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县县衙匾额坠了地，门房惊得直呼，呼声传至衙内，轻易惊动了主院里的人，言策得了汇报，随意披了件长衫便赶至衙门口来，不过片刻，衙门口已是围满了人。

衙门两侧，灯笼高挂，摇曳的火光落在地面之上，将那碎裂的匾额照得清清楚楚，门房的缩着肩膀站在灯笼下，抖着声儿小心翼翼的回禀："方、方才小、小的靠在门、门内打盹儿，听、听见那、那声儿便开了门瞧、瞧，出来之时，匾额已、已是摔了..."

言策负手，沉沉瞧着那摔成两块的匾额，不发一言，身后叶朗见此，几步走出，待请得言策示意后，立即行去匾额旁，他仔细的将匾额查探了个遍，又将那匾额悬挂之处瞧了个遍，随后禀道："大人，是被人一剑砍断的。"

砍断？

言策目光一沉，脑子里蓦地想起那个竭力想闹出点事儿的人来，他下了阶梯，借着月光往四周望，寂静的长街之上，却未见一个人影，他皱了皱眉，心里突起不好的预感。

"叶朗，去将孟晚舟叫来！刘正，与我一起去大牢！"

*

孟晚舟赶至县衙时，已是小半个时辰后，她匆匆瞧了眼碎裂的匾额，便进了门赶往大牢，一路行去，黑暗不见，一个个小小的灯笼挂满了府，将本就明亮的夜照得更加明亮。

夜风随着她的走动灌进衣衫内，吹得她直起鸡皮疙瘩，她伸手拽紧了衣衫，恍然间似觉自己的眼皮跳了跳。

隔得近了，风中除了风声，已然掺杂了其他声音，孟晚舟脚步微顿，接着快了起来。

"易羿！去阻止他们！"孟晚舟喝道。

随风轻摆的树梢头，悄然掠过一个黑影，眨眼便消失了。

"师爷！"叶朗忽唤，声音里饱含惊讶。

孟晚舟抬眸，毫不费力的发现了他惊讶的原因，只见那方才还只有打斗声的大牢方向，不知何时竟是窜起了一点火光，浓浓的黑烟直升而上，将大半个县衙笼罩。

孟晚舟脸色一变，"你赶去瞧瞧！查看起火地点，若是有烧至牢里的趋势，立马将犯人放出！还有！务必保证大人的安全！"

叶朗快速应下，身形一动，极快的往大牢方向奔去，孟晚舟往后轻瞥了眼，加快了步子，急切得似脚下生了风。

待孟晚舟赶至大牢门口时，火势已大，十来个囚犯被放出，看押在牢门外一处空地上，刘正为首的几个衙役正光着膀子一圈儿一圈儿的提水救火，言策负手站在门前，眉头紧皱。

空气中，打斗声、大火席卷房梁的噼啪声、急促奔走的声音相互纠缠，构出一道杂乱的声响，隔着牢门，黑暗的过道里亦窜着火苗，孟晚舟抿着唇，抢过走过身边的衙役的桶，手一扬，将满桶水迎头倒下，随后奔入牢门。

"孟晚舟！"言策惊怒的吼了声，想也未想，跟着抢过一个桶来，学着她的模样迎头倒下，跟着奔入牢内，在他身后，叶朗阻止不及，眼睁睁瞧着他进了大牢，俊俏的脸黑了黑，亦跟着进了去。

"哎呀！我的祖宗喂！你们这是干嘛？"

牢门外，刘正气得直跳脚，见周围兄弟皆是一脸呆滞，眉毛一抖，抬脚便踢，急吼吼道："赶紧提水去！将周围乡亲亦叫过来帮忙！赶紧的！师爷、大人若出了事，你们谁也担不了这个责任！"

牢外一阵热火朝天，牢内亦不好受，进了大牢后，孟晚舟方发觉那火有多大，牢内牢门虽皆是铁制，地上却铺了甚多枯草，火苗沿着牢房挨个窜入，虽不至于烧到走道来，被火燎着的滋味儿却也让人欢喜不起来。

一入了牢房，她便没了克制，脚下连踏几步，已是掠过长长走道，停去陈钦南牢门不远处，火光下，牢外的二人打得正欢，火苗自二人身侧窜起，不时燎过二人衣衫，孟晚舟抬手，轻遮了口鼻，挡住那满满的焦臭之味。

易羿双手抱胸，闲闲站于一旁，见她进来，倒也不意外，易羿耸了耸肩，道："本想帮忙的，岂知人家不需要，你进来作何？"

孟晚舟上前，与他并肩，凝眸望着打斗中的二人，却是没有回答。

宋仁早已瞥见那二人，却是无心去理，那人的功夫在他之上，缠斗这般久，本就是他刻意放水，宋仁面现怒意，见走道尽头再度跑来二人，恶狠狠一笑，突地收了势，脚下连点，极速退进牢房内。

牢内火光冲天，他站在火焰中，死死盯着陈钦南，声音被疼痛扯得变了样，"哈哈！你记着！我父亲因你而死，今日我再因你而死！穷其一生，你都将背负两条舍不去的人命过活！待百年之后，你下了地狱，也终将得不到原谅！哈哈...啊..."

猖狂的笑声敌不过火烧火燎的疼痛，宋仁扭曲着脸，满目恨意，那恨意散不去，似浓厚的乌云，将陈钦南笼罩，边上的说话声似乎远了，恍惚间，他瞧见了那个男人，他依稀是少年的模样，朝着他暖暖的笑。

"得不到原谅么？"形容邋遢的男人恍惚着呢喃了句，手指微松，将黑色长鞭落下，他抬了头，瞧着孟晚舟凄凄凉凉的笑了一笑，低似呢喃的声音中，含了一丝释然，"孟小侠，承蒙你照顾多年，隔了这许久，我终要去见他了。"

逃避这许多年，他再也无法做到眼睁睁瞧着那人的儿子去死了，虽他明知这不过是他以命换命的劣等法子，他想，他终究要做些事来偿还的。

孟晚舟皱紧眉，张口道："你要如何？"

他未回答，孟晚舟却似已了解，他抬步，缓缓走向那个已然开始扭曲呻吟的男人，熊熊的火焰掠上他的衣角，随着他的走动蔓延向上，孟晚舟双手紧握成拳，松松紧紧好几次，仍旧是眼睁睁瞧着，不动一步。

言策咬紧了唇，神色复杂的瞧着前方牢内正在发生的惨象，忍了半晌，终究在他将要踏进牢内的那刻抬了步，他冲至牢房门口，抬手便欲去拉他，却被陈钦南躲过，他伸手将他推离，笑弯了眼眸，如释重负般道："无须管我，直到这一刻，我方觉得，我该是这样的结局的。"

说罢，他再不犹豫，猛然扑向宋仁，火光中，两道人影跌下地去，眨眼便被烈火吞噬，孟晚舟瞧着那两道人影挣扎着，轻轻闭了闭眼，伸手抓了言策，哑声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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