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早地吃过晚饭，众人就忙碌起来。

谁负责开门，谁第一个搭话，谁谁负责喊那声“尊敬的领导来了！”谁谁谁负责扮黑脸、白脸都有不同的分工，对于每一个新人，窝点中的老人们都会集中针对。

看似不经意的一个小动作，其实是蓄谋已久。

期待良久，但事实证明，传销窝点里面的消息根本不能都信。

也不知道是领导隐瞒了什么，还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反正一众人等磨拳擦掌、翘首以盼演戏演到了晚上十点钟，就来了一个人，那就是隋景山。

不过，这也够了。

传说中要来的几个人中，隋景山最受重视，韩老板安排得很是仔细，不是因为他是自己的下线的下线，而是因为隋景山颇有家底，有利可图，如果成功邀约，可以刮很多油水，说不得就会说服他多买几套产品。

“小赵啊~你这就是你说的大公司？你小子有点不老实啊，大公司会蜗在这么个犄角旮旯？”

人还未见，隋景山那特有的腔调就透过门缝传了过来，几乎与此同时，韩浩的手机莫名震动了几下，这是推荐人赵建光发出来的开门信号，无论什么时候，传销窝点的人都不能敲门，只要敲门，那肯定是外人，一定要谨慎加警惕对待。

韩浩面露喜色，抬起头来望了一眼旁边的田姑娘，她笑了笑，瓜子脸上露出个酒窝，轻步去开门。

“嗯，那个，那个隋哥，这是我们公司宿舍，这不太晚了咱们先凑合一晚上，明天再去公司。”赵建光胡诌着拖延道，话音刚落门就开了，露出一张笑脸来，正是田姑娘。

“请进。”甜度加3的软糯声音从田姑娘口中软软地吐出来，令人一阵舒服。

“哎呦，你们宿舍还有美女？小赵，你们公司这待遇不错啊？你们到底是什么公司？又是赚大钱，又是赚快钱，莫非是？”隋景山戏谑地说道，一脸坏笑，望望田姑娘又望望赵建光，显然是想歪了。

望着隋景山脸上露出那种男人特有的笑，赵建光尴尬得也有些想笑，暗道这隋景山在会所当了几年司机，钱没赚到多少，怎么却装了满脑子的这种玩意，估计没少接触，甚至涉足其中。

他想了想，没有解释什么，甚至还顺水推舟地暗示道：“嘿嘿，嘿嘿，隋哥请进，我们公司宿舍不仅有美女，还有很多帅哥。”

“真的？还有男技师？我倒是想瞧瞧，江滨市的男技师和青城市的比起来，有什么不同之处。”隋景山越想越歪，一边说一边就进了屋子，结果看到宿舍里面的摆设，面色就是一尬，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如若是那种场所，装修怎么会这么简陋，八成被这小赵给误导了，他面色一变，回头望向赵建光道，“小赵，怎么回事？这里到底是你们公司宿舍，还是公司经营场所？”

“那个，嘿嘿，隋哥，您想歪了，就是我们宿舍，男女混住，现在就流行这个调调，喏，我给您介绍几个朋友。”

“什么朋友？你小赵就一个小流氓能认识什么大人物不成？”

“这个屋，嗯，这边请……”赵建光姿态放得很低，估计为了邀约隋景山过来考察项目，没少受委屈。

门被小赵缓缓推开了，几个人在打牌，很是热闹。

“喏，这位是青城市青城日报社的卓记者，咱们是老乡。”赵建光伸手一指人群中卓峰介绍道。

卓峰闻声放下手中的牌，适时地抬起头来，又见到了多日未见的隋景山，依然还是西装领带皮靴大背儿头，依然还是肉嘟嘟的脸上红光闪现，依然还是那么的倨傲。

隋景山自然也望见了卓峰，有人有名有姓，即使他再健忘，也想起了这位曾经采访过自己的卓记者，他面色一呆，心中是止不住的惊讶。

在这个破烂宿舍中，竟然发现了青城日报社的记者，放着记者不做，他大老远跑这里干什么来了？

采访？不像。

走亲访友？更不像。

瞬间，他心里升起了一百个问号，自然想一探究竟。

但，对方是记者，那身份地位可比自己高多了，他收起之前倨傲的神态，面现笑容刚要询问上一二。

卓峰主动出击了，很热情，他可不想让隋老板把握住谈话主动权，否则指不定抖出什么幺蛾子来。

“哎呦，隋老板好，老乡好，一见你就觉得眼熟，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难道我还采访过你不成？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真没想到在江滨市还能遇到你，来，来，坐我这里，我这里风水好，打牌从来没输过，通通都是通杀。”

