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神宫，天雷轰鸣——

泾河龙王将头探入万象神宫的穹顶，但诡异的是它那铜钟般大的眼睛、巧妙地掩隐在那阵阵乌云下的阴影之中。

“轰~~”天雷劈落，阴影中亮起的光令人胆寒，那是巨大的龙瞳中刺目的红。

“隆隆~~”天雷呜咽，渐渐隐去的龙息声，如同铁匠手中的巨锤锤击着众人如炙热煎熬的心脏。

当最后一道雷熄灭，那万象神宫的穹顶却陡然亮了起来——泾河龙王巨大的口整个将万象神宫的穹顶遮蔽，不见天日，那亮光是它喉间喷涌而出的熊熊烈火！

万象神宫楼高二百九十四尺，东西南北各三百尺，顷刻之间已被烈焰吞没；

那东西南北对应着青赤白黑四色的楼阁，在灼烧的空气里噼啪作响；

六跳头、七铺作、八凤拱、九龙盖、十木柱，纻漆碧瓦、金銮飞甍，全都烧成了飞灰。

当复仇的焰火吞没一切，连雨落都变得无声。

远处，太极殿的废墟之上，那一堆堆御林军的尸骨堆积如山，不时会有全身墨黑的鸟儿落下，叼走裂开的铠甲下新鲜的肚肠，再高高飞起，在雨中凄厉地嚎。

一位须发皆白老者从废墟中踉跄地爬起，他身上那件用五色绣成的倒癸法衣早已被身后的血海染得猩红，而他原本仙风道骨的须发也已被雨水打得狼狈不堪。

他就是方才被武则天派去退守太极殿的国相——张柬之。

张柬之浑浊的瞳孔中倒映着熊熊燃烧的万象神宫，但他看着这一切只能沉默无言。

因为他知道，龙的力量本来就恐怖如斯。而一条被囚禁了三万六千五百个日日夜夜、熬过生与死的痛苦与折磨、积聚着所有力量只为复仇而活的龙，它的力量和愤怒，或许只有神能抵挡。

几息之间，泾河龙王穿破了所有的宫墙，用龙身将万象神宫层层围绕起来。

“轰隆隆~~”

陡然间，泾河龙王的头颅从万象神宫的穹顶钻出、向天昂起，雨云中降下一道厉雷，整个万象神宫顷刻之内化为齑粉。

沉寂，长久的沉寂。

……

十年前，洛阳年间，伏龙大典。

武则天阅尽万妖，凭栏叹息。

“诶，朝堂上无人通晓阴阳之术，若白帝携五鸟妖兽杀入长安，入伏龙塔释放万妖，满朝文武无一人可挡。爱卿，朕的四海之大，却无一人可用？”

狄仁杰看了眼武则天身后的屏风，俯身谏言。

“陛下若求文章、资历，朝堂之上的文武大臣业已足够。但文士拘泥小节、不思变通，武官将才有余、帅才不足。陛下是想求得一位奇士，成就天下大业？”

武则天：“是，爱卿可有人选？”

狄仁杰：“荆州长史张柬之虽然年老，却是国师之才。用他，他必定为国家尽心竭力。”

武则天：“听爱卿的，升荆州长史张柬之为洛州司马……”

狄仁杰略一迟疑，沉声打断了武则天的旨意。

“臣举荐张柬之为国师、陛下却任司马，这不是用才。张柬之通晓阴阳之术，性格深沉稳重有谋略，能决断大事，他已年老，要赶快任用。”

武则天重重地拍了案几，狄仁杰在一旁沉默不言。

突然间，武则天看着狄仁杰一脸紧张的样子，笑了起来。

“好，就听爱卿的。”

狄仁杰磕头跪谢，转而望向狄仁杰身后的屏风。

“柬之，还不赶快叩谢陛下隆恩。”

头发花白的张柬之从武则天身后的屏风走出。

“谢陛下！”

……

“陛下，狄公！”

披头散发的张柬之早已失了国师模样，满是血丝的双目里只剩下远处被泾河龙王的复仇之火烧成灰烬的万象神宫，口中念道——

“唵、噤、咪、噼、疾、叭、压、隐、吪、啶……仙术，太一无字真经！”

