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I : 青梅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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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佑十年的七月,天气分外炎热,整个京城笼罩在浮躁闷湿的空气中。城中居民鲜少出门,大街上人迹稀疏,闹市区的店铺外门可罗雀。

地处城中显贵之地的敕造谢氏伯爵府,烈日下显得分别空旷。大院内外树木花草皆耷拉着脑袋,只有大门外的石狮子精神地漠然伫立。

府内西南角的秋苑,一派寂静。一个小丫环满头是汗地跑进来,房内的大丫环不悦地看了她一眼,扶住摇摆的竹帘,轻声埋怨道:“跑什么,怎地去了这般久,姑娘的餐食呢?”

“火房那几个婆子拖着不给做!说什么过了饭点,今儿府上有贵客,她们得先紧着贵客来,让咱们等着。我左等右等等不来,怕姑娘等急了,才特意跑回来说一声的。”小丫环委屈地撅嘴道,眼眶含泪。

“你小点声!”大丫环忙制止,撇眼示意别让内里的小姐听见。

可惜,闺房内赖在床上的十二小姐谢梧瑶全听着了。她正苦哈哈等食果腹呢,是以关于吃食的话题,她听力超凡,且听得分明。

年仅七岁的谢梧瑶叹了口气,自己的丫环隔三差五遭难为,盖因受她这个做主子的连累。谢梧瑶慢声道:“确是过了饭时,火房忙不及也是有可能。鹌鹑,你别难为竹子了,昨儿上房不是分来些品芳斋的糕点吗,你去对兑些蜜水来,我吃点那足矣,反正午餐饭时也近了。”

大丫环鹌鹑答应着,一边利落地服侍谢梧瑶起身,一边气愤愤地哼道:“姑娘每日省去晨昏定省,想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用餐,可是得了老夫人同意的!那起人惯会拜高踩底阳奉阴违,看我告到老夫人那儿去!”

“罢了,犯不上生那些闲气。”倒是小小的谢梧瑶想得开,反而是她安慰丫环。

十二小姐谢梧瑶每每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这可是自小就得了的府里特许。不是因为谢梧瑶在府里有多受宠爱,而是因为她自打出生就带着弱症,比她那双生的哥哥谢廷玉弱小许多。

谢梧瑶一出生,其母因难产而逝,其父因妻丧而出走,一去不归。谢府上下原以为十二小姐谢梧瑶是个活不长的,没想到人家自己争气,顺当活下来不说,身子竟越长越好了。

丫环和乳娘服侍谢梧瑶起了床,重复着日复一日伯爵府家小小姐的的日常作息:更衣,洗漱,梳头,祭拜,用餐,散步,发呆……

“姑娘,前儿摆弄的药材,该怎么归拢?可成药丸了吧?”丫环鹌鹑见谢梧瑶已经发了半天的呆,忍不住提议道。

谢梧瑶回过神来:“哦,那个药丸啊?还差薄荷脑、丁香罗勒油两味,不成的。”

今年刚入夏时,谢梧瑶想着哥哥谢廷玉在外读书,日头下来来去去的容易中暑,加之自己这身子也需备不时之用,就试做些仁丹药丸。可如今都已进入仲夏,她制药的材料还没凑齐呢。

丫环鹌鹑见谢梧瑶刚起了兴致又蔫了回去,不忍她扫兴,吩咐小丫环竹子再去府里药房问问,看采购来这两味药材没。

小丫环竹子别扭推诿了半天,终是去了。没过多久,她又捂着脸空手跑回来,哭得抽抽哒哒,哽咽道:“我,我都说了别让我去要,鹌鹑姐姐偏,偏让我去!”

鹌鹑见此,一瞪眼:“哭什么哭,把话说清楚了!”

这不明摆着,谢梧瑶叹息,稚声道:“谁打的?怎么回事?”

竹子哭着答道:“药房里采买回薄荷脑了,奴婢正要领,三小姐房里的翠兰瞧见了,说三小姐的乳娘前儿正念叨着要这味药,便劫去了,奴婢和她如何理论也没能争回来。奴婢没用,请姑娘责罚。”

“她个奴才也敢翻到主子头上!你就不会跟她说,这是姑娘急等的,药明明是咱们这报上去才采买的,”鹌鹑气道,“我这就去找翠兰要回来!”

竹子急忙辨道:“我说了!翠兰说府里是大房当家,采买药材自然也是大房安排的,分明是三小姐吩咐了药房才买的,不然为啥咱们怎会等了许多等不着……她还骂我强词夺理,没说几句就出手打人……还说就是请来十小姐说道也没用……太欺负人了……呜呜……”

谢梧瑶听得别开眼去,望向窗外碧绿,片刻,对鹌鹑道:“你照顾一下竹子,帮她脸上敷些药,我出去走走。”

自家姑娘说出去走走的意思就是不让人跟着,别看姑娘说话声清脆稚嫩童声童语的,可内中却是个极有数的。鹌鹑张张口,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得反身扶了竹子回房,自去敷药安抚。

谢梧瑶在秋苑里漫无目的地疾走慢走,总算散去些心中愤懑。她所降生的谢府,乃京中名门望族,府里四代同堂上下共分六七房,够得上主子位份的有三四十之众,仆从数百人。府里每日间的明争暗斗磕磕绊绊不断,谁有那份闲心日日主持公道,眷顾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孤女?

谢梧瑶仰头望着晴朗炫目的蓝天白云,长出一口气,悠悠念道:“忍它、让它、避它、由它、耐它、不要理它,再过几年,你且看它!”

十二小姐谢梧瑶语柔声轻,吐气若兰,背负双手迎风而立,呈才子状。路过的丫环婆子远远见了,还当自家小小姐吟诗诵词有怎样的才学呢!

几世的轮回,每日醒来,谢梧瑶都有些想不明白:自己此刻到底是那个二十一世纪辗转于各地职场的白骨精,还是十世纪后周年代那个早年行医、经历战乱政乱宫乱的木棉,抑或是现在这个幼/齿儿童谢梧瑶?

记忆的碎片零零散散,不时闪现,交错混乱着时空,分不清人在梦境、还梦境在心?是以,别人连名带姓的提醒,对她而言,很有必要。

“谢梧瑶,过来!”远处传来一声童音。

不用想,一定是她那个一奶同胞的谢廷玉在叫她了。这个从小和她同一摇篮里长大、抢奶吃时被她掐、尿床了被她踹、时刻被她戏弄还对她特别亲的倒霉孩子!

谢廷玉在家,是否意味着今天就不那么无聊了?!

“来了!”谢梧瑶痛快答应,小脸弯起大大的笑容,提裙朝发声的凉亭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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