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渺渺，孪生姐姐叫江妙妙，两姐妹年幼时便失牯失恃，寄养舅家，因着寄人篱下，便养出了个隐忍的性子，同样的隐忍，姐姐性子却比妹妹温和，妹妹更比姐姐偏执，两姐妹自幼便知晓父亲给姐姐定下亲事的事，因此，渺渺最盼望的，便是等姐姐长大，随着姐姐去刘家，再不寄人篱下。

姐夫家，也是她的家，幼时的渺渺这般认为着。

十五年之期至，舅妈将她姐妹赶出家门，离了舅家，渺渺并不伤心，在她眼里，她们终于要有家了，父亲曾说，刘老爷性子极好，也极喜欢她们姐妹，虽是从未见过，她自恃她们姐妹并不难看，性子并不惹人厌，她想，她们定会得刘家喜欢的。

姐妹俩怀着期盼来到清水县，果不其然，刘家上下极喜欢她们，相处半月有余后，刘老爷做主替姐姐姐夫完婚，那时候，姐姐是极幸福的，而她，也放下了心里仅剩的一点忐忑不安，将姐姐送上了花轿。

锣鼓吹打着，从刘家买下的院子响到刘府，锣鼓响了一路，她便随着姐姐笑了一路，她瞧着姐姐姐夫拜天地，瞧着姐夫温柔的将姐姐牵入婚房，她以为，姐姐会幸福，她也会幸福。

姐姐性子柔顺，姐夫一开始极护着她，那时候，姐姐眉梢都是笑，姐姐不喜欢到处走动，整日里便是在婆婆面前伺候，或替姐夫缝衣纳鞋，她常歪在姐姐身旁，嬉笑着打趣她，每每都要将姐姐闹得满脸通红才罢休。

那样的日子，是极美好的，也是极短暂的。

记不清从何时起，姐姐脸上没了笑，常常连她也不见，那时她沉浸在幸福中，没有第一时间发觉姐姐的变化，甚至自以为是的认为姐姐是忙着跟姐夫相处，她一时的愚蠢，彻底害了姐姐，待她发觉时，已是晚了，姐姐如那凋零的花，再不见生机，她急了，千般询万般问，恳求姐姐说出来，姐姐只是哭，什么也不说。

她开始注意姐姐周遭，注意所有靠近姐姐的下人，很快的，她有了收获，她发现姐夫常带姐姐出府，不知去了哪里，每次姐姐出去时，总是不太情愿，每次回来时，那脸色总是更白几分，神情也更萎靡几分，她瞧在眼里，急在心里，谁也不敢问。

终于有一次，她寻了机会跟去，她跟着姐姐姐夫的马车出了城，来到一座从未去过的院子，她偷偷潜进院去，却不小心迷了路，正心急时，却恍然听见了姐姐的声音，她一喜，便循着那声音去找，东走西走的，却是走到了一座假山外，假山另一边有亭子，有水塘，那地儿甚美，她还未来得及看清，便听见姐姐哀哭一声，她心里一惊，脚步已是自动自发的往假山去了，自假山瞧过去的那一幕，不仅要了姐姐的命，更是自此成了她的噩梦。

她瞧见，挂着美丽轻纱的亭子里，或坐或站了几个人，几个人无一例外赤裸着身体，眼睛皆瞧着躺在地上的美丽女人，那躺在地上的可怜女人，单薄的白纱遮不住身子，半露半裸的身子暴露在空气中，目光所及皆是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似鞭伤，有的似烫伤，有的似掐伤...伤痕布满了的女人的身体，此刻正被另一个男人操控着，那个男人蹲在她身边，用手指亵渎着她，不时还用一旁的刀具在她身上比划，女人痛苦的哭，痛苦的缩着身体，脸上尽是绝望，是被侮辱的绝望，也是那个她挚爱的男人袖手旁观的绝望。