如潮水般可见的灵力鼓动着张柬之满是血渍的倒癸法衣，巨大的阴阳鱼旋转着射向那盘踞在万象神宫废墟之上、闭眼享受着天雷淬体的泾河老龙。

盘旋的巨龙骤然俯身而下、千魂寂灭；国师老朽的身躯踏风而上、云涛叠开。

阴阳鱼形神相合、斩断了巨龙的利爪；天降雷紫电轰鸣、击落了老者的肉身。

两败俱伤！

泾河龙王在废墟之上展开它逶迤百里的龙身，口里咬着那只被张柬之斩落血淋淋的龙爪，将它狰狞的龙头缓缓凑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张柬之。

用肉身硬抗了天雷的张柬之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龙头，满是褶皱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伸出自己那只被雷击的麻痹左手，扭曲的五指对着明晃晃的金色龙鳞。

然而，有一股恐怖的灵压从废墟中隐隐透出。

那是一名身披白羽锦缎的男子，墨染的长发因为束发的毁损肆意地披散在额前，衣物上的斑斑血渍和从废墟中爬出时沾染上的泥渍、丝毫不影响他那华美如神邸的模样。

他就是方才和武则天在万象神宫下棋的剑南节度使——白少昊！

“大安、留连、速喜、赤口、小吉、空亡……”白少昊飞快地掐动着手指，又算了一遍，“好久没卜卦了，这卦相的结果‘三子之内，必能看到万象神宫外的天’原来是这么回事，有趣、有趣。”

白少昊微笑着向这对立的一人一龙走来，他的笑容在废墟中穿行却一尘不染，显得格外危险。

“白少昊，你……你没死？”

国师张柬之从废墟中缓缓坐起，双眼瞪大、惊恐万分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但心里却舒了一口气。

因为若不是白少昊突然出现吸引了泾河龙王的注意力，还未恢复行动能力的国师张柬之刚才就会被金河龙王撕成碎片。

“我站在这里，当然没死，因为我要看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白少昊用眼角的余光憋了一眼盘坐在废墟之上调息疗伤的张柬之，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什么大唐的天降奇才、大器晚成。你，张柬之，得到太一真人的太一无字真经，花了六十年才练到这个地步。真不知道太一真人当初传你口诀的时候是瞎了眼，还是这口诀本来就是你偷来的。”

正在调息疗伤的国师张柬之听了白少昊这话气得憋回一口血，忿忿的瞪了对方一眼，但身体却没有妄动分毫。因为此时他的面前还有一条实力恐怖、也和他一般在喘息疗伤的泾河老龙。如果此时张柬之沉不住气和白少昊动了手，那么等泾河龙王恢复了妖力，张柬之也好、白少昊也罢，都会成为泾河龙王的渔翁之利。

“还有你，架势不错。”

白少昊轻轻一跃，两肩的白羽锦缎若鸟翼一样张开，旋即轻飘飘地落在泾河龙王的头顶之上；手在空气中一抓，泾河龙王两条牛角粗细的龙须被他紧紧抓在手里，任凭他脚下的泾河龙王如何甩头嚎叫，他手心里的龙须不动丝毫。

可这一系列的动作一气呵成、恍若天成，仔细一想却全然不合常理。而那在一旁调息疗伤的国师张柬之看到白少昊降龙这一幕的表情如同见了鬼一样。

要知道降服妖怪无外乎三种方法——

第一种方法，这种方法最为下等，利用神兵利器或是珍奇符箓，降妖者借助外在的力量束缚妖怪的肉身，以达到降妖的目的；

第二种方法，这种方法最寻常，结手势或念口诀，用降妖者自身的灵力去镇压妖怪的妖力，但前提是，降妖者的灵力远远超过妖怪的妖力；

第三种方法，也是最高级的方法，降妖者调整自身的气息以达到与妖怪气息一致，若做到这种程度，那么举手投足之间，妖怪的身体便会受你的控制，控制妖怪的动作就像控制自己行走吃饭一样轻松惬意。

