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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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区,酒仙桥,798艺术区。

“你要辞职?”录音棚里,主管摘下耳机,摸了摸圆滚滚的光头问,“为什么?”

90后辞职需要理由吗?工作都是坑,期望与实际不匹配呗。杨培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有工作热情,和顶头上司“气场不合”。再说,毕业后一直不换工作是可耻的。

我们这一代,在物质上压力没那么大,对公平、自我、率性的追求更加明显。

主管见杨培培不说话,叹息一声:“现在的年轻人都一言不合就裸辞。”

杨培培刚收拾完简单的行李,帅哥录音师来送她:“别告诉我你要回老家了。”

“就算回老家,我也不会考公务员了。”杨培培背上书包,再把被书包压着的头发捋出来,“因为我准备三十岁才开始找一份稳定工作,三十五岁左右结婚生子。”

录音师诧异地眨了眨美丽的大眼睛:“那三十岁之前呢?”

“做自由职业、打零工、游遍祖国的大好河山。”

杨培培双手抓住书包背带,肩膀往上推了推。

她自己也承认自己变化很快,做什么事情都三分钟热度,考研坚持了不到两周,工作坚持了不到三周,回忆起来,唯独有两件事坚持得最久,第一是追大神,第二是怼赵祈哲。

毕竟二十出头是价值观动荡的年纪,这个世界有很多诱惑,像光怪陆离的万花筒,每个人都有很多人生选择,杨培培难免挑花了眼。不管怎么样,她都不想做个平凡的人。

她虽然还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但是至少她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爸妈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不能跟别人一样。她想:因为我好不容易修仙一千年才投胎做人,下辈子可能是猪,所以我要把握好我做美少女的这八十年,四海八荒,就一个我。

录音师笑着抱了抱她:“如果下辈子我喜欢女生,我一定喜欢你。”

好吧,杨培培承认自己是为了他才来这里工作的,知道他的性取向后,她就辞职了。

海淀区,西二旗,中关村软件园。

杨培培没有工牌,只能在大堂等赵祈哲来接她。她坐在互联网巨头公司比五星级酒店还大气空旷的大堂,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用A4纸折飞机,折好,又拆开,折好,又拆开。

等她终于看到赵祈哲从闸机口出来,她手上的纸飞机哗的一声朝他飞去。

赵祈哲一伸手抓住飞机,大长腿几步就走到杨培培面前:“你有什么事?”

“我在知乎上看到,你们公司食堂有自动削面机器人,萌翻了!离开北京之前,我想来看看。”

杨培培这句话信息量太大,赵祈哲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杨培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了几步,看赵祈哲还怔在原地,她退回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边走边说:“发什么呆呢?我都快饿死了!今天非把你吃穷不可!”

赵祈哲公司的食堂足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可现在是用餐高峰期,人头攒动,比肩继踵,他带着杨培培去消毒柜边拿了餐盘,再随着队伍在长长的、曲折的餐柜前任选食物。

东北的炖鱼、海南的文昌鸡、云南的宣威火腿、台湾省的蛤仔煎,还有潮汕的粥、葡式蛋挞、冻酸奶,杨培培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指指点点,兴奋地哇个不停。

赵祈哲跟在她身后,一脸无奈地看着她,目光里恍若带了宠溺。

她自己的餐盘装满了,又来装赵祈哲的餐盘。最后两人端着重重的餐盘去刷卡机前,结算阿姨算了半天,刷了两百多块。差不多是赵祈哲吃三天的钱,他眼珠子都要掉了。

“北京就是这点好,全国各地甚至全世界的美食都能吃到!”吃货属性全开的杨培培喝着生滚海鲜粥,一脸享受和依依不舍的样子。

赵祈哲终于憋不住,顺着她的话,问出一直堵在胸口的问题:“你怎么突然要离开北京了?以后不回来了?”

杨培培喝粥的动作顿了顿。

他明显是误会了。她这次回四川,只是去看看爸妈,毕竟她好久没回去了。当然,她也许在家里优哉游哉地住上一阵子,就不想回兵荒马乱的北京了。

总之,误会就误会吧,看他是什么反应。

“逃离‘北上广’,不懂吗?”杨培培放下碗,“戏精”附身,拿着筷子敲起碗来,幸好食堂也喧闹。

她一边敲碗一边摇头晃脑,慷慨陈词:“小地方啊,上班骑个‘小毛驴’十分钟,回家就能吃到老妈的红烧茄子,不用吃路边摊担心吃到地沟油,不用挤个地铁都担心意外怀孕,也不用住在8平方米的隔断里。”

我们为什么愿意留在一座城市,无非因为事业和感情,以及期许中的理想生活。

北京是中国富人最多的城市,而且已成为世界上超十亿美金富豪最多的城市。北京造富造贵、藏龙卧虎,同时也造就了大量的北漂、群租的蚁族,乃至“上访一族”。

北京阶层细分,相互独立封闭,少有交集,像是大池塘的垂直生态系统。

而杨培培向来没什么野心,就不必来蹚这浑水了,把资源和机会让给有需要的人吧。

赵祈哲低着头,用筷子戳着蛤仔煎,把从未对任何人倾吐的心事说了出来:“可是对我来说,故乡已经是回不去的地方。”

早晚高峰时,北京地铁一平方米能站多少个人?七个人左右。

赵祈哲和无数年轻人一样,每天挤完地铁,就背着背包从地铁口鱼贯而出。

北京的繁荣离不开所有离开故乡来打拼的年轻人,他们如同工蚁一样,早上从地铁口钻出来,晚上再钻进去,等青春逝去,缺乏竞争力,这座城市会毫不犹豫地换一批工蚁。

赵祈哲也曾经厌倦过如蝼蚁般两点一线的自己。

可是他除了敲代码什么都不会做,回到老家只有失业。

杨培培敲碗的动作停顿下来,她收了筷子,悄无声息地发出叹息,也低下头。

赵祈哲的话让她有了触动,可她有不同的看法。

她认为,他是被时代选出来的英雄,他回不去故乡,因为他注定不会庸碌平凡。

“你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是自给自足的享乐主义者,而你,”她微微顿了顿,抬起头来,一双瞳眸澄澈如洗,亮晶晶地望着赵祈哲,“你是要改变世界的人啊!”

她不禁想,北京和老家最大的不同,就是能够遇见赵祈哲这样闪闪发光的人吧?

杨培培的这句话,让赵祈哲蓦地浑身一颤。

虽然很矫情,但杨培培还是要说,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赵祈哲,你怎么能离开北京呢?你是中国的未来,世界的未来啊!”

