休闲鞋,一看就价格不菲,即便是坐在朴素的餐厅里,也贵气洋溢,青木亚麻灰的发色,蓬松的纹理烫,时尚指数爆棚。

可是坐在他对面的南庄呢?

杨培培都不想把视线投向南庄,真不知道南庄在搞什么,出个门还趿拉着拖鞋,头发不梳,遮瑕膏不抹,下巴上赫然两颗痘痘,就像电视剧里刻意扮丑的角色一样。

正想着,杨培培的手机亮起,南庄竟然一边和帅哥聊天一边给她发微信,太不认真了!

“别看了,你点菜吧,别让他发现了,我这是在奉命约会。”

杨培培也饿了,马上招呼服务员点了烤鸭和炒雪里蕻。很快手机屏幕又亮起,正在喝茶的杨培培差点噗地喷出来,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发微信过来的是大神?

她心跳加快,慌忙滑动解锁屏幕,真的是大神!

“你们很忙?”只有四个字,大神果然惜字如金。

杨培培刚想回“不忙不忙”,转念一想,“你们”?他的意思是还有南庄?于是杨培培删了重新输入:“大神,我不忙,南庄在忙,她在和一个大帅哥约会!”

说完她就举起手机,对着南庄和那个帅哥啪地拍了一张照片。

刚巧南庄拿出一个手镯,似乎要给帅哥,帅哥伸手又推给她,所以杨培培的照片拍出来,就像帅哥送给南庄一个手镯似的。不过心思单纯的杨培培没管那么多,直接发给大神。

大神那边稍微晚点才回复了一句:“我想跟你视频聊天。”

“好好好,没问题,我给大神你发。”杨培培立刻掏镜子补妆,然后快速掏出耳机,插到手机上,兴奋得都忘记先去买个流量包了,只觉得心脏跳动飞快,手都在发颤。

大神的手机应该是被固定在电脑旁边的手机支架上,听背景音乐就知道大神在玩《绝地逃杀》,他望着电脑屏幕,双手飞快地操作键盘和鼠标,偶尔侧头看一下手机屏幕。

所以大部分时候,大神是用侧面对着镜头的。

“你知道AG集团?”大神冷不丁地问。

“知道知道,进AG集团是南庄的梦想。”杨培培的回答让大神瞳眸一闪。

他紧抿薄唇,不再言语,双手迅速操作着。

杨培培怔怔地盯着大神的侧脸,很快陷入呆滞状态,难怪有人说大神的颜值“远照赢在比例,合照赢在周正,近照赢在精致”,这才是侧颜杀的最高境界!少女心分分钟被撩!

大神忙着玩游戏,杨培培忙着犯花痴,一时两人都静默着。

似乎是在等她看够,大神第三次瞥向镜头时,才开口:“换成后置镜头。”

杨培培这才回过神来,颤着手切换镜头,根本没想大神所为何意,但是又不能对着餐桌,于是她把镜头对准南庄,可南庄那样子实在太“宅女”,杨培培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下:“大神你别介意南庄这副模样,她可能出门太匆忙了,没来得及收拾一下。”

“太匆忙?忙着见那个人?”大神突然停止手上的操作,直勾勾地望过来。

杨培培正要开口,镜头里,南庄倏忽站起身,准备往外走,帅哥立刻站起来,抓住南庄的手,南庄此刻是背对着镜头的,只能看到帅哥薄唇微扬,越凑越近,笑容邪魅逼人。

南庄身体往后倒,双手伸过去似乎是要推他,可那帅哥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蓦地凑到南庄的耳边,贴在她耳畔说了一句什么,那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看得杨培培脸红。

下一秒,大神就把前置镜头换成后置镜头。

他的速度飞快,以至于杨培培没留意到切换镜头前他脸上那一抹凌厉的愤怒。

杨培培只能继续看南庄,此刻南庄已经倒退几步,和帅哥保持距离,帅哥也不勉强,拿起桌上的手镯,给南庄戴到手上。南庄低着头,乖乖地任凭他戴上。

戴好后,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南庄的手腕上良久,两人之间仿佛冒着粉红色泡泡。

这时,从大神那边传来啪啪的声音,大神被击中了!杨培培这才想起玩《绝地逃杀》是一定要戴耳机听音辨位的,大神为什么宁愿输掉也不戴耳机,就为了跟自己视频?