而眼前悄无声息跃上龙头揪住龙须的白少昊明显用的是第三种方法。可能使用第三种方法的，在国师张柬之所见过的古书记载里，均写着——非神佛不能。

“你……不是人？”

张柬之看向白少昊的眼神从惊恐变成了崇敬，而方才在他耳中白少昊数落自己的话语，也变成了修仙前辈对自己这个晚辈恨铁不成钢的谆谆教诲。

因为在每一个修道者心目中，修仙得道的人都是他们的前辈。因为这些前辈的事迹他们有可能穷极一生都只能在古籍中看到。

“我活了四十三年，前二十七年我是人，但后十六年我不是。”白少昊听了张柬之的话，神情刹那间变得复杂，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过……我也不是神佛。”

当白少昊说完最后一个字，巨龙身后那一片原本是万象神宫的废墟却突然有了响动——

那是一个巨大的结界，四周布满无数的骸骨头颅，这些骸骨头颅细小、圆润、光亮，但隐约看了出人形，应该是未满周岁的婴儿骸骨；

结界的内部是红褐色的肉毯，所谓的肉毯是用活人血肉碾碎后制成的泥浆用巫术邪法浇筑在大地之上化成的毯子，但这毯子不是死物，其间可以看到无数的血管在大地上跳动，甚至还能在肉毯上找到某些活人身上的脏器和肚肠；

而最诡异的是结界正中央的位置，那里有无数赤身裸体的女子目光呆滞地排列着，她们的面孔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她们的后背插着无数的黑色棒子，这些棒子的材质似乎是磁石，能让她们彼此之间按着一定的距离吸附在一起。

有一个四肢短小、背却很宽的小矮人，从这些如同木偶一般的赤裸女子中钻出。那个小矮人的眼窝上有两个四四方方大到不合比例的黑眼圈，怪异的黑眼圈中间一只短小的鼻子鼻孔朝天，下身一条古怪的藏青色条纹长裤系得很高，远看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蛤蟆。

但那个小矮子的手却贪婪地在这些赤裸女子身上游移，眼神没有丝毫猥琐反而像是在欣赏自己雕琢出的艺术品。

明明有百步之遥，可那个小矮子刚从万象神宫废墟下的肉毯走出，眨眼之间已经站在了白少昊的肩头。

小矮子站在白少昊的肩头：“嘿，我知道，你不是人，你也不是神佛，你是个妖怪。不对，你也不是个妖怪，你既不是人、不是神、不是佛，但你又是人、又是神、又是佛、又是妖怪。嗨，你好奇怪，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小矮子眨动着他那有着四四方方黑眼圈的眼睛低头望着白少昊的眼睛，但白少昊却从他的身上感觉不出一丝灵气。

不过小矮子滑稽的模样忍得白少昊不住地笑出了声，让他全然没了戒心：“你这个长得和妖怪一样的东西倒问我是什么东西。看我先把你捉住，剥光了你衣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白少昊伸手去捉站在他肩上的小矮人，可小矮人刹那之间却消失不见，转而又出现在万象神宫废墟下的肉毯之上。

“本大爷虽然长得丑，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大爷的名字叫续命蛤。”小矮人拍着胸脯说道，转而又摸上那结界中央那一群赤身裸体的女人，“这些个用来搭建结界、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傀儡，还有这些活着的肉毯都是我的杰作。我这次来长安，是为了……”

“是为了帮朕做这个藏在万象神宫地底，用来封印胎生阿修罗的巨大结界。”

一个体态丰腴的女人在一老者的搀扶下从结界中心缓缓走出，打断了小矮子的话语，这女人正是方才在万象神宫与白少昊下棋的——武则天！

而搀扶着武则天走出结界的，正是大唐宰相狄仁杰。

令人惊讶的是，方才偌大的万象神宫被焚烧殆尽，而身处于万象神宫顶层的这两人却毫发无伤。

“少昊，你的卜卦还是和从前一样准，‘三子之内，必能看到万象神宫外的天空。’，果真如你所言。”