赵祈哲怔怔地望着她的手,她的指甲圆润饱满,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的心倏忽就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慢慢地抬起头,看到她光洁饱满的额头,她的面庞纤巧柔和,皮肤像细腻的白瓷。以前他觉得她不好看,现在却觉得她越来越好看了。

“我这种智商堪忧的人只能回老家,而你注定了属于北京!”杨培培笑着自嘲。

赵祈哲怔怔地望着她的笑容,突然就想,她是很笨,可她笨得独一无二啊。

全世界大概只有她杨培培,会笨到拿他的内裤擦脸了。第一次见她时的回忆涌现在赵祈哲的脑海里。这么长时间,他总是看她生气瞪眼的样子,却很少见过她的笑容。

而此刻,在熙熙攘攘、喧闹的食堂,她一笑,周遭仿佛都安静下来,且失去色彩。

她一笑,眼睛就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儿。

他一抬头,眼底便落进了这么两弯小月牙。

下一秒,他的脑海里,没来由地冒出三行代码。

while(allow==1){

time--;

Print f(“I LIKE YOU”);}

翻译成人类语言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回到过去,告诉你,我喜欢你。

赵祈哲颤抖着睫毛,咬了咬下唇,深呼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反握住了杨培培的手。

或许对别人来说,牵手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对于赵祈哲来说,这个动作的意义无异于人类踏向外太空的第一步。在两个人的手掌贴合的瞬间,新的时代,光辉来临。

杨培培,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笑了?再笑我就受不了了……

赵祈哲被迫转移视线,没出息地看向别处。比起她的笨,她的笑更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不过熟能生巧,他相信她总会成为北半球仅有的几个跟得上他的思维的人之一。

据说,人到了暮年,比起自己干过的事,会更后悔没有干过一些事情。

或许他应该考虑下HR的建议,试着去集团的成都分公司做CTO(首席技术官)……

波士顿,下午两点。

纽约的“拉皮条派对”开到波士顿了。组织者给缺钱的年轻女孩和有钱的老男人牵线搭桥,女孩通过与老男人约会赚钱,称为找“糖果老爸”。已有数千名女孩“排队”候场。

艾筱澍隔着木栅栏,远远地眺望那些穿低胸装和丝袜、满脸兴奋的浓妆女孩。

同样是欲壑难填,不惜用年轻美好的肉体换取利益,她和她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你要来参加吗?”有个金发碧眼的窈窕女孩笑容甜美,朝艾筱澍打招呼。

艾筱澍这才回过神来,压了压helmet安全帽,一蹬踏板,骑车走了。

这辆自行车是她从一位沙特阿拉伯同学那买来的,半成新加上车锁,才六十美元,到手时她竟然有种梦想成真的感觉,因为美国的自行车动辄几千美元,最便宜的也要几百美元。

她骑车去华人超市买了“翠花酸菜”和“小肥羊火锅底料”,付钱的时候很“肉疼”。

一包酸菜折合成人民币三十元,一份火锅底料七十元人民币,比国内的贵十倍还多。难怪华人在美国过感恩节不吃火鸡吃火锅,因为火锅是奢侈品。

走出超市,她把仅剩的几枚硬币放到自行车座上数着,一、二、三、四……

还是把火锅底料退了吧。她低着头,硬着头皮再次走进超市。

习惯了节衣缩食的艾筱澍,偶尔回忆起自己在国内奢侈的生活,只觉恍如隔世。

到家了,艾筱澍把自行车停好上锁,然后提着塑料袋上楼。今天她提前回家了,不知道裴曜芒的小组活动报告写完了没有。正想着,掏钥匙的她突然听到门内传来的声音。

“放心啦,我不会和她分手的。”裴曜芒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愉快。

他大概是在和朋友视频,朋友的声音比较小,艾筱澍听不太清楚,只是听那语气,似乎是在指责。艾筱澍伸进包里掏钥匙的手纹丝不动,她抿着唇,低着头,静静地听着。

“不,她们不一样,我女朋友就像根木头,但是这个……是个bitch。”

裴曜芒低低的笑声传来。这笑声和他在艾筱澍面前的笑声并无二致。

“我怎么会喜欢上她?她就是个……妓女,还是免费的。”

艾筱澍垂着浓密纤长的睫毛,指尖缓缓抚过钥匙扣上的十字架,金属质感分外冰凉。

“不可能日久生情,她很穷,小地方来的,我都不敢带她去参加哈佛的聚会。”

艾筱澍小声喘息着,刘海儿耷拉下来,遮住眼睛。她的嘴角缓缓勾起,转身下楼。

其实没什么,裴曜芒说得对。不过她可不是免费的,他可以帮她争取个好看的GPA。

只是裴曜芒的话,让她突然明白,此后的人生,孤单才是陪伴她的关键词。因为男人比女人更懂得权衡,除了可爱和性感,她还需要很多很多,来弥补她平凡的出身。

艾筱澍骑上车,穿过横跨查尔斯河的大桥,蔚蓝河面上停留着白色游艇,河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却吹不进她麻木无神的眼睛。她迅速穿过马丁·路德·金演讲过的公园。

穿过Park Street地铁站,不久就能看到州议会大厦的金色圆顶。

吱呀!艾筱澍猛地刹车,双脚点地,双手还在车把上,她喘息着,抬起头。

波士顿是马萨诸塞州政府所在地,据说当一个州出过三个以上的总统,才有资格让州议会大厦成为金顶。每次艾筱澍感到沮丧挫败的时候,都会骑车来看看这个金色圆顶。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一看到这个金色圆顶,她就会莫名地获得勇气和力量。

“撑不下去了就回北京吧。”杨培培曾经这样劝她。

我们总有退路,美国待不下去就回北京,北京待不下去就回省会,省会待不下去就回三线城市,最后还有农村。只要把物质欲望降到最低,就能毫无压力,轻松自在。

可是那样毫无重力、仿佛飘浮在虚空中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呢?

大厦前郁郁葱葱的草坪上,西装革履的政界精英在阳光下交谈,这里处处弥漫着上流社会的气息。艾筱澍微微眯起眼,凝望着那群衣香鬓影优雅的人。

她知道,外表多么光鲜,内里就有多么不堪,因为成功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

被人羡慕的每一个人,你远远望去发着光的男人、女人,也是失败过、痛哭过无数次的吧。他们可能放弃了爱情,可能放弃了健康,可能放弃了家人,甚至可能放弃了尊严。

是的,艾筱澍告诉自己,你连尊严都可以放弃,你还有什么资格退缩?

华尔街有句名言:贪婪是美德。

这世界对贪婪的女孩来说就是一场游戏,可能中大奖,也可能一无所有。而艾筱澍早就迫不及待地和命运开始这场残酷的游戏,并且愿意用一生来完成。

从此以后,努力学习,顺利毕业,找个好工作,努力赚钱,扎根在最繁华的地方吧。这样才不会让自己像一片树叶轻飘飘地落在这座欲望都市里,被随随便便地掩埋。

“你回来了。”裴曜芒打开门,笑脸相迎,伸手抱了抱艾筱澍。

艾筱澍笑着在他脸上落下一吻,一如往常。

裴曜芒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生蚝:“你会做生蚝吗?”

“我可以百度。”艾筱澍走到厨房洗手,然后把长发扎起来。

“每年感恩节我都会去爱尔兰看望我祖父,他每次都会做最新鲜的生蚝、面包蟹、竹蛏和蓝口贝给我吃,我记得小时候我常常跟随他出海,看他把腌咸了的鱼放进龙虾笼。”裴曜芒从后面抱着艾筱澍,嘴唇贴在她的耳畔,“祖父把笼子放到70米深的海床来诱捕龙虾。一旦运气好捉到蓝色龙虾,祖父就会将它们直接送到伦敦或者巴黎的高级餐厅。”

艾筱澍侧过头,在他的唇上啄吻一下:“你帮我把GPA弄到3.9分,我毕业了请你吃蓝龙虾。”

裴曜芒又发出那低低的磁性笑声。

“不不不,蓝龙虾可没有你好吃。”他的手绕到艾筱澍的胸前,开始解她衬衣的纽扣。

艾筱澍眸色一黯,伸手抓住他的手,却没有推开,而是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唇畔。她转过身,任凭他的手指摩挲着她的唇瓣,她看到他身后的立式镜,那里浮现出她的脸。

金属感强的焦褐色打造出欧美范儿的唇妆,上唇后十分显白,用棕褐色晕染双眼,勾勒出裸妆感的“晕尾眼影”,更突出她深邃的大眼睛,同色系妆感,既协调又修饰脸形。

这样一张脸,二十四岁的芳华之躯,值两万块吗?