一头雾水的杨培培,没发现那帅哥已经迈开长腿往外走,而南庄转过身朝自己走来。直到南庄走到她面前,杨培培才抬起头。南庄看了下屏幕:“你在跟谁视频?”

杨培培刚要开口,耳机里传来大神刺耳的声音:“不要说!”

下一秒,大神就挂断了视频聊天。

杨培培终于反应过来,慌忙退出微信。大神的命令她可不敢违抗,她站起身,编造了一个谎言。南庄正心烦意乱,也没细想。

她叫杨培培来,是为了找个帮手,以防万一,莫珝那个妖孽,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举动?

南庄坐下来和杨培培一起吃烤鸭,边吃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和莫珝见面之前,林则熙找她聊AG游戏邀请他组队的事儿,他不知道她的身份,但知道她一直想进AG游戏。

她忙着和莫珝“约会”,一直没回复,现在有空了,应该回复一下了。

“刚刚在忙。”她输入这四个字。这么久没回复,当然要解释一下。

没想到林则熙秒回:“忙着出轨?”

宿舍内,艾筱澍敲卫生间的门:“方如喜,你快一点!”

下一秒,门咔地被打开,方如喜握紧手机,神色慌张地冲出来,飞快地换鞋,一句话都不说就冲出宿舍。

半小时后。

方如喜急匆匆地推开酒店房间的门,看到方如凤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不停地咳嗽。

“怎么回事?这么严重?”方如喜拧着眉,揪心地转移视线,怒视着翟文伟。

正坐在床边给方如凤削苹果的翟文伟放下水果刀,擦了擦手,把病历拿给方如喜看,他没有看方如喜,始终低垂着眼,声音很轻:“是甲醛中毒。”

病历上写着“急性支气管炎,发热伴有黄痰,双肺呼吸音粗,未闻及干湿性啰音”。

“那家日料店的女职工宿舍,刚刚装修完,一股刺鼻的味道,因为是中介短期内装修并出租的,用的是廉价装修材料,所以肯定甲醛超标。”翟文伟一边说一边继续削苹果。

方如凤在咳嗽的间隙解释说:“我住进去的第一个晚上就嗓子干痒刺痛,第二天起床时就开始咳嗽,我以为是感冒了,就买了一盒感冒药吃,想着忍一忍算了。”

方如喜听了心疼不已,把病历往下翻。方如凤去了两次医院,第二次诊断是“双下肺纹理增强,嗜碱性粒细胞数目以及百分比、血小板数目以及百分比都超过参考值范围”。

医生给方如凤开了两盒莫西沙星、两盒蛇胆陈皮口服液,用于缓解病情。

方如喜丢下病历,走到妹妹床边:“去了两次医院,你都不找我?”

方如凤正接过苹果吃,翟文伟帮忙回答:“她有我陪着,就没打扰你。”

“我本来不想去医院的,多浪费钱,文伟哥非要带我去,第一次没看好,他还要带我去。姐,你看到了吧?文伟哥是好人,这半个月他一直照顾我,他的钱都花光了。”方如凤趁着没咳嗽的这阵子,一口气说完了一大段话。

一旁的翟文伟拿起水果刀削一个新的苹果。方如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很愧疚,同时也有点嫉妒,妹妹虽然令人心疼,但此刻她苍白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方如喜把视线从妹妹的脸上转移到翟文伟身上,突然来气了。

“你削苹果干什么?我又不吃!”她气冲冲地朝翟文伟说。

翟文伟愣了愣,手上的动作停顿下来,抬眼无奈地看了看方如喜。方如喜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分,神色复杂。而方如凤瞬间发了脾气:“姐你又发什么疯?你就这么不待见他?”