那个女人，是她的姐姐，她温柔的，善良的姐姐。

她怒了，哭了，想也未想的便往外冲，意图阻止他们的行为，可她没有跑出去，有人抱住了她，捂了她的嘴，小声安慰她，小声劝解她，那人的声音她极耳熟，是刘府的一个下人，她以前见过几次，她挣不脱，索性不挣，待他以为她安分了，狠狠将他撞开，趁他被撞倒的空隙，自假山奔了出去。

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撞见姐夫和着几个男人欺辱姐姐，下场会如何？

不用问，她的下场，只会跟姐姐一样，她恍惚记得她推开了那个男人，将姐姐抱在了怀里，接下来呢？姐夫很惊讶，惊讶过后，便指使她身边的那个叫'吴用';的男人将她拖起来，她抓起一旁的刀，死命的砍，死命的戳，意图伤几个人，可惜，她从未学过武功，手上没有力，她没伤到任何人，她被捉了，和着姐姐一起被关在屋子里，接下来，是黑暗。

那个丧心病狂的男人，她满心喜欢的姐夫，以为能给姐姐带来幸福的姐夫，将她给了那几个男人，由着他们欺辱她，由着那几个男人在她身上弄出跟姐姐一样的伤痕，她记不得经过了多少日夜，只记得最后那夜，她哄着那个男人给她喝茶，她趁他不注意，拿着茶壶将那个男人砸晕了，然后跑出来，找到因伤重而半死不活的姐姐，她背起她，想带她离开，然而，终究没能离开。

在后门口，他们拦住了她们，姐姐为了让她逃跑，将她推出了门外，独自一人撑住了门，那个下人来了，将她拖走，她无力反抗，眼睁睁的看着姐姐离她越来越远，最后，她们逃啊逃，逃至清水河时，她们被逼下水，她在水里浮沉，不知是否是不甘心，最后，她活了下来，而她的姐姐，温柔的姐姐，善良的姐姐，病逝了。

姐姐下葬那夜，她独自一人走去城里唯一的妓馆，敲响了妓馆的门，却因体力不支晕倒在门外，好在，她依旧如愿进了阁内，从此，世上再无江渺渺，唯有红袖阁红鸾。

她要报复，自此脂粉遮满面，学着那勾人的手段儿，做着她往常不会做的事，最后，她成了红袖阁头牌之一，也如愿将那几个男人勾了来，她离间几人关系，诱使刘承安说出虐杀发妻的事来，然后提醒他灭口，甚至提出帮他灭口，他开始不愿，她继续离间，最后，他不得不灭口，先是司徒靖，再是吴用，接着蒋金、郑元，最后，便是他。

"你怎说服司徒靖随你去的？他死前甚至没多大反抗。"

屋外，火光冲天，屋内，言策坐在凳子上，双手搭膝瞧着江渺渺，沉声相问。

"呵！"江渺渺笑了下，转头阴狠的瞧着目光呆滞的刘承安，恨恨道："司徒靖对我没有防备，我邀他去，他便去了，我诱他动情，跟他说玩个小游戏，他不疑有诈，乖乖的闭眼，这时候，我的好姐夫正好动手，他即使想反抗也无能了！"

"为何用笔杀人？"

"那笔，是他曾经教姐姐写字的笔...再说了，孟师爷不是给了个好理由么？判官笔，判官笔，判他这等恶心人再好不过！"

"所以，杀吴用的笔你会在上面写个'判';，全是因为孟师爷的无心之言？"

"是，可惜他们三人不是死在那笔下！若非你们查得那般紧，我全可用此杀人！可笑，我费尽心机下的毒，也被你们解了..."江渺渺捏紧了指尖，绝望的闭眼，"可惜了..."

"江渺渺，你为何不将此事告诉孟师爷？"言策再问。

她睁眼，静静瞧了他半晌，忽地笑了，她张了嘴，似乎想说话，嘴里却不停的冒出血来，言策惊住，大喝道："快叫大夫！"

她大笑着跌下地去，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瞧着，瞧呆滞不能言的刘承安，瞧一瞬间变了脸色的孟晚舟，瞧心急如焚的言策，瞧那晃动着的人影，瞧着瞧着，她在人群中瞧见了她，她极开心的笑了，扭曲的支着身体朝着门外伸出手。

姐姐，我来了...