武则天缓步走到血毯结界的边缘，挽起她那纹着金丝彩线、绣着细工凤娟的衣袖，俯身用她丰腴的手触摸着这片暗红色的血毯，末了拾起一颗圆溜溜、光亮亮的婴孩头骨。

白少昊看着这一幕思忖半刻，便拉扯起泾河龙王的龙须。原本凶恶暴戾的龙此时在他手里仿佛一匹温顺的马，调转了头平稳地向站在血毯边缘的武则天飞去。

“武皇，您的运气也像以前一样好呢。”

白少昊抖开两肩的白羽锦缎，从龙头上飞身而下，优雅地落在武则天的面前。

然而还未等狄仁杰和张柬之从白少昊的笑容中反应过来，白少昊拔出了肩头的白羽，直刺向武则天的喉咙。

近在咫尺！

但武则天没有慌乱，她闭上眼，将朱色的唇脂印在小小的头骨之上。

风一吹，空气灌入婴孩头骨黑洞洞的眼窝之中，回响起尖锐的声音，仿佛真正婴孩的哭声，就像是刚从母亲体内分娩出的婴孩哭声。

“呼呜呜——”

风渐强。

“哇啊啊~~”

肉毯之上，不计其数的婴孩头骨一齐回响。

于是，在方圆百里的万象神宫废墟之上，成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肉毯上飘荡起婴孩的啼哭声。

毛骨悚然！

刹那之间，肉毯结界随着婴孩的哭声竖直向上，在武则天的身前墙起了三道肉墙，将白少昊重重隔开。

原来，这巨大的肉毯结界全由武则天手中这颗小小的婴孩头骨控制。

“不是朕运气好，是朕走每一步都先打了最坏的打算。”武则天看着被肉壁阻隔、不得寸进的白少昊，笑着放下手中的骷髅头，转而看向她身旁的宰相狄仁杰，“狄仁杰，是时候把朕给你赤色符箓拿出来了，解开这里的禁制。”

“陛下……”狄仁杰颤巍巍地从袖中拿出一张赤色符箓，神色都变得不对劲，立马双手托着赤色符箓跪在武则天面前。

武则天沉声道：“狄仁杰，趁现在解开万象神宫地底的幻术禁制，放胎生阿修罗，诛杀逆贼白少昊！”

“陛下，胎生阿修罗原本是天上的仙人，因为他在做天人的时候犯了天条而被贬下凡间，所以他在凡间现世的时候带着一股戾气，我们又用巫蛊邪术将他的凡胎囚禁在万象神宫的地底，制成巨大的幻术结界。”狄仁杰面对着武则天沉声的旨意，将头埋得更低，但嘴上的谏言却没有停止，“一旦臣用赤符将幻术结界解开，放胎生阿修罗现世，这长安城怕是会变成人间炼狱啊，陛下！”

武则天沉声怒道：“狄仁杰！”

“臣不能……”狄仁杰老泪涟涟，将那张赤色符箓揉成一团吞入腹中。

“还好朕早就料到爱卿的秉性，做了另一手的准备。”武则天看着狄仁杰的模样叹了口气，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续命蛤，让狄公休息吧。”

瞬息之间，续命蛤跳上狄仁杰的肩头，用黑色晶体管刺入狄仁杰的后颈，狄仁杰瘫软在地。

看着狄仁杰昏睡之后，武则天转而将目光落向结界之外的国师张柬之：“张柬之，趁现在解开万象神宫地底的幻术禁制，放胎生阿修罗，诛杀逆贼白少昊！”

白少昊惊觉情形不对，侧身一跃跳上泾河老龙的龙身之上，扯动龙须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那本该气绝的苍老声音陡然响起，低沉沙哑，打断了白少昊的动作。

“老臣遵旨！”

张柬之对上武则天的目光，从袖中拿出一张赤红色的符箓，和武则天先前交给狄仁杰的那张一模一样。

紧接着一股比泾河龙王还恐怖的灵压赫然从地底喷薄而出，万象神宫废墟上的巨大肉毯结界整个化为一片漆黑——

“一世为人，二世为鬼，三世成魔，四世降妖，五世渡劫，六世天劫。赤符解，胎生阿修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