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政事堂内前来吊唁的官员络绎不绝。
来吊唁孙兴未必是正事,只是一来,全都冲着茅伟志去了。
茅伟志心事重重,外有二帝之事压着,也不知道张安办成了没有。内又有秦承泽要伪造遗嘱,实在令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偏生访客又一群一群地来,都是探听茅伟志口风的。
如今正是个暗流涌动之局,谁也不知道下一步,大秦会归向何方。
然而不管是太子还是秦承泽当权,政事堂的地位都至关重要。
官员们也说不准太子会不会继续重用茅伟志——毕竟当年京中之事也有耳闻,六部里有不少人被救出来的,曾经的太子党们也与茅伟志关系甚好。
难保太子归来,茅伟志不会获得重用。
茅伟志心里本来就不少事,然而络绎不绝地有访客上门来,只得强颜欢笑,客气接待。
孙兴也算高寿,做了场白喜,吊唁的奠仪都是五两,十两的,翰林院的学生们联名送了挽联“高风亮节”,又封了二十两白银,茅伟志只收了二两,剩下的都退了回去,不敢收穷学生的钱。
余下诸官,茅伟志都按身家打量,有豪富的士族便全盘收下,清官也不便多收。
第一天算下来,林林总总,竟是有上千两。
茅伟志与唐博商量,使这些银钱将政事堂略作修缮,余钱尽数入库,以资助穷困学生。
明年科举就要重开了,预备下一笔政事堂的资金来培养国家栋梁,这样也好,想必正顺了孙兴遗愿。
这夜唐博守夜,茅伟志实在操心过度,回到屋内倒头就睡,再顾不得别的了。
迷迷湖湖地不知道睡了多久,又有人摇他,茅伟志倏然就火了。
“还让不让人睡了!”茅伟志怒道。
摇他的人却是唐博,整个房内站了近十人,茅伟志定了定神,仍是夜中,搭好灵棚后不是都回去了么?
怎么这半夜三更的都回来了?
茅伟志回过神,问:“怎么?”
没有人说话,房内鸦雀无声,全部人都看着茅伟志。
唐博沉声道:“北方回来的那两位,途经清县时驾崩了。”
茅伟志刹那不知该说什么好。
唐博道:“赵将军已进宫去了,你最好跟着去看看,别出大事。”
茅伟志心念电转,抓起衣服胡乱套上便朝外跑。
唐博短短两句话,彼此都明白了一切——唐博与茅伟志所猜想的一致:秦承泽竟是下了狠手,杀了太子与太上皇!
这夜茅伟志一出去,便惊疑发现,整个林安城内的守备森严了许多,彷佛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什么人?”御林军把守宫门,拦下了茅伟志的马车。
“我。”茅伟志道。
“宫中不能通行!”御林军守卫见是茅伟志,口气松动了些,躬身道,“茅大人,恕小的不能放行。”
茅伟志道:“陛下吩咐的么?”
“孙将军吩咐的。”守卫道。
茅伟志:“什么时候开始戒严的?”
守卫想了想,知道茅伟志与孙将军交好,只得老实道:“前日便开始了,昨日茅大人您没上朝,是以不知。”
茅伟志心里一算,也就是张安归来的那天起,应当就开始戒严了。
二帝驾崩之事,与秦承泽一定脱不开关系。
茅伟志又道:“那赵将军怎么进去的?”
守卫不敢做声,茅伟志道:“既然拦不住,就把我也放进去,我自会朝孙将军分说,不让你们担干系。”
守卫又有点为难,茅伟志道:“要么你趁现在去请示孙将军一声,若耽误了事,就得你俩担干系了。”
守卫无计,只得放行。
茅伟志心思七上八下,车过后宫时他忽然道:“停下。”
马车停了。
茅伟志疲惫地倚在车里,这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见了秦承泽的面该对他说什么。
然而这消息来得太快太突然太震撼,以至他醒来时脑子里一片混乱。
上车,进宫,思海中一片空白。直至现在,他还没想好要与秦承泽说的话。
质问他?愤怒?这些赵将军已经做了。
太子与老皇帝已经死了,这件事早朝时,必然将引起全国震动。
自己面对秦承泽时,能说什么?
事情已经发生了,秦承泽抢先一步,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甚至瞒过了他茅伟志。
茅伟志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
自己接下来有什么选择?
第一个,也是秦承泽最希望看到的,茅伟志能明白一些事,不再提二帝之死,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辅左秦承泽;
第二个:质问秦承泽,并表述自己的愤怒,与他分道扬镳;
第三个:纠集群臣,直接说出真相……
若采取第三种行动,势必将彻底激怒秦承泽,而自己没有证据,能说什么?
料想赵将军也是如此。赵将军在听到死讯的时候,必然就会猜到一切内情。
所有人都能明白,这事必然是秦承泽下了手脚。
然而起初谁也不会朝这个方向想,毕竟大家都觉得,秦承泽还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纵是想下手,也要顾及全国的读书人,以及江南的士族意向。
“弑父”“弑兄”这种罪名必然是被子孙后人所唾骂,后人提及时,绝不会放过秦承泽。
但他偏偏就这么做了……茅伟志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秦承泽胆敢这么做,必然也是有所准备的。
这种时候,赵将军已经进宫了,人也死了,说什么都不能令太子死而复生。
所以,激怒秦承泽的一切举动,都纯属多余。
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个时候冲动。
唐博会在四更时叫他茅伟志起床,或许就是吃准了他会进宫来。
想到这里,茅伟志更是出了一身冷汗,局势一复杂,自己险些便踩进了陷阱。
“打道回府。”茅伟志吩咐下去道。
马车又绕了个弯回去,茅伟志心力交瘁,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夏侯琅也没有信回来……
天已亮了,东方露出鱼肚白。
“等等。”茅伟志又道,“在侧殿前先停着,反正也快上早朝了。”
车夫便停了车,茅伟志脑袋嗡嗡地响,入了茶房喝茶,等候上朝。
未至五更,朝中官员都陆续来了,可见昨夜所有人都没睡好。
各个过了一巡茶,各家有各家的茶,有的喝瓜片,有的喝银针,有的喝雀舌,有的喝碧螺春,而赵昌、袁沐才等数人,喝的却是茅伟志家中产的乌龙茶。
茅伟志朝袁沐才点点头,官员们都沉默不语,心思各异。
zw443s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