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媚眼如丝地看着我。

酒色已经把她面色染成酡红，我勉强地笑了笑，摸摸自己的鼻尖来掩饰心里的尴尬。

酒吧里的音乐轰鸣着像是从不停歇，那些五彩颜色的灯光在我这里作片刻的逗留，年轻的男孩女孩交织在一起，有人拍着桌子大喊大叫，有人瘫坐在那里生死不知。

大家努力地融入这放肆而寂寞的夜晚。

我站起身轻快地走出门直奔着厕所去，喝的还不算多，可是憋得慌想要释放，我扶着墙挥霍了一番，把头伸出窗外，楼下是一片停车场，我和小梦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我刚分手一个月，她不是我的初恋，却是第一个让我懂得爱与责任的女人，我视她如生命。

“对不起啊，我真的快撑不住啦”，我轻声说，话音很快就被风带走，夜里还是那么冷清。

我独自熬过了分别后那样艰难的日子啊，一根烟也没抽一口酒也没喝，就那么沉默的、无助的熬，我害怕触碰任何欲望，在痛苦时我只想收获更多痛苦，好像这样能让自己解脱。

酒精的力道开始在全身蔓延开来，我想到了包间里坐在我身边的女孩迷离的眼神，想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想到她极短裙摆下露出的雪白纤细的大腿，还有她时不时刻意倒在我怀中带来的迷人发香，我用两手死死摁住窗棂，力量大到指节发白，继而微微颤抖起来。

欲望的躁动和自我的辩读把我的灵魂也当成一间厕所来放肆宣泄，也许醉酒的人是清醒的，自以为清醒的人才最迷蒙，这个世界上所存有的真假果然如我们亲眼所见那样分明吗，就像我已经喝多到上头，连路大概也不是很能走稳，可我不是仍然要说一句。

我没醉。

刚进门抬头就看见朋友坐在高脚凳上面向我，他挥了挥手中的香烟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地走到他身边，他对我露出一种诡异的笑。

“陈总，是不是想把那个妹妹带走，帮你安排一下呢”？

我也只好回应另一种尴尬的笑，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要怎么说给别人听。

“别扯犊子，先喝着再说是不是”，我用力拍了怕他的肩膀转身回头。

女孩看见我回来，乖巧地挪开个位置，迷离的光影打在她脸上的一瞬，我晕乎乎看到她的眼里似乎是纯净的颜色，然后她轻轻摇了摇我面前的骰盅，笑意盈盈地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点数。

“三个一”。

“妈的，开”！

不少年前我就曾来到这个城市，过着更加日夜颠倒的生活，那时在我姐无忧的庇护下，接触到的也都是那些家境富裕的朋友，一群十几岁的孩子揣着大把钞票在魔都的街头成群结队，也能想象到是什么样子的光景。

我就此陷入了狂乱的漩涡中去，那些酒勾兑在一起是各种颜色，时间和人都颠倒错乱着，我像大家一样大手大脚刷着那张不属于自己的银行卡，里面钱似乎永远都花不完。

那时我体会到了这个世界上的另一种安心与可靠，只要有足够的余额，即便是一个人醉倒在深夜的马路边也难得惶恐，在这座城市，没有人能丢下这样的一个我，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来陪。

每一个白天都有所不同，寄托着更美好的希望向前走，然而夜与夜总是相似，包裹相思和痛楚。

我在镜子前接了把水抹抹脸，脸在头顶的射灯下看起来很白皙，门外传来嘈杂的争吵，还有女人的哭声，而我面无表情把衬衫扎进裤子里。

推开门我就看到了那张脸，很标致很漂亮的脸，化着很淡的妆，看起来很稚嫩。只是我确信不是那种昏暗的灯光下众生平等的姿色，因为一看到她我酒都醒了一半。可是她在哭，在和身边一个痞里痞气的小黄毛拉拉扯扯，我有点尴尬，从裤兜里掏出熄了屏的手机贴在耳边扭过脸去笨拙地装作接电话。

但是下一刻她奋力挣脱了黄毛的钳制，猛地撞进我怀里，我那假惺惺的手机都不知道飞向了哪个角落。

“帮帮我”，她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黄毛也被这一出惊住在原地，然后他朝我们走过来，露出恶狠狠而轻蔑的表情，“少管闲事小孩，滚出去。”

看到他不耐烦的挥挥手，我眼神瞟过怀中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愣了一秒，然后一拳轰地砸在黄毛那张欠揍的脸上，拉上女孩沉默着走回包间。

那晚并不喧嚣吵闹，是我们几个朋友出来小酌两杯，看到我拉着她回来，大家都笑起来，兴致勃勃地打趣着我的艳遇，女孩只静静地坐在我身边低着头不说话，我能看到她脸上的飞红，那不是酒后的红，是羞涩的红，我觉得她完全不属于这里，就像我。

直到包间门被人用力推开，黄毛身后跟着两个同他一样瘦弱的青年，偌大的包间里人很少，他一眼就看到了我，眼里满是被冒犯的愤怒神色。

“敢打老子”？他声音很大，在昏暗的空间里回荡，女孩握着我的手抖了抖。

秦阳高壮的身影站起来，慢慢走到灯光下让黄毛看清他的脸，他比我大三岁，是一个很可靠的朋友，性格开朗家境殷实，所以那片圈子里的人大都认识他。

“跟谁说话呢？”