方如喜想掩饰自己内心的嫉妒,故意找碴儿:“要不是因为他,你也不会从水果店辞职,去那家日料店打工。你那么难受还住在那里,不就是为了和他在一起?是他害了你。”

方如凤正要反驳,翟文伟蓦地站起身,直勾勾地望着方如喜。

他手里还拿着给方如喜削到一半的苹果,看起来尴尬又可怜。

“所以在你眼里,无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翟文伟的眼神,与其说是委屈、愤怒,不如说是难过、沮丧。那眼神让方如喜心脏微微抽痛,她无法再与他对视,只能慌乱地移开视线,转身朝门外走去。

方如凤没有挽留,甚至嘀咕了句:“真烦人!”

那嫌弃的三个字让方如喜内心更加悲怆,他们三个人中,她从来是多余的那一个。

方如喜握紧拳头走出酒店,却发现外面下起了雨。北京夏日的阵雨总是说来就来,虽然雨不大,但是她不想弄脏年中大促买的高跟凉鞋。

方如喜正在酒店门口等雨停,手肘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到翟文伟那丰厚饱满的卧蚕之上明亮有神的双眸。翟文伟脸部线条清晰硬朗,肩膀宽

阔,胸肌、三角肌厚实,身材高大,明明是很大男子主义的气质,可是此刻他望向她的眼神,却是柔软的、小心翼翼的。

他不笑的时候,嘴角略微下垂,而且嘴角肉比较多。这样的嘴型配合面部肌肉,很有一种倔强的感觉,看得方如喜莫名地心动,心跳得飞快,脸颊微微泛红。

为了掩饰自己的异常,方如喜皱起眉,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雨伞,语气不善:“你们肯定只有一把伞,我拿走了,你们用什么?你想让我妹妹淋雨?”

翟文伟想了想,撑开伞:“那我送你。”

方如喜还在犹豫,翟文伟突然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动作虽然轻柔,但也不容反抗。方如喜内心发出一声叹息,低垂着眼,走到翟文伟的伞下,他立刻把伞往她这边倾斜。

两人都不说话,静默地朝中央音乐学院西门走去。

她能闻到,他身上除了雨水凛冽的气息之外,还有一丝丝苹果的香甜味道,她忍不住悄悄地深呼吸,这一次,她还嗅到了他身上洗发水的味道,刚刚他在酒店洗了澡吧。

方如喜的脑海里蓦地浮现出翟文伟洗澡的样子。上次他抱住她,她能感觉到他身上强壮有力的肌肉,胸肌开阔、中缝清晰、腹肌紧绷,方如喜咽下一口口水,脸颊发烫。

“方如喜!”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方如喜的撩人想象。

她惊慌地转过头,看到南庄和杨培培打着一把伞往这边走。

在烤鸭店吃完饭,南庄才发现下雨了,她和杨培培找老板借了一把伞。

杨培培一看到翟文伟就笑起来:“中科院大科学家!你们又撒‘狗粮’,虐死人不偿命。”说完她转头给南庄介绍,“那是方如喜的学霸精英男朋友。”

南庄第一眼看到翟文伟就觉得很面熟,同时翟文伟也在打量南庄,并在记忆里搜寻。

几乎是同时,南庄和翟文伟都想起来对方是谁了。

翟文伟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闪送员假装成科学家,这该怎么收场?而南庄很快捕捉到翟文伟眼神和表情里的慌乱,她心下了然,表面上却装作不记得他的样子,笑了笑。

“你好,初次见面,我也是方如喜的室友。”