“你在想什么?”埋在她胸前的裴曜芒抬起头。

艾筱澍抿唇:“我想回北京看看。你帮我买往返机票好不好?”

裴曜芒怔了怔,旋即笑了,伸手钩缠住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新染了蜂蜜茶色,综合了棕色、金色和白色,蜂蜜茶色不仅色泽自然低调,既显皮肤嫩白又十分清新,很适合亚洲女孩的肤质,最重要的是,俏皮灵动,减龄显嫩。

“发色真漂亮。”他贪恋地吻了吻她的头发,“当然,我今晚就帮你买。”

男人果然喜新厌旧。艾筱澍瞬间庆幸自己换了发色,否则怕是又不能回国了。

凌晨三点,裴曜芒兴之所至,又折腾了她一次。

完事之后,裴曜芒莞尔地弯起嘴角,抓起她细白的脚掌亲吻。小巧的脚趾惹人怜爱,他从尾趾到拇趾,按顺序吸吮亲吻。艾筱澍怕痒地弯曲起脚趾。

“睡吧,宝贝,晚安。”他关上灯,很快就睡着了。

艾筱澍却睡不着了。黑暗中,她瞪圆眼睛,呆呆地望着裴曜芒熟睡的侧脸,某一瞬间,她有一种错觉,仿佛睡在她身边的不是裴曜芒,而是和他的侧脸很相像的她的初恋。

那人额头敞亮、鼻梁纵横、唇薄如刀,下颌轮廓纤细得不像话。当初在房产中介公司看到裴曜芒时,她的心蓦地抽痛了一下。从认识到上床,裴曜芒是她速度最快的一个。

因为他总会让她想起青岛的那个初恋青涩的脸,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现在还好吗?会不会抱着吉他给其他的女生唱陈粒的那首歌?

“要你把我灵魂榨取,我的浪漫和极端都拿去……”

她想起他苍白的手指抚摸她全身的样子,那是她人生最初的悸动。她还记得他们的初吻,在青岛的海边。空气被掠夺殆尽,一个深度及喉的湿吻,让她全身一寸寸地软下来。

那时她也青涩,垂了眼,不言不动,于惊涛拍岸中宛在水中央。海边旖旎的暮色仿佛珠光粼粼的水面,而那晚风恰似曼妙涟漪,无声无息地荡漾而来,掠过一抹粉色微光。

那是她今生今世唯一纯白无瑕的爱。他的眼神那么温柔深沉,他的怀抱那么温暖炙热,他的吻那么执着坚定,他的誓言那么率真赤诚。此后漫长的人生,她再也不会遇见了。

异国狭窄的通间,没有感情的男人的枕边,二十四岁的艾筱澍,眼泪顺着脸无声地滑落。

我难道早该停下了吗?不甘心。我难道又该继续走下去吗?好害怕。

她从来没有这样绝望过,绝望得好像这个黑夜永远没有尽头。

什么时候才能天亮啊?艾筱澍双手颤抖,捂住被眼泪灼烫的脸。

东城区,崇文门,AG总部。

楚御明的办公室向来神秘,除非有特定的保安陪同刷指纹,否则电梯根本无法抵达。整整一层都是董事长办公室,游泳池、室内高尔夫球场、植物园、健身房、午休间应有尽有。

南庄“刷脸”进来后,助理带她走向新风系统正在“抗霾”的室内高尔夫球场。500平方米的9洞球场,挥杆后系统会进行初速度、左曲线、右曲线、飞行偏角、仰角的测量。

楚御明的站姿挺拔优雅,挥杆时却爆发力十足。挥杆时杆头速度超过100mph,球速达到140mph,每秒60多米的初速度,300米距离的击球,落点偏差在方圆10米以内。

助理啪啪鼓起掌来,楚御明转过头,视线淡淡地落在南庄身上,微扬起球杆。

南庄会意,走上去接过球杆,薄唇微抿,目光专注地看了看球洞,再低头推球。她在数米开外将小白球推过高低起伏的草坪,精准地落入一掌宽的洞杯中。

助理再次鼓掌。

楚御明嘴角勾起,伸手拍了拍南庄的肩膀:“你迟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南庄把球杆递给助理,抬头对上楚御明的视线:“爸爸过奖了。”

穿白色polo衫打高尔夫的楚御明先去沐浴,南庄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在看什么?”楚御明不知何时已经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语调漫不经心。

未见其人,先闻其香。他今天用的是运动型香氛,基调纯净的水泽气息充盈着满满的能量感,柑橘香调掺杂了乳香的馥郁,承袭了海洋的深沉与高贵阳刚的荷尔蒙气息。

南庄一直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就是为了楚御明这么一问。

“我在看我去年的网易云音乐歌单、豆瓣电影记录和支付宝账单。”南庄把手机递给楚御明,让他看那三张长图。

楚御明接过手机,交叠起双腿,身体往后靠。

南庄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说:“网易云音乐告诉我,去年我听了五万多首歌,除了游戏专业的,其余都来自林则熙的收藏列表,年度最爱的几首歌,都是他喜欢的。”

楚御明的手指在南庄的手机屏幕上向右滑,第二张长图。

“豆瓣电影告诉我,去年我看了六十部电影,多半是叙事缓慢的故事片,我不敢看那些甜得腻人的电影,因为我是单身,可其实,我很渴望有人拥抱我、亲吻我。”

第三张长图,支付宝账单,简直是“回忆杀”。

“线下支付329次,最常光顾的是24小时便利店,有时忙着忙着就不会感觉到饿,可胃疼会让我妥协。加班到很晚,夜宵外卖叫了一百多次,最近的都是小龙虾。”

南庄顿了顿,垂着眼笑起来,继续说:“因为和他在一起,我只管吃虾不管剥壳。”

楚御明耐心地看完支付宝账单的每一条记录,静静地听南庄说完。

“当然我知道礼尚往来,去年我为他手机充值十次。因为他的手机永远是Wi-Fi和4G,欠费了都不知道。有两个月我经常买宠物龟的龟粮,现在不买了,因为他帮我买了。”

最后,南庄的总结陈词是:“网易云音乐告诉我,去年我听到的最多的歌词是‘喜欢’。支付宝告诉我,我今年的关键词是‘小确幸’。或许数据比我更懂得自己。”

楚御明放下手机,手肘搭在沙发扶手上,双手十指交叉,直直地望着南庄。

他薄唇微勾:“现在的女孩子,对男人的要求,就只是‘小确幸’?”