“眼熟？有缘？”

卓峰精心准备的这番话，令隋景山有些摸不到头脑，难道这位大记者这么健忘，才没几天就忘了自己？也没准，记者工作那么忙，忘掉我这么个人或许也在情理之中吧。

同样这番话，落在其他人耳中，又是一番理解：哎呦，秦岚这小子真会套近乎，真会来事，这白脸当的，满分水平。

隋景山迟疑了片刻后，试探地问道：“你，卓记者，你怎么来这里了？怎么不当记者了？”

“不当了，记者有什么好当的，风里来雨里去不赚钱还经常得罪人，这里多好，四季如春商机无限，只消稍稍用点心就能赚够一辈子的钱，简直爽歪歪了。”卓峰说的话很光棍，很爽快，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小赵说的大生意？咱们可都是一个市的，莫要忽悠我啊，这世上哪里有这种好事？就是有这种好事，我觉得也不可能落在我头上。”

“如果没有的话，我会来这里？不信你问问小赵。”

赵建光接话道：“隋哥，我的话您可以不信，但卓记者的眼光您总算应该信吧，要是这里没有天大的商机，他会放着好好的记者工作不做，从青城市跑这里来？”

“嗯？卓记者，莫非，还真有这事儿？”隋景山眼神闪烁，迟疑不定地问道。

“这个，嘿嘿，你等下就知道了，现在是娱乐时间，咱们只打牌，不谈行业，不谈业务。”卓峰敷衍道，心中暗暗叹息道：隋老板啊隋老板，你来的太不是时候了，且先让我忽悠你几天，先受点委屈，不对，先享点福，然后我再想办法把你带出去。

卓峰口风突然变得很紧，隋景山也不好追问，扫视了一圈之后，答道：“噢，那好，那咱们牌桌上说。”

牌桌，确切地说应该是牌凳很矮很小，隋景山身体颇肥硕，要想打牌就得挤一挤，但他自持身份，有点不想下场，可但看到卓记者都盛情相邀了，也就咬了咬牙，整理整理西服西裤半蹲着就打上了，只是那不时耸起的鼻子，显示出他对周围一众人等的不屑。

可不，看长相，均是黄不拉几的；看穿着，衣服都洗得有些发白；看环境，大通铺、破灯泡、烂地砖，不像是宿舍更像是流民乞丐之流住的地方，要不是有小赵盛情相邀，还有那个卓记者勾起了自己几分好奇心，自己岂会跑这里来，还打起牌来。

说起这个卓记者，本领还真不小，自己拿着他发的那篇报道，直接就去了法院，几经折腾，那物业经理总算赔了一笔钱。

就这样，赵建光刻意逢迎拍马，卓峰神秘兮兮地打着机锋，其他人热情地送着温暖，隋景山那股狂傲劲儿，慢慢地落了下来，边打牌边唠嗑起来，气氛竟然渐渐融洽起来。

卓峰如今的身份有点尴尬兼奇怪。

在隋景山眼中，卓峰是真记者，还是老乡，说话一句顶十句。

在赵建光眼中，卓峰是假记者，也是老乡，说话十句没有一句真。

在以韩浩为首的众人眼中，卓峰是秦岚，说话百句百句假。

卓峰就身负着假记者兼真记者的身份，和隋景山、赵建光真真假假地周旋着，一人分饰多角，脑细胞死了一片又一片。

韩老板一众人听着对话，看着卓峰这个白脸聊天的效果，直点头。

记者身份真心是不一样，瞧，还没几句话，这隋景山就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客气多了，眼神中也少了几分疑惑，多了几许探寻。

韩浩决定，下次邀约新人，再搞几个主编、总编之类的身份，相信效果会更好。

也就打了两圈牌，门外张彪吼道：“尊敬的领导来了！”

随即，宿舍门就被大力踢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