翟文伟这才松了口气,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跟南庄和杨培培打招呼。

淅淅沥沥的雨中,杨培培一路叽叽喳喳,问东问西。方如喜表面上淡定,心里叫苦不迭,只想快点到宿舍。最尴尬的是翟文伟,他一直担心南庄想起来,时不时瞥南庄一眼。

四个人中最从容的是南庄,她并未多言。

方如喜终于熬到了宿舍,故意暧昧地拍了拍翟文伟的肩:“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翟文伟点点头,转身就走。

南庄和杨培培打的伞是向烤鸭店借的,现在回到宿舍,拿了伞,就该还回去。南庄走出宿舍前掏出手机看了看,林则熙还没回微信,她发了一个问号过去后,他就没回复她。

杨培培刚刚承认她把南庄和莫珝“约会”的事情告诉了林则熙,看来林则熙又要误会了。南庄想解释一句,可转念一想,为什么要解释?和谁见面是她的自由。

那个控制欲太强的浑蛋,不回微信,该不会像以前那样,直接杀到她的学校来吧?

南庄忐忑不安,撑着伞步履飞快,没想到在校门口追上了翟文伟。

她原本想假装没看到的,结果走过翟文伟身边时,被他叫住了。

“楚小姐,”翟文伟的想法是,可能她现在不记得他了,但是以后她万一想起来了而去问方如喜,那就尴尬了,不如干脆跟她说清楚,“其实我不是中科院的。”

南庄转过身,笑了笑:“其实你不用解释。每个人都有秘密。”

雨声喧闹,翟文伟听不太清楚,就上前一步。

两人站得很近,雨伞有三分之一的重叠。

“方如喜她很要强,”翟文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可是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到了嘴边,他望着南庄说,“表面上很骄傲、很光鲜,其实她很脆弱。”

他总觉得词不达意,恨自己语文太差,幸好,南庄听懂了。

“你放心,我会温柔地对待她。翟文伟,你真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

翟文伟正纠结着要不要告诉她真相,突然看到南庄勃然变色,她浑身一颤,视线停留在他身后某个位置,睁大眼睛。翟文伟狐疑地转过身望去。

雨像绢丝一样,又轻又细,听不见淅淅沥沥的响声,只觉像是一种湿漉漉的烟雾。

那人比他还高小半个头,没打伞,只穿着一件色泽很正的黄色雨衣,简直就像龙袍一样闪耀了整个阴雨绵绵的天地,里面是白T恤、收腿牛仔裤和白球鞋,简单却气场强大。

翟文伟收了视线,问南庄:“那是你朋友?”

南庄第一个念头就是绝对不能和林则熙单独在一起,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何况他显然又误会了,莫珝加翟文伟,怕是触了他的底线,这次,她在劫难逃了。

这样想着,南庄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仰头看着翟文伟:“先别走,陪我一会儿。”

翟文伟皱眉,观察了一下南庄害怕的表情:“他是坏人?”

南庄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下意识地躲到翟文伟身后。人很难用好坏来评判,林则熙是天才,也是疯子。打电竞时他是个天才,光芒万丈,万众仰望。可此时,他是疯子。

翟文伟还想说什么,蓦地感觉背后有一道几乎戳穿他背脊的强有力视线。

他转过身,不知不觉,那人已经近在眼前。

翟文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远看气质绝佳,现在走近,翟文伟更能感觉到那人的身姿挺拔、极具美感。翟文伟为了赚钱去做过群演,见过一些明星,很大牌,气质却很糟糕。