南庄轻笑一声:“因为我们成熟而独立,不需要依附他们。我们想要的东西,自己会努力争取,不需要他们赠予;我们想要的未来,会自己打拼,不需要他们守护。”

楚御明瞳孔微微收缩。这句话仿佛触到了他的内心深处。

他忍不住唏嘘,倾吐出未曾对任何人说过的心事。

“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用婚姻束缚住了你的母亲,”他转移视线,望向落地玻璃窗外,这是东城区最高的大楼,视野直达故宫,“我曾以为,女人被豢养才幸福。”

当女人失去自我,那她离失去爱也就不远了。

桌上的姜花散发着清冷克制的芬芳,萦绕在父女俩的鼻端。

南庄把目光投向同样的方向:“我是您的女儿,我有我的骄傲和执着。我不需要婚姻来保障后半生,门当户对、学历、财富、家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不喜欢。”

楚御明转过头,看到南庄略显青涩稚嫩,但难挡意气风发的脸庞。

那一瞬,楚御明在南庄身上看到了二十出头的自己。那时他的父亲也给他安排了商业联姻,可他不顾家族反对娶了TVB女星。因为他挥斥方遒,自信无须婚姻来辅佐事业。

那时的女性,尚且信奉“做得好不如嫁得好”,默认婚姻家庭才是女人的归宿。时光飞逝,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和庞大体量,为女性展示商业天分提供了充足的空间。

中国已经成为白手起家的女亿万富翁最多的一个国家。这些成功者不仅为数亿中国女性起到了示范作用,也在全球商界发挥着日益重要的影响力。

南庄察言观色,知道楚御明已经被说动了。她再接再厉,目光灼灼地望着楚御明:“您曾经跟我说,人脉网络便是一切。那种思想的交流,尤其是让你走出舒适区的交流最重要。你的下一次机会更有可能来自某种松散的关系,而不是亲密的关系。”

她顿了顿:“时代已经改天换地,比起商业联姻,更重要的是建立强大的人脉圈。”

楚御明目光里闪过掩藏不住的赞许,身体前倾,把手机还给南庄:“那你怎么定义你和林则熙的关系?”

南庄微微一笑,接过手机,从容应对:“应该站在一起,但不能靠得太近。因为廊柱分立才能撑起庙宇,橡树和松柏也不能在彼此的阴影中生长。”

东城区,南池子大街,普渡寺西巷。

按照南池子人的习惯,庙之西界不开门,所以原来35号的门开在普渡寺庙基高台之南。千禧年南池子大改造,竟然将院门开到了高台以北,严重违背了南池子的民俗文化。

经过那院门时,方如喜未来的婆婆忍不住吐了口唾沫:“整个一嘎杂子琉璃球!”

方如喜听不懂地道的老北京方言,但她知道这是在骂人。

如此强势的婆婆,看来以后只能贯彻一个字:忍。

其实方如喜和她只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方如喜已经认定她是“未来婆婆”了。因为这个广场舞大妈的儿子有户口,还在东城区有房产。如果北京户口内部还有鄙视链,那么房山、大兴、通州、昌平就在底层,其次就是朝阳、海淀,最后是东城、西城。

南池子就是故宫东门外,真正的皇城根儿。方如喜第一次来,尽管看到的是破败不堪、堆满杂物的老式四合院,她还是暗自发誓,一定要嫁到这里,爬上老北京鄙视链的顶端。

“丫头,你别看这四合院‘脏乱差’,拆迁费可是以亿计算的。”膀大腰圆的未来婆婆一边说一边上菜。面茶、炒肝儿、豆腐脑,配上天源糖蒜和六必居的酱菜。

方如喜慌忙帮忙摆碗、摆筷子。

未来婆婆在旁边看着:“要不要加个摊黄菜?”

方如喜没听懂,动作顿住。

未来婆婆在油兮兮的围裙上擦手:“咱老北京忌讳说蛋,因为谐音‘王八蛋’,所以管鸡蛋叫鸡仔儿,煮鸡蛋叫沃果儿,炒鸡蛋叫摊黄菜,蛋糕叫槽子糕。你肯定不懂。”

那言语里毫不遮掩的优越感,让方如喜脸色微微发白。

一顿饭吃下来,方如喜分不清舌尖上的酸甜苦辣咸,她甚至没怎么听未来婆婆的唠叨,因为她满脑子都是那四个字:以亿计算。她的心跳得飞快,感觉自己中了彩票头等奖。

一碗炒肝儿,未来婆婆没吃完,她把碗往方如喜面前一推:“吃不完太浪费,丫头你帮我吃掉吧。反正等你怀了孕,我们都是一家人了。”

方如喜微微愣住。炒肝儿是把猪肥肠用碱、盐浸泡揉搓,用清水加醋洗净后再煮出来的,要放很多淀粉,所以特别浓稠,黑褐色的像糨糊一般,方如喜实在吃不习惯。

刚才她是硬着头皮吃掉的,现在又要吃未来婆婆吃剩的?

见她犹豫,未来婆婆俯下身,不乐意了:“我要找个勤俭持家的媳妇儿。毕竟,家业再大,坐吃山空可不行。我们是有几个亿的房产,但也不能浪费半碗炒肝儿。”

方如喜立刻点头,然后捧起那半碗炒肝儿,拿着勺子囫囵吞枣地强咽了下去。

她知道未来婆婆是在给她下马威,可她不知道,其实未来婆婆还挺喜欢她的,现在的女孩子个个带刺,方如喜却是难得温顺。

未来婆婆笑着走到柜子边,拿出牙签剔牙,看着方如喜收拾碗筷去洗。

终于硬着头皮熬过来,方如喜如释重负地走出四合院。

胡同里一辆废品回收的三轮车停靠在一处公厕门外,车上堆满瓶瓶罐罐。由于紧靠公厕及垃圾桶,垃圾桶内装满了剩饭剩菜,气味难闻,成群的苍蝇围绕着回收车飞来飞去。

方如喜原本想捂着鼻子走过去,可恶臭骤然袭来,她猝不及防,胃里翻江倒海,脸色惨白,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哇地呕吐了出来。呕吐物全是令人恶心的黑色猪肥肠。

来不及防备,她的裙子和鞋子上也沾了不少酸臭的呕吐物,她一阵头晕目眩,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电线杆,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地低下头,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呕吐物。

她曾经也是全村人的骄傲啊,就像餐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可现在呢?她觉得自己就像被厌弃的呕吐物一样。方如喜突然笑了,先是低低地笑,然后是全身颤抖地笑。

她何尝不厌恶自己,可底层的女性如何追求女权?

方如喜想起村子里一个三十岁的大姐姐,她现在还遵循着村里很常见的女人不能上桌吃饭的规矩,她的公婆觉得她没生儿子,不允许她吃正常的饭菜,她只能吃剩饭和咸菜。

她还不到三十岁,又黄又粗的皮肤像四十岁的。老公出轨,她却笑着说:“因为我不好看,没办法,男人都有七情六欲,只要他对我女儿好,我这辈子就别无所求了。”

方如喜曾经亲眼看到她被她老公打得鼻青脸肿,她却说:“村子里的女人不都是这么过的吗?这是我的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忍一忍,一辈子就过去了,不难的。”

忍一忍,一辈子就过去了,不难的。

这句话不停地回荡在方如喜的脑海里,她收敛了笑容,慢慢站起身来。

手机蓦地响起,方如喜皱着眉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深呼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腕表大叔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他似乎心情不错:“完成了一个大项目,今天提前下班,我去接你,想吃自助餐吗?”

方如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她甚至勉强自己挤出了一丝笑容:“明天吧,对不起,今天我要参加室友们的聚会,我一个室友从美国回来了。”

在和“以亿计算”结婚之前,方如喜还想继续享受腕表大叔的“包养”。或许脚踏两只船很不道德,但是抓住一切机会和资源让自己的人生翻盘,这难道有错吗?