*

天亮了，街道上行人渐多，馄饨摊前小桌旁，有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白烟缭绕，迷了对面人的面容。

言策拿起小勺舀起一个来，上上下下晃着，馄饨从热气腾腾化作冷冰冰，他依旧没将它送入口，热气散去，只见得他纠结成一团的眉毛，往常清澈的双眸间，似凝着一团化不开的雾，将那清澈变作了灰蒙。

与他相反的，是坐在他对面的人，那人眉眼弯弯，笑意浅浅，双手捧了碗'哧溜哧溜';的喝着汤水，喝完还不忘'啧啧';两声，端得是好不舒坦！

言策正郁结难解，见她这副德行，不禁有些着恼，"孟无良！你怎这般没心没肺？"

她笑眯眯的喝完最后一口汤水，将空碗搁下，将双手仔细的拢进袖子里，遮了寒风后，方悠哉悠哉的开了口，"大人，听说蒋姑娘貌若天仙，胜过牡丹，大人若能有此女为妻，啧！真是好福气！"

'铛！';

勺子自言策手指间滑落，掉进了碗里，满满的汤水被这一落，荡着溅出些许来，汤水溅到他的手背上，还冒着热气，瞬间将他的手背烫红，言策毫无所觉，伸手支过去将她领子扯了，恨恨道："你这是在瞧戏？"

"瞧戏？没有！大人抓住了犯人，审清了旧案，还找了那么些好大夫给蒋金二人治病，咳！虽也是徒劳，蒋姑娘心生感激，意图以身相许来报答，这跟在下可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关系？"言策怒极反笑，捏着她衣襟的手指用力得发了白，"谁不知她是冲着你来的！你倒好，几句话撇了个干净！还要本官替你背着！要不要脸！"

孟晚舟眨眨眼，无辜的摸摸鼻子，怪她咯？她也不认识那什么蒋姑娘的，要不是他大张旗鼓的将人送回去，哪里会被她惦记上？五大三粗，身强力壮的蒋姑娘啊，非他不能承受！

言策正怒视着她，远远街的那头忽然驶出一辆车来，车帘掀开，一个粉衣女子跳了下来，扯着嗓子边吼边朝二人这边跑来，"言大人！孟师爷！言大人！孟师爷！"

那算不得清脆好听的声音，大得如锣响的声音一出，两人俱惊，一个快速放了手，一个快速掏了银子，银子落在桌上的那刻，两人不约而同的朝着城外狂奔而去。

"哎哎哎！言大人，孟师爷！你们别跑啊！奴家有事找你们！哎！"

不跑？不跑是傻子！

言策抿着唇，懊恼的瞥了孟晚舟一眼，哼道："怎么办？"

"啊？"她无辜的眨眨眼，边跑边思索，最后道："大人，要不要去游玩？陈钦南让在下帮忙办个事，正好可以躲躲，待我们回来，她便忘了咱们了。"

"游玩？我们若走了，县衙怎么办？况且，江渺渺虽死了，案子却没有结。"

"哦，这是小事啊，刘承安当处斩刑，待摆脱了她，写信让刘正关押着便是了，至于侥幸活着的蒋金二人，即使大人不处置，也活不长久了，完全不用担心！"

"若县衙再出事怎么办？"

"大人，清水县少有这等子事发生，这次纯属大人运气'好';，不可能再出这些事的！"

"你在嘲笑本官？"他怒哼一声，话音一转，道："也好！怎么走？"

孟晚舟笑了笑，抬头瞧了眼已近在咫尺的城门，将手指搁在唇边，用力吹了个口哨，哨声长啸而去，转眼带来一头灰驴，孟晚舟跑至驴背旁，利落的翻身上去，随即伸手递给言策。

"大人，走了！"

言策抿抿唇，将手放进她的掌心，身体随着她的力道扬至半空，又轻轻落下，灰驴欢喜的叫了声，驮着两人奔出城去。

身后，粉衣女子提着长长的裙摆，艰难的迈着小粗腿，跟在后面尖叫道："大人！师爷！等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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