曾有个导演说过,气质是模特才有的,坐卧立行都令人心折,而明星不一定具备气质。可眼前的这个人,具有了明星的美貌和模特的气质,即便此时他看起来异常愤怒。

等等,这气质和模特又不同,翟文伟想,更像是军人……

林则熙此刻正努力克制自己的狂怒。刚刚在烤鸭店和一个男人吃饭、收手镯,转眼又在雨中和别的男人调笑,楚南庄真是不想活了。这样想着,林则熙不禁气得嘴角抽搐。

在林则熙面前,翟文伟忍不住自惭形秽起来,以至于当林则熙微微勾唇,吐出两个字:“让开。”翟文伟本能地想要让开。

可是下一秒,他感觉身后的南庄抓住了他的衣角。

她求助的动作让翟文伟握紧拳头,他深呼吸一口气,伸出手挡在南庄面前,寸步不让。

林则熙咬牙,一忍再忍,迈开长腿要绕过翟文伟。翟文伟急了,本能地伸手去推他。

可是还没碰到林则熙,电光石火间,翟文伟的面上已经吃了一拳,那拳猝不及防而且力道大得惊人,饶是干体力劳动的翟文伟也来不及躲闪,被打得鼻腔和嘴角都渗出鲜血。

“林则熙!”南庄眼看翟文伟被打,从后面扶住踉跄的翟文伟,抬头对始作俑者怒目而视。

雨伞重重落地,在雨中旋转了会儿,停顿下来,水花四溅。

她还护着这个男人?林则熙的目光越发狠厉。

翟文伟也不是吃素的,他伸手一擦口鼻上的血,站稳身体,瞪着林则熙,倏忽冲上来,一拳反击。那一拳速度极快,却被林则熙用左手格挡住,他顺势拽住翟文伟的手。

南庄发出尖叫。

出于条件反射,翟文伟往后靠以保持平衡,而林则熙就利用翟文伟的后仰,迅速向前,左腿钩住翟文伟的右腿使之失去平衡,再借着向前的自然力,一拳重重打在翟文伟的下巴上。

“啊!”翟文伟失控地惨叫一声,跌坐在水花里。

绵柔的雨丝织就如烟的薄纱,可没有雨伞的南庄头发已经有些湿了,她扒开遮住眼睛的潮湿额发,冲上去蹲在翟文伟身边,双手抓住他的胳膊:“你怎么样?”

翟文伟疼得龇牙咧嘴,看得南庄心疼,伸手想要帮他擦拭一下脸上的血。

下一秒,她的手腕就被拽住,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拉得被迫站起身。

南庄怒发冲冠,咬牙切齿,刚站稳,就扬起手啪啪两耳光甩到林则熙的脸上。

林则熙被打得微微侧头,又转过来,白皙的脸上瞬间隐隐显出绯红,可他纹丝不动地立在雨中,幽深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南庄眼里,深咖色瞳眸里的情绪,任何人都无法猜度。

“你这个疯子!控制欲变态的疯子!”南庄忍不住骂道。

她还不解气,扬起手又要打,林则熙竟然不躲不闪,就那么淡定地望着她,以至于南庄高高扬起的手,半天都没落下。她咬着下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最终她还是没有再打,手臂落下时,再度被林则熙攥住。

林则熙的目光锁定在南庄还没来得及取下的手镯上。她不是说她不喜欢戴首饰?现在却戴着别的男人送她的手镯。林则熙眉心一颤,伸手就脱走了南庄的手镯。

“还给我!”南庄脸色一变,扑上去抢。这可是贵重文物!

她脸上的紧张惶恐,让林则熙越发气愤,别的男人送的东西,她竟然这么宝贝?

“快还给我!千万不要弄坏了!”南庄拼命去抢夺,心慌地大喊。

林则熙蓦地冷笑,弄坏了又怎么样?

南庄的视线始终紧跟着那手镯,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眼看着就要抓住了,可是指尖和那一抹翠绿只差一毫米,她瞪圆眼睛,眼睁睁地望着手镯从林则熙的指尖滑落。

啪的一声,手镯应声坠地,顷刻间碎裂成两半。

南庄愣了愣,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双腿发软地蹲下身捡起摔坏的手镯,双手颤抖不休。林则熙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大,走上去要拉她起来,却被她狠狠推开:“离我远点!”