方如喜勉强走到东华门大街,在公厕里把身上的脏污洗掉,可胃还是不舒服,她全身乏力,额头上冒着冷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打车到聚会的簋街要多少钱。

“不就53块吗,我还出不起了?”自言自语地说完,她点了一下“呼叫”。可最近的司机过来都要十五分钟,软件问她愿不愿意等60秒,届时会送她一张1.33元的优惠券。

方如喜点了“取消”,然后伸手压住痉挛的胃,走向地铁站。

艾筱澍从美国回来了,杨培培请客在簋街吃小龙虾。方如喜纯粹是为了蹭饭才答应去的,可现在她显然没法吃了。

“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去休息。”在等地铁时,方如喜给杨培培打了个电话。

杨培培大概已经到簋街了,电话那头很吵闹,而杨培培的声音依然尖利刺耳:“不行不行!人家艾筱澍难得回国,来回机票两万块,你必须来啊!”

方如喜烦闷地挂了电话。为什么非要见艾筱澍?她和艾筱澍向来没什么交集。

谁说室友就一定要做朋友?

方如喜表面上和室友关系友善,其实她内心很反感她们。杨培培太任性,艾筱澍太自私,南庄太装。不尊重他人隐私、作息不统一、爱占� ��宜等矛盾一直有,大家无非在忍。

有句话说,女生宿舍的关系能有多复杂?六个人的寝室,建了五个微信群。

女生的友谊是建立在互相维护对方的虚荣心上的。

家庭背景、三观、生活方式不同甚至冲撞的人被强行塞进一个宿舍,真是噩梦。不过这种锻炼也不是没用的,毕竟只有经过集体宿舍的洗礼,毕业后才能安心搬进群租房。

从东直门立交桥到交道口东大街,就是大名鼎鼎的簋街了。这条街在夜色阑珊的北京,永远闪烁着耀眼火红的光芒。麻辣小龙虾、馋嘴蛙和重庆烤鱼香飘百里……

簋街热门的餐厅永远人满为患,大门口很多人坐在木凳子上等位。

“其实有些是托儿,”杨培培压低声音对艾筱澍说,“我以前就干过这种兼职,装作等位的食客,有免费的瓜子和柠檬水,坐三四个小时,给人这家店很火爆的感觉。”

艾筱澍摇摇头:“我才出国多久,就跟不上国内的互联网文化了。听说国内的90后开始‘中年危机’,去年淘宝销售的保温杯总金额达到42亿元。”

“可不是,比如我要减肥,”杨培培摇晃着手上的薯片,嘴里还咔咔吃着,“为了降低热量,就选黄瓜味的。来‘大姨妈’了想吃冰激凌,为了健康着想,就吃红枣味的。”

从旁边走过来的南庄接住话头:“现在国内流行‘自杀式养生’。”

好久不见,南庄和艾筱澍笑着拥抱在一起。

“我真喜欢国内的人情味和热闹,”艾筱澍望着人流如织的簋街,“吸霾都带劲。”

杨培培用手肘戳戳艾筱澍:“那你回北京啊。不过我马上要回四川了。”

“还回北京吗?”南庄伸手抢了杨培培一片薯片,另一只手还捏了捏杨培培的脸。

“到时候再说。”杨培培用手抛起一片薯片,仰头接住,熟练地“自黑”,“我已经觉悟了,我没有好看的皮囊,也没有有趣的灵魂,我的人生就是‘丧’‘尬’‘戏精’和油腻。”

南庄摊手,把手指上的薯片残余放到嘴里吸吮一下:“我就想不通了,我这样努力的90后,熬夜加班加到腰椎间盘突出、颈椎僵硬、视线模糊,为什么还要被人说‘油腻’?”

艾筱澍虽然变了很多,不再高冷,但依然犀利,她端着手臂,冷笑一声:“因为我们90后年纪轻轻,就被戴上了房子的紧箍咒,从此清心寡欲,一心赚钱。”

杨培培举起薯片包装袋,把剩余的薯片残渣哗地倒进嘴里,眼角瞥见在人群中四处张望的方如喜,她去把手上的包装袋丢到垃圾桶里,顺带和方如喜勾肩搭背地走了过来。

“还有十桌排在我们前面!”杨培培哀叹一声,“连吃个饭都这么‘丧’!”

方如喜轮番看了看这三个人,心想:你们有什么资格“丧”啊?

南庄挥挥手:“别光顾着说‘丧’,咱来说说怎么‘脱丧’吧。我先说,我要努力通过AG的考核,成为正式员工。另外,努力‘吸粉’,争取微博粉丝早日突破十万!”

杨培培举起手:“我第二个!虽然穷游、‘间隔年’不流行了,但我还是要做‘沙发客’,走遍祖国的山山水水。在旅行中会遇到很多男生吧?如果我一直没变心,我就追赵祈哲!”

艾筱澍撩了撩鬈发:“下个学年争取到奖学金,毕业时GPA不低于3.9,就这样。”

三个人的视线都落在方如喜身上。

方如喜仰头看了看头顶上的红灯笼,她人生“脱丧”的唯一办法就是想办法嫁到“以亿计算”的四合院去,而腕表大叔那边,她也不舍得抛弃。先让她做个坏女人吧。

可方如喜当然不能据实以答:“我希望我早日找份稳定的好工作。”

南庄犹豫了片刻,看着方如喜说:“你最想做什么类型的工作?或许我可以帮上忙。”

方如喜似笑非笑地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友情是什么?对方如喜来说,女生之间的友情,就是为了满足彼此的虚荣心而存在的。就算是再需要帮忙,方如喜也不会求助于朋友。这是她最后的尊严。

顺利毕业、找个好工作、过试用期、升职、加薪、脱单、减肥、旅行……没有一代人的青春是容易的。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宿命、委屈、挣扎和奋斗,没什么可抱怨的。

尽情地“丧”吧,“丧”到底就“燃”了,请相信人生可以负负得正。

等位两小时,吃饭半小时。祭奠了五脏庙后,杨培培嚷嚷着要去坐一号线地铁。

“人的一生,好像乘坐地铁一号线:途经国贸,羡慕繁华;途经天安门,幻想权力;途经金融街,梦想发财;经过公主坟,遥想权贵家族……”杨培培掰着手指数着。

她还没说完,方如喜就冷冷地开口了:“这时,有个声音飘然入耳:‘八宝山站快到了!’于是你幡然醒悟,人生苦短,昙花一现,还是做‘佛系’好。”

“对对对!”杨培培用手拍着桌子,“所以我最喜欢一号线。你们呢?”

对杨培培来说,人生的使命,就是如何把这一生过得丰富多彩。

方如喜喝了口茶:“我喜欢二号线,因为有各种国企和事业单位,是‘北京血统’最纯正的线路,二号线串联了老北京的各种门,历史上的九门提督变成‘二号线提督’了。”

对方如喜来说,人生的使命,就是摆脱底层身份、获得“高贵”的血统。

艾筱澍用纸巾擦了擦嘴唇:“我喜欢十四号线,望京的中产、朝阳公园的‘土豪’,他们偶尔提着限量版包包去坐个地铁,还要发朋友圈,像帝王临幸,自称‘体验生活’。”

对艾筱澍来说,人生的使命,就是拥有财富自由,享受物质的最大化。

南庄把嘴里的龙虾肉咽下去,说:“我喜欢十三号线,它托起了‘中国硅谷’半壁江山,虽然挤得像‘釜山行’,但那是中国梦起航的地方,所有人都在努力改变世界!”