那一刻黄毛的表情很复杂，他往后退了两步，努力挤出一个扭曲的笑脸。

“好...好久不见啊秦哥，啥时候回来的”，他利索掏出烟递了根给秦阳，“来来来，好烟。”

然后黄毛就弯着腰走到我面前，笑嘻嘻地给我也递过一根，完全像是个远道而来的小弟，我借着少许的光还能看到那一拳留在他左脸上的红肿。

恶俗的故事里通常都会有英雄救美的桥段，我和小雨就这么遇见了，那晚送她和她的朋友们回家以后我们加上了微信开始频繁联系，她是个品学兼优的女孩，拗不过闺蜜生日，第一回来到这种地方，就碰上了坏人，也碰上了我。

她觉得我很特殊，就像我觉得她很特殊那样，我们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了。

那是我人生的高光时刻，我的手可以握住很多东西，大捧的还沾着露水的玫瑰，熠熠生辉的漂亮项链，装满昂贵礼物的手提袋，还有她的温热的手。

可是我握不住这里横流的欲望，握不住自己脆弱的将要窒息的灵魂。

表姐在复大邯郸校区附近有一栋自己的房子，后来她在学校停留的少了，我就找她拿了钥匙和小雨时常去那边住，那是短暂而快乐的时光，那时我稍稍懂得什么是喜欢，还不懂得什么是爱。

她说我从来没这么幸福过，从来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我笑着说我也是，我以为我懂。

暑假结束后我们见的时间就不多了，她开始必要地忙于学业，而我也必要选择自己的前程，姐姐问我想不想就留在上海读高中，这里教育环境很好，她也可以照顾我，母亲也希望我留下来，回到家乡读书还要重读一年初三，毕业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重点。

未来的恐惧瞬间把我压倒，我只能又回到那种只有夜晚的生活中去，只有把思绪都喝的醉倒，才能让身体获得一些些喘息的空间。

直到那天我一屁股坐在KTV的沙发上，拿起杯子里的酒狠狠呡了一口，耳边还是那些吵闹的伴奏，空气里弥漫着女人身上各种各样浓香混合起来的古怪气味，我看着那些肢体扭来扭去，心突然变得很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和这个世界隔绝开来，我在那里发呆发了很久，身边的一切似乎都越来越遥远。

和来的时候一样，我孤身一人离去。

只告诉了姐姐，我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朋友们都大惊失色，然后关心地问这问那，只有她不知道。

褪去了一身不真实的阴影，我无法再保护她了，我无法再握住她的手，我不信自己可以给那么好的女孩什么未来，我跌撞着闯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在那里留下了一颗无法开花结果的种子。

果然我还是自卑的我，从来也不曾伟大过。

断了所有的联系，我回到家乡开始按部就班地升学，后来偶尔能从朋友那里了解到关于她的一些信息，她依然保持着傲人的成绩，16年考入复旦大学，朋友说她一直抗拒身边男性的追求，半真诚半试探地说对我说，大家都觉得她一直在等你。

那时一起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她把头枕在我怀里，轻轻抠着我的指甲，说很羡慕我姐姐那样好看又努力的女人，我心里说你其实你也差不到哪去啊，嘴上说是啊我也羡慕。

她说，我们一起考复旦好不好，我也很喜欢那个大学，我愣了楞，茫然地点了点头。

在鲜花盛开的日子里每个人都在放声大笑，然后把自己打扮的华贵雍容，可是无论多么晴朗的天色，总要下雨，从前我无知年少推开的那颗心已经破碎，漫长的岁月尽力把它拢回原形，即便我清楚明白那个斑驳外壳上都是我留下的痕迹，我也再不能回头，因为在她被抛下的时间中所遭受的无穷多的痛苦，现在的我已经可以理解，却再无法替她承担了。

我让她失望，也让自己再也看不见心中的月亮。

女孩已经喝的很多了，她跳起来站在沙发上，大声向对手喊出六个以上的数字，坐在她身边的我，抬头一瞥都能看到短裙下的衣物，我坐直起来揉了揉眼睛，把她从沙发上拉下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走不走？”

她俏皮地在桌子底下捏了把我的大腿，“好啊。”

但是这个夜晚注定没有旖旎的调子响起，我真的把她送回了宿舍，甚至还当了人肉坐垫帮她翻越了学校那扇很矮的后门，我们在宿舍楼下分别，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吧”，我扬了扬脖子，“走了。“

“谢谢你呀，晚安”！我回头，那一瞬间我确信我看到她眼中，是纯净的颜色。

整个后来我都极少喝酒，我再也不愿意逃避自己的生活，一个人既然是在清醒的时候被打倒，就不要在迷梦中站起来挣扎，那些我做得到的事或是最后做到了的事，告诉我我正在成长，可那些我以为做得到却没有做到的事，在催促着我成长。

我之世界与命运对抗必显得无比渺小，可是即便化作这一点微弱的火光投入黑暗再被吞噬，我也要这黑暗从此不再纯粹。

我笑了笑，摸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还很疼，谁不懂呢，这就是天真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