除了难以抑制的愤怒,南庄还感觉惊慌失措。这可是莫家的传家宝,她以后怎么向莫太太交代?无价之宝她怎么赔得起?她脸色惨白,无助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林则熙却无法理解地冷哼一声:“你喜欢手镯?我再送你一个。”

南庄猛地站起身,不想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走,可终究慢了半拍,被林则熙一把攥住手腕,她依然背对着他,拼命想甩开,好几次都宣告无效。在体力上,他占绝对优势。

不可理喻。她握紧了碎裂的手镯,手镯裂开的尖锐部分戳入手心,她却不觉得疼。

林则熙为了帮她而从《至尊荣耀》转战到《绝地逃杀》时,她还以为,他们可以做朋友,可是现在看来,不可能了。既然已经心死,今天就彻底了断吧。

南庄深呼吸几口气,迅速调整情绪,然后转身,愤怒的神色慢慢地被冰冷的疏离取代,她漠然地望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没有立刻回你微信,你就找杨培培来监视我,是不是我以后跟谁见面都要事先向你请示?我交朋友要先得到你的允许,每天做了什么要事无巨细地向你汇报?”

林则熙瞳孔一缩,庆幸雨衣偏长的袖子遮挡住了他微颤的手。

南庄冷笑:“我从小家教甚严,人生大事做不了主,一举一动亦不得自由。所以我最恨被人束缚、干涉、牵制和桎梏。而你,林则熙,你已经让我无法呼吸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孤绝而冷酷的表情,他突然感到害怕,他让她死心了?他的确不该在什么情况都没有说清楚的状态下就动粗,恐惧和懊悔霎时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知道她不喜欢被人约束,但没想到她如此憎恶被人操控,他触及了她的底线。

霏霏细雨终于停歇,被荡涤得清新明朗的遥远苍穹中,被抹上一层极浅极淡的彩虹。可那色彩映到南庄的脸上,只有冰冷的苍白。她蓦地走近一步,靠近他,压低声音:“林则熙,我很后悔和你结婚。”

这一句话终于让惴惴不安、惶恐中的林则熙彻底崩溃,他无法再与她对视,颓然垂下眼,他害怕她说出上次那两个字,害怕得要命,于是示弱般呢喃了一句:“南庄。”

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她心脏微微一抽,可是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林则熙,”她平静地说,“松手。”

他一言不发,睫毛上的雨珠轻轻坠下。

她再度开口:“松手。”

“不。”他死死地攥住她的手腕,低下头,声音沙哑。

他莫名地担忧,担忧他松开手她就再也不会理他。他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从来没有。

“林则熙,”她的声音蓦地温柔起来,轻轻地说,“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原来最有杀伤力的不是生硬的命令,而是温柔的劝慰。那一瞬间,他被击溃了。

他的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攥住她的力道越来越弱,重力让他的手慢慢地从她的手腕往下滑,一寸、两寸、三寸,最终挫败地滑落下来。凝在掌心的热气,瞬间被风吹散。

南庄转过身,一步步走到翟文伟身边,搀扶他起来。翟文伟叹息着,向林则熙投来同情的一瞥,然后和南庄一起渐行渐远。林则熙萧瑟地立在原地,握紧拳头。

他们并肩而行,南庄正在和翟文伟说着什么,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从西直门地铁站出来,向东三百米,林则熙蓦地停住脚步。