对南庄来说,人生的使命,就是利用自己出生的优势,为美好的世界添砖加瓦。

半个小时后,她们四个人并排站在晃晃荡荡的一号线上,动作一致地用右手抓住头顶的扶杆,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车厢玻璃窗上浮现出她们不同的面孔。

可此时,四张面孔上都浮现出离别的忧伤。

她们四个人,家庭出身、社会阶层迥异,所以人生道路和理想追求注定不同,毕业之后就会分道扬镳,在未来的人生中也不会再有太多交集。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告别。

未来的人生,愿我们都能在迷雾中做自己的星辰,在深海里做自己的灯塔。

你有多倔强,就有多坚强。

朝阳区,四元桥,宜家家居。

周末的宜家人满为患,餐厅连座位都没有,南庄和林则熙只能站着吃瑞典肉丸。他们都是会员,可以喝免费咖啡。南庄拿着勺子不停地往咖啡里加糖,白糖哗哗地倒。

林则熙在旁边睨着她,端着杯子把无奶无糖的黑咖啡送入嘴里。

南庄加了很多糖还嫌苦,狐疑地问林则熙:“你怎么喝得下去?比星巴克的好喝?”

林则熙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同样是美式咖啡,宜家的咖啡酸度和浆果香突出,苦得柔滑馥郁,而星巴克的咖啡豆经过深度烘焙,焦糖味突出,做花式咖啡还好,做黑咖啡的话,口感缺乏深度和变化。”

喝个咖啡还有这么多讲究?南庄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假的富二代。

譬如此刻,她素面朝天扎着高马尾,米色连帽卫衣、淡蓝色牛仔裤和小白鞋,朴素得像邻家女孩。可林则熙呢?牛津蓝衬衫、斜纹领带、菱格纹开襟毛衣、玫瑰金腕表……

南庄忍不住吐槽:“我们走在一起,就像‘霸道总裁爱上我’的老套戏码。”

林则熙闻言,眼眸一闪,右手还端着咖啡杯,左手蓦地捏住南庄的下巴。

在熙熙攘攘、人潮汹涌的宜家餐厅,南庄略显慌乱地瞪着他:“你……”

她的话音未落,林则熙俯身、闭眼、偏头,薄唇贴了上来,在南庄的嘴上辗转了五秒钟,微微松开她,幽深的墨眸直直望进她眼里,濡湿的嘴角上扬,声音低低的,磁性而魅惑:“这才是霸道总裁。”

南庄嫌弃地吐舌:“苦死了!”

林则熙望着她灵巧翻动的丁香舌,眸色一黯,再度俯身,张嘴吸住她丝滑柔软的舌。他就这么旁若无人,像含着棒棒糖一样含住她的舌头,眼角眉梢贪恋得像三岁稚童。

旁边不少人投来惊诧艳羡的视线,有人偷笑,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或者录视频。

察觉到大家的视线,南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面色潮红,用力推开他:“你走开!”

林则熙蓦地“戏精”附身,挺直背脊,扬眉:“有钱又长得帅是我的错吗?”

南庄愣了愣,演就演,谁怕谁?她再次伸手推他:“就是你的错!离我远点!”

林则熙抓住她的手,语气霸道,不可一世:“不,女人,你是我的!”

南庄全身鸡皮疙瘩掉了满地,却还是顽强地把“玛丽苏”进行到底,瞪眼叉腰:“不好意思,我虽然穷,但是视金钱如粪土,打死也不屈服!”

四周传来一阵笑声,还有人东张西望,以为这是脑残偶像剧的拍摄现场。

林则熙伸出手臂按在咖啡机上,强势“壁咚”了她,俯身贴近:“你这磨人的小妖精,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玩火?你给我听好了,以后只有我才有资格让你流泪!”

林则熙一边说一边拼命搜索枯肠,绞尽脑汁编到这里,终于再也编不下去了。

而南庄已经笑着扑倒在他的怀里:“林则熙,看不出来,你还可以这么逗。”

林则熙恢复了正常,目光宠溺地望向南庄,伸手抚摸她的头发:“你开心就好。”

三岛由纪夫说:“人将同等强度的爱意保持一分钟以上是不可能的。”

是的,我只会越来越爱你,有增无减。

海淀区,清河,橡树湾。

北京每次召开全国代表大会,很多机构都严阵以待,坐高铁进京需要经过四次安检,进京的人和包裹都查得很严,所有快递一律延迟,生鲜包裹一律不得入京。

这天晚上十一点多,南庄洗完澡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陌生号码。自从上次她和林则熙去房产中介看了房,就有很多中介找她,所以陌生号码她一般是拒接的。

南庄没想到自己刚刚挂掉电话,404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林则熙在洗澡,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赵祈哲公司“团建”,人在济州岛。南庄被敲门声弄得有点慌,走到玄关处不敢开门,先问了一句:“是谁?”

对方回答:“快递。”

这么晚的快递?南庄不太相信。

对方仿佛看破了她的心思:“顺丰隔日达,您是楚南庄吧?刚刚我打了您的电话。”

南庄这才想起一个合作伙伴给她寄了正版音源的移动硬盘。

因为进京包裹要重重安检,所以时效很难保证,为了实现“隔日达”,顺丰小哥也太拼了,晚上十一点多还在派送快递,可谓业界良心。但是他敢送,南庄可不敢接啊。

“辛苦了,您把包裹放在门口吧,我晚点开门拿。”南庄想等林则熙洗完澡再一起开门。

“可是我们需要当面交付。”快递小哥不肯让步。

南庄承认自己胆小:“那您放到小区南门的快递柜吧,我用取件码取件。”

快递小哥继续和南庄隔着门一问一答:“快递柜已经满了。”

拜托,你越坚持,我越觉得危险啊。南庄纠结地抓了抓头发。

林则熙大概是听到了动静,很快从浴室走出来,头发上搭着一条白毛巾,还在滴滴答答地淌水,身上没穿衣服,就套了一件白色浴衣,裹着他线条美好的肌肉,荷尔蒙爆棚。

他的嗓音却淡淡的:“我来。”他迈开大长腿,准备去开门。

南庄想起昨晚和林则熙一起看的恐怖片,内心恐惧,弱弱地拉住他的浴衣:“等一下,这么晚开门实在不安全,还是让他放门口吧。”

没想到快递小哥居然笑了:“有什么不安全的,我还能把你们吃了不成?”

林则熙的瞳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他拿过南庄的手机瞥了眼,再抓起他自己的手机捣鼓了十几秒,然后悠悠地开口:“你在顺丰的工号是不是……”他报出了一个六位数。

门外的快递小哥一脸蒙:“你怎么知道?”

林则熙慵懒地擦头发:“你明天会接到总部的电话,因为有人投诉你骚扰客户。”

快递小哥好半天才明白过来:“我骚扰你们了?”

林则熙动作一顿:“你看看现在几点,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怎么赔?”

南庄可以想象到快递小哥此刻一脸大写的“蒙”。

他愣了几秒就表示同意:“好好好,我去快递柜等着,有空了马上给您放进去,您明天再抽空去取,这样可以吗?”

南庄打圆场:“可以可以,那么再见。”

等快递小哥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南庄忍不住笑着捶了林则熙的胸口一拳:“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亏你说得出来。”

林则熙顺势握住她的手:“其实就算你要开门,我也不会让你开的。”

南庄眨巴着眼:“为什么?”