胡同里有一座三层独立钟塔的哥特式天主堂,此刻正鸣响着克莱斯勒的小提琴名曲《爱之喜》,宾客云集,正在举办盛大的教堂婚礼。林则熙默立片刻,朝天主堂走去。

大理石砌成的喷泉水池环抱在圣母脚下,白色祭台形似诺亚方舟,祭台像是一幅三折式金碧辉煌的尖拱形圣母加冕像,侧廊两边的彩色尖窗描绘着救恩史和圣人史迹。

原本需要查看邀请函的,可工作人员看到林则熙气质逼人,竟然没有阻拦。

“下面我们有请新娘入场!”拿着话筒的司仪喊道。

林则熙转过头,望向铺满玫瑰花的红地毯的尽头,繁花盛开的圆拱门下,南庄窈窕的身影闪现,惊艳全场,她穿着一袭拖尾象牙白蕾丝婚纱,羞涩地微笑,慢慢地朝他走来。

婚纱镶满立体的花边,琉璃水钻定制的花边上镶嵌着亮片,整件婚纱闪闪发光。长款的头纱和精致的头花,看得林则熙连呼吸都停顿了。

那一瞬,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不禁伸出手,迎接她。

可新娘的视线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她径直走过他身边,穿过蓝白两色的八角形洗礼池,在路边工作人员抛撒的花瓣雨中,走向她真正的新郎。远处白鸽簌簌飞舞,钟声敲响。

林则熙终于看清楚,那不是南庄。他呆立着,举在半空中的手无力地垂下。

神父在台上问:“新郎,你愿意娶新娘为妻吗?”

林则熙垂下头,轻轻地说:“我愿意。”

“新娘,你愿意嫁给新郎吗?”

林则熙闭上眼:“不,她不愿意。”

和林则熙闹成这样,南庄的心情也很不好。所以送走翟文伟后,她径直去了琴房。

因为心烦意乱,她没留意琴房下停着那辆她很熟悉的柯尼塞格。

黄黑撞色封面的《电脑音乐制作:软音源使用大全》已经被南庄翻得有些旧了,她最近自学了架子鼓,因为游戏音乐需要很强的节奏感。她在琴房有架电子鼓。

琴房隔音效果好,她可以好好发泄一下了。

啪地关上门,南庄直接把电子鼓插上音箱,她手持鼓槌,手腕翻飞,鼓槌在鼓皮上快速弹跳,打出一连串滚奏,双脚踩在双踩踏板上,左右脚疯狂地交替踩着底鼓。

顿时,整个房间像被炮轰了似的,震耳欲聋。而南庄完全陶醉在这狂野的节奏中,根本没留意窗边走来一道颀长的人影。

“吵死了。谁在发神经?”走廊上有女生皱着眉头走过来。

“嘘。”莫珝把手指竖在嘴边,痞帅的笑容让那女生脸红心跳。

“怎么了?”艾筱澍抱着专业课书从楼上走下来。十分钟前莫珝找她,她让他在琴房下面等她上完钢琴课,没想到莫珝进了琴房。下一秒,艾筱澍听到隐约的电子鼓节奏。

房间内,南庄加入了嗵嗵鼓,使整套动作变得更加疯狂,竟然用crash cymbal生生打出了一曲solo。此刻也只有莫珝可以欣赏这毫无章法、疯狂的即兴表演。

“你喜欢她。”艾筱澍歪着头,懒懒地倚靠在走廊墙壁上。

这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所以莫珝并未回答。他的视线依然穿过窗玻璃落在激情四射的鼓手身上,嘴角噙笑,眉眼弯弯:“怎么,你要教我怎么撩妹?”

艾筱澍把夹在专业课书里的中性笔拿出来,走到莫珝面前,踮脚伸手,将笔放到莫珝的耳朵上:“她很快就会有编曲的灵感,然后四处找笔。把握住机会。”她说完,转身走下楼。

正如艾筱澍所说,三分钟不到,电子鼓骤然停歇,南庄在屋内四处翻找了一下之后,就急匆匆地打开门。一眼看到莫珝,她略微吃惊:“你怎么在这里?”

高冷,高冷,莫珝默念着,表情漫不经心:“我在等艾筱澍下课。”

南庄想起来管弦系今天的确有课,她左顾右盼,很快看到莫珝耳朵上夹着的中性笔,上前一步,指了指那支笔:“借我用一下,马上还给你。”

莫珝高冷不过三秒,邪魅的笑容又荡起来:“自己拿。”

脑海里的灵感稍纵即逝,南庄顾不上那么多,踮起脚伸手去拿那支笔。她手脚都太短,所以必须靠得很近,两人的呼吸交错,甚至能看到彼此的毛孔和皮肤上细细的绒毛。

他颧骨的位置高,因此面部线条格外凛冽,帅到足以让任何人怦然心动。南庄蓦地心跳加快,或许也是因为他身上以大吉岭茶、黑加仑花为基调的极具穿透力的男香。

她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暧昧,胸口稍稍起伏,拿了笔之后慌忙后退一步。

莫珝觉察到她乱了阵脚,眼角微微上扬,更显魅色,纯净的瞳孔和魅惑的眼形奇妙地融合,薄薄的唇,色淡如水:“把手镯还给我吧。既然那么不想要,我也不勉强你。”

南庄浑身一颤,不自然地转移开视线,半晌才挤出一句:“其实我是想要的。”

“你确定?”莫珝不无讶异地挑眉,“那可是彩礼,收了就是答应婚约的意思。”

她当然知道。南庄握紧手中的笔,指尖微微发白。

莫珝见她似乎有难言之隐,也不勉强,任凭她先掏出手账,记录下灵感,然后把笔还给他。莫珝接过笔,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其实我并不太看好游戏音乐这个行业。”

南庄果然有了 兴趣,原本转身要走,此刻转过脸看向他:“为什么?”

“前年年初,我在北京参加了一群日本游戏音乐制作人的音乐会,光田康典、坂本英城、山根实知琉等人还没开口就让场下的观众如痴如醉,气氛热烈得像明星演唱会。”

莫珝顿了顿,继续说:“可没过多久,我去参观一个我准备投资的游戏音乐工作室,一个音乐学院的创业团队,被打了十八个隔断的地下室里,八平方米,四个人,天天吃泡面。”

他说得很有画面感,南庄立刻在脑海里勾勒出两幅画面。

两幅画面身处某个三维坐标的两个极端:一边是完善的工业体系、成熟的消费环境、良好的创作条件,一边是原始的作业模式、破碎的版权意识、靠毅力才能坚持创作。

南庄向前迈出一步,双手扶住走廊的栏杆,额发被风轻轻吹起:“我懂你的意思,在日本和欧美,游戏音乐作为一项产业与游戏共襄盛举,可是在起步较晚的国内,这个行业筚路蓝缕之时,更多的人做不了先驱,而成了先烈。”

莫珝直勾勾地望着她,这是他第一次跟她谈事业和梦想,她兴致勃勃,双眸闪亮。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楚南庄。

于是他继续说:“国内游戏音乐的制作费用一般不会超过整体预算的2%,但在国外,至少是10%,甚至是30%。而且国内大厂商的超级项目都会优先考虑外包给国外团队。”

南庄无奈地点点头:“因为国内玩家接触到的顶尖游戏是工业体系发展了数十年后沉淀的结晶,而国内工业体系起步晚得多,国外对游戏的高标准某些时候脱离了中国的产业事实,我们做不到。”

莫珝不解:“那你还愿意做先烈?”

仿佛一瞬间,琴房楼下的路灯齐齐亮起,将柏油马路映照得一片橙黄,他们站在琴房的高层俯瞰,整个校园流淌着光影的协奏曲。南庄突然笑了,在华灯初上的温柔时分。

莫珝定定地望着她赤忱的笑容,倏忽有些失神。

“其实最开始我是为了钱,因为游戏行业资金雄厚,后来渐渐地就喜欢上了。大家总说,如果把兴趣当成职业,连兴趣都没了。我不觉得,那只能说,这不是你真正的兴趣。”她顿了顿,又说,“高房价毁灭了我们这一代的爱情,不能让它再毁灭我们的梦想。”

“我明白了,这就是你不愿意结婚的原因。”莫珝说着,轻轻地转移开视线,和她望向一个方向。

远方的灯火,在熠熠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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