林则熙深深地凝望着她:“因为你洗完澡新鲜欲滴的样子,我不想被别的男人看到。”

南庄:“……”

北京的冬天原本就干燥,家里开了暖气就更加干燥了。

南庄工作时需要盯着屏幕,难免用眼过度,眼睛发干发涩。周末在家里加班时,林则熙把她从电脑前拉到沙发边:“休息一下。”

南庄乖乖地躺在沙发上,枕在他的大腿上。

林则熙俯下身,左手拇指扒拉开她的眼皮,右手熟练地挤进去两滴眼药水。

南庄诧异:“咦?这眼药水怎么一点也不凉?”

林则熙轻轻地帮她按摩太阳穴:“知道你要用,我一直把它放在暖气片上。”

南庄忍不住莞尔。

他们一起做好吃的,当然是他做,她只负责倚在他的背上念菜谱给他听。

他们一起逛超市,她坐在购物车里,他推着她,她指着货架上的酸奶,他给她拿。

他们一起周末睡到自然醒,在床上点了外卖,外卖来了他们还腻腻歪歪没起床。门被敲响了,她推他,催他快点,他抓起秋裤要套上,她脑洞大开地给他的秋裤打了个结。

没想到他嗷嗷叫起来,撒娇说:“你快给我解开。这是我最喜欢的秋裤。”

这“反差萌”让她忍不住笑出驴叫。

是啊,他把所有的幼稚都摊开了给她看,像小猫翻身露出肚子,让人忍不住温柔。

那一瞬间,南庄突然想到《月亮与六便士》里的话:“我用尽全力,过着平凡的一生。”

她当时觉得那句话很悲伤,但只需要加上一个限定词,就可以让它满足她对美好生活的所有幻想。那就是——“和你”。

这天早上,南庄先醒来,她内心播放着韩剧里的OST,用手肘撑起身子,凑过去慢慢地吻醒林则熙,窗外金子般的晨曦在风中婆娑,多么唯美浪漫的场景啊。

结果林则熙睁开眼,说了句:“别人是吃女朋友的口红,我是吃你嘴上的死皮。”

好吧,南庄承认北京太干燥,昨晚她又忘了抹润唇膏。

南庄趴在床上,以手托腮,不爽地蹙眉:“所以,你不是被我吻醒的?”

“我是被你嘴上的死皮扎醒的。”

话虽如此,林则熙睁开眼,就一把扣住南庄的后脑勺,回吻汹涌澎湃而来……

这天南庄有点感冒鼻塞,林则熙开车带她一起去上班,她一上车就开了窗,否则胸闷头晕。冬天开窗自然冷风刺骨,于是林则熙车速很慢,后面有人按喇叭他也不管。

南庄脸色发白,扶着额头,勉强说:“加速吧,没关系,没什么风。”

可林则熙还是怕把她吹冻了,他把南庄坐的副驾驶座的车窗关了,再打开驾驶座的车窗。南庄微微怔住,转过脸看向他。他继续开车,薄唇紧抿。

冷风从他那边吹来,似乎带了他的温度,十二月的风,她却觉得很暖。

有人说,看一对夫妻关系好不好,就看他们擦肩而过时会不会“性骚扰”对方。

很多情感越来越淡的伴侣,多半是从肢体接触减少开始,换句话说,肢体接触越来越少,情感也就越来越淡,拥抱、轻抚、拉手等肢体接触是一种无声无息的亲密语言。

所以,爱一个人,就是要抱抱,要亲亲。

可是,在家里、在公众场合亲昵无所谓,在公司里南庄就敬谢不敏了。偏偏林则熙不肯放过她。譬如中午在AG食堂,南庄正和项目组的人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手上的项目……

几个女生抬起头,瞪圆眼睛,手一抖,筷子上夹着的辣椒炒肉片都掉了。

南庄狐疑地看过去,林则熙端着餐盘,身材挺拔,气场强大,脸上似笑非笑。

深橄榄绿色的西装,饱和度低又有色彩,衬得林则熙皮肤更白一度,且更有亮泽。内搭的白色高领毛衫,修饰着他完美的脸形,他的鼻梁和嘴唇在灯光下仿佛被刷了一层白釉。

只要是林则熙出现的地方,总是有女生犯花痴,南庄已经习以为常。

话题戛然而止,坐在南庄旁边的男同事立刻站起身,端走餐盘让座。林则熙一言不发,理所当然地迈开长腿,跨过来坐到南庄旁边,再把餐盘放到桌上,优雅地拿起筷子。

南庄把筷子往餐盘边一放,转过脸来,语气不善:“我们在讨论项目!”

林则熙慢条斯理地端起小碗喝了口排骨海带汤:“你们继续。”

南庄正要争辩,有人来打圆场:“算了,组长,吃饭时本来就不适合谈工作。”

此言一出,大家都附和起来。南庄想了想也是,于是没好气地甩了林则熙一记眼刀。林则熙放下汤碗,漫不经心地扫了下旁边的人,大家立刻会意,纷纷拿着餐盘离开。

南庄无语凝噎,转过脸瞪着林则熙。林则熙面不改色,一本正经:“我本来想和你谈情说爱,但看起来你不感兴趣,那我们就谈工作吧。”

南庄抓起筷子,夹起一片花菜塞进嘴里:“给你三分钟,希望你说的话对我有价值。”

“你目前手上的项目是一个‘恋爱经营’类SSR卡牌游戏吧?四个人气偶像,科学家、特警、总裁、偶像巨星,可以同时和四个男生恋爱,和他们聊微信,会被‘秒回’。”

在这个全世界女生都宣称自己是“小仙女”,少女心泛滥的时代里,“贩卖少女心”的文娱产品火得合情合理。每个女生一夜之间都可以多四个活在手机里的完美男朋友。

南庄没想到林则熙对她的工作了如指掌,她拿筷子戳了戳米饭:“对啊,这其实是贩卖宠爱幻想的游戏,玩家会产生一种无时无刻不被关怀的感觉。毕竟身边的人越来越忙,大家只能在游戏里才能遇见一个‘秒回’自己的人了。”

林则熙语调依然淡淡的:“我每次都‘秒回’你了,所以你卸载那个游戏吧。”

南庄戳米饭的动作一顿,沉吟片刻,终于恍然大悟,转过头来,提高音调:“林则熙,我明白了。刚才男同事坐在我旁边吃饭,所以你不乐意了吧?这个我倒是可以接受。但是,我和游戏里的虚拟男生聊天,这你也能打翻醋坛子,太过分了吧?”

“不是聊天,是互撩。”林则熙放下筷子,幽深的瞳眸深沉无声,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南庄,“这个游戏还有个卖点,配音是一线声优,满足‘声控’。而这一点,我也可以做到。”

他蓦地凑近,薄唇贴近南庄的耳朵,低声开口:“七年前开学的那一天,你骑着自行车在我身边停下来,问我教学楼怎么走。那天你穿着黄色的卫衣,就像皮卡丘。你早就忘记了,可是我,再也没有从那一眼里走出来。”

公司食堂的喧闹,仿佛被人按了消音键,顷刻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林则熙的声音恍若纤薄的蝶翼掠过阳光,扑棱棱地溅起金色尘埃。

那一瞬,南庄整个身体宛如被电流穿过,从头顶到脚趾,只留下一片酥麻。

仿佛一夜之间,毛白杨高高的树枝上挂满灰绿的柔荑花序。北京的毛白杨多是雄树,花期的每天清早,树下都落了厚厚一层雄花花序,毛茸茸的苞片下藏着紫红色的花蕊。

夜幕里,花树发出浓郁的青馥气味,踩上去沙沙作声。林则熙踩过那层花序,摇摇晃晃的身体勉强站定,他仰起头,右手扯开领带,迷离的瞳眸凝望着四楼亮起的灯光。

赵祈哲调去成都后,南庄搬到404和林则熙合租,不,同居了。

他仰着头,在柔荑花序的香味和夜色中站了许久,灯光在他身后拖拽出长长的影子。

404的浴室门打开,南庄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来,正想着林则熙今天陪楚御明去应酬,怎么还没回来,房门就被敲响了。她快步走过去,踮脚在猫眼里看了看,才打开门。

林则熙的脚步踉踉跄跄,向来沉稳的他,此刻喝到酩酊大醉,酡颜里恍若带了媚色,如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瞳眸虽然被酒气蒙上了一层水雾,但像极了趾高气扬的波斯猫的双眼。

玄关处的灯光打下来,他浅栗色的头发顶上反射着熠熠光亮。楚御明真是把他按照顶级电竞偶像来培养的,均色无瑕的皮肤,清秀又刚毅的浓眉,珊瑚唇色,淡妆让他完美绝伦。

南庄一时有些看呆了。

难怪他带队打个比赛,上热搜不说,微博服务器都瘫痪了。

可他还没走近,就有浓烈的酒味刺激着她的鼻子,南庄忍不住蹙眉,嘀咕了句:“干吗喝那么多?”她说完,想转过身给他拿拖鞋,就被他从后面抱住。

林则熙把脸埋在她湿漉漉的头发里,蹭了蹭,头发被他蹭得凌乱,他滚烫的脸直接贴上她的后颈,然后深深吸了一口她刚出浴的淡淡体香,音色醇厚宛如古董八音盒。

他沙哑地呢喃:“南庄,南庄。”

他环抱住她,左手上的腕表硌着她。醉得表都戴反了,南庄被那精钢表壳冰了一下。

被他大半个身子压着,南庄喘不过气来,咬牙转过身,半扶着他丢到床上去。

南庄刚想起身给他拿条毛巾擦脸,他蓦地伸出手,拽住她的手腕:“不要走,不要走。”

这语气分明是撒娇。南庄想要甩开,回过头却看到他半合着的眼、微微翘起的薄唇,平日里他的目光太凛冽,气质太高冷,喝醉的样子却分明是个孩童,叫人无端心软。

好好好,不走。南庄一只手被他拽着,另一只手帮他脱鞋和袜子。

可林则熙似乎等不及了,用力一拽。南庄只帮他脱掉了右脚的袜子,左脚的还没脱,就被他拽到床上去。他侧过身,双手双脚将她缠住,诚惶诚恐,仿佛担心她再逃脱。

他一只脚穿着黑色袜子,另一只脚光着,看得南庄忍俊不禁。她想推开他,他喝醉了,力道却不小,像八爪鱼一样把她缠得死死的,脑袋埋在她的脖颈里蹭了蹭,就不动了。

睡着了?南庄试图拿开他压在她身上的左腿和左臂,结果一动,他就醒了,反而用力抱得更紧。南庄喘息着,只能保持着被束缚的姿势,闭上眼,可一时半会儿又睡不着。

她想去拿手机过来刷刷微博或者微信,可哪里动弹得了?

想来想去,最后她把手伸到他阿玛尼休闲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他的手机。

他的手机有人脸识别功能,可以“刷脸”解锁,但也可以输入密码。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南庄先是输入了他的生日,不对。她再输入自己的生日,也不对。连着尝试了十多次都没有成功,她差不多准备放弃了,突然脑海里电光石火地一闪。

这次对了。南庄看着解锁的屏幕,忍不住勾唇笑。

林则熙竟然把他们的领证日设作密码,他是有多无聊。

下一秒,南庄睁大眼睛。她的视线落在蓝色手机背景墙纸的左下角,那是一个躺着的蜡笔小新,红衣服、黄短裤、白袜子,还有浓浓的眉毛,是她最喜欢的样子。

南庄深呼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点开林则熙的微信,虽然她知道偷窥别人的隐私不好,但是她忍不住。一点开,南庄就发现她的微信对话框被林则熙置顶了,她的心一甜。

在她的微信头像下面就是订阅号,她顺手点开,林则熙关注的公众号多数是电竞圈、投资圈和娱乐圈的,置顶的公众号有三个,一个是AG集团的,一个是菅乔染工作室的,最后一个是“北师大附中”的官方公众号。

南庄点开公众号,查看历史消息,往下滑了滑,看到一个很吸引人的推送标题:“2017年最后一天,我用头条换你一个故事。”封面是校门橘黄色的暮色。

南庄忍不住点开。正文只有两个字:“如题。”

南庄往下滑。点赞第一的留言是:“初恋今天结婚了,我去了,没有尴尬,没有扭捏,大大方方地就去了,她还是和当年在北师大附中我喜欢她时一样温柔可爱。很奇怪,我竟然没有丝毫的妒忌和不愉快。

“那一刻我终于发现,曾经爱她是真的,现在的祝福也是真的。希望她能和那个站在她身边的人白头偕老、一生一世。感谢她那么优秀,我的青春没白过。”

南庄看得心一抽,默默地点了个赞。

点赞第二和第三的留言,南庄都看完了,里面有异地恋修成正果的,有复读成功的。南庄微微笑着,继续往下看,蓦地呼吸一紧。点赞第四的,竟然是林则熙。

“十七岁我喜欢上了一只皮卡丘,那一年,我无数次地经过她放学后的教室,她替我捡过篮球,我们一起走过同一条走廊,一起去停车场提过自行车,可她并不记得我。

“高三时班主任突然找我去,委婉地告诉我,我没有北京户口,要回原籍高考,我当时很冷静,走出办公室后我径直去了她的教室,看到她写作业的样子,我哭了。

“后来我考到北京,看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兵哥哥很帅,我就应征入伍。二十二岁我服完兵役,参加校友会,她喝醉了,我在酒店守了她一夜,次日早上她说我们结婚吧。

“人一生中会遇到约2920万人,两个人相爱的概率是0.000049。如果你不爱我,我不会怪你。如果你爱我,那么我的过去、我的未来、我的生命、我的灵魂,都属于你。”

南庄怔怔地望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直到屏幕暗下来。

有风从窗台吹过来,仿佛吹来了一整片璀璨的星空。

她把手机丢到一边,转过身温柔地回抱住了他,闭上眼轻轻地说:“我愿意。”

仿佛听到了南庄这句温软的呢喃,林则熙做了一个梦,回到了十七岁那年。

北师大附中有一整排洋白蜡树,枝头绽出鹅黄绿色的新叶,黄花堕地,在十七岁的林则熙头发和肩膀上打上一层黄绿的花粉。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藏身在树后。

他正悄悄地凝望着不远处在树下钩槐花的十五岁穿着同样校服的南庄,细竹篙顶头绑一截弯成钩子的铁丝,身为北京妞儿,她从小就帮着采摘槐花做饺子馅,技术娴熟得很。

这是学校明令禁止的,所以南庄叫了一个朋友帮她望风。

“那棵树下好像有人!”朋友先发现端倪。

南庄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先把那一簇槐花钩下来,等她忙完,低头往朋友指的方向看去,那边早就空空如也,徒留被扯得丝丝卷卷的棉絮,在新绿的嫩枝后面鼓舞起来。春风十里,拂面如醉。满城飘絮的北京,美得就像温柔又热烈的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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