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的哥哥叫做杨毅，见到一直混得不错的弟弟遭遇不测，心里不是滋味，于是按照杨兵提供的线索，去公安局报案，称当时有人恶意将杨兵推向危险目标，这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谋杀。在这个时代，社会治安相当好，公安局积案不多，于是正儿八经把这事捋了一遍。

（刚过去的1979年，是个荣耀之年，这一年开始执行改革开放，这一年自卫反击战大获全胜。至于后来社会治安出现问题，那属于改革初期的水土不服，按伟人的话来说，打开门，吹来春风，免不了飞来苍蝇。）

负责此案的是市公安局二处，他们按照惯例，把事情分作几个部分，下面分别说明：

1，帮助一个朋友，解决孩子搬家的事，（次要）

2，与村长定下刺楸树干的收购价格（主要）

3，现场看一下刺楸树的样子(主要）

二处的两名侦查员（简称A,B）分别进行调查，并与次日反馈信息，负责人为副处长耿大为。以下为汇总记录：

1，耿问，“勘察受害人遇害地点有什么发现？”

A答：“这个村庄范围内就这一株刺楸树，其余的早就被砍啦，从现场环境来看，基本排除意外可能，任何人摔向刺树都会用身体或者四肢格挡，绝不会出现眼球爆裂，脸部受重创的情况。”

2，耿，“受害者与第一第二部分参与者有无潜在冲突？有无嫌疑对象？”

B答，“第一部分调查结果，参与者为韩姓一家人，与受害者并无矛盾，相反这一家都对受害者很亲近。还有一个工会主席，是受害者拜把子大哥，关系也很好。第二部分参与者是村长一家，正在谈一笔买卖，与受害者并无纠葛。”

耿大为想了想，马上安排下一步行动，还是AB二人，一个去查买卖细节，一个去查围观者的蛛丝马迹。第二天得到回馈，每个围观者都可以被他人证明，杨兵出事的那一

刻，有不在场证据。买卖的事稍微复杂点，也没什么毛病。

简单说来，就是机械厂与铁路局有了合作（铁轨），消息灵通的杨兵得知一门赚钱买卖，铁路建设方面用的枕木，要求较高，一般木材还不行，而刺楸树的木质正好达标。刺楸树在这附近山上多有生长，可喜的是，村民嫌它刺手，砍伐的目的不是做家具，纯粹是为了烧柴。

这一下，最不值钱的废柴，可以卖到枕木价，里面的差价非常诱人，村长和杨兵一拍即合，由于双方谁也离不开谁，钱又来得轻松，短期内他俩比亲兄弟的关系还好，绝不会是村长害了杨兵。既然问题不在第二第三部分，难道凶手会是韩家人？

又过了一周，公安局的调查遇到瓶颈，附近人群的走访，以及一些热心群众的目击报告，交叉印证了一个事实，杨兵遇害之时，身旁没有任何人经过。既然没人有作案嫌疑，杨兵怎么会伤成这样？什么人会在摔倒时任脸部着地？

杨毅拉着报社的记者，频频向公安部门施压，此时改革开放还没有真正启动，记者的能量大得很，被百姓称之为“无冕之王”。公安局的几位领导，都先后来二处找耿大为谈话，让耿大为把事情办漂亮些，千万别降低老百姓的信任，失民心者失天下。

可是这事光凭一张嘴就能解决吗？耿大为又一次召开会议，把局里各处的领导请来，一起想办法。“诸位同僚，大家看看材料，这个事已经不是我二处的麻烦，一旦解决不好，整个公安局，都将受到社会舆论的指责，再传到上级耳中，咱们谁也别想好过。希望诸位群策群力，一起想想解决之法。”

接着就是热烈讨论，可是一个小时过去啦，议题没有什么创新，都是在反复推翻原有调查结论，希望找到调查工作的漏洞。耿大为也急了，高声嚷起来，“停一停，假设，啊，我是说假设，调查取证工作没有漏洞，还有什么其他可能性？”

这一下，会场上静了下来，耿大为环视四周，所有人都默然无语，这时门开了，一个年纪在五十多岁的干警走进来，拿着个文件夹，找到一个姓牛的科长，签字，然后转头就要离开。“等一等，正所谓旁观者清，这位老同志请等一等。”

看起来颇为懒散的姚爱国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耿大为，耿大为拿起一份材料，赶上几步，“我们在讨论一起离奇案件，看你的岁数，应该有不少经验，不如看看材料，集思广益嘛。”牛科长也走过来，“老姚，耿处让你看你就看，这是内部会议，你可以畅所欲言。”

趁老姚看材料的空，牛科长介绍了一下他，“耿处，这个姚爱国，当警察的年头很长，他的优点与缺点，同样尖锐。他的毛病就是阶级立场不坚定，常常对犯罪分子网开一面，这样的东郭先生，只能做一个底层干警，哎，可惜啦。”随后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前后也就十分钟，老姚走过来，把材料还给耿大为。

然后大声说道，“各位领导，这个案子确实有些怪异，大家怀疑取证过程有疏漏是对的，最大的可能性就在于此。然而，领导们有没有想过，受害人会不会有问题？比如精神疾病，若是当时他出现幻觉，头朝前方扑向刺树，那还扯什么蛋？”

这一点拨，领导们马上明白，怎么没往这方面想？一个脾气暴躁的派出所所长发言，“这两弟兄，整天往报社跑，非得公安给他抓凶手，如果真是他自己造成的，这便是严重的造谣事件。他勾结报社黑记者，丑化公安形象，诋毁民警在百姓中的口碑，实在是罪大恶极。”

另一个派出所指导员马上接口，“把他哥哥和记者先拘一天，吓唬吓唬，报假案，破坏社会治安，诽谤，诋毁国家机关。这些罪谁担得起？是该好好打消一下他们的嚣张气焰了。”耿大为道，“先把记者控制起来，告诉他，是不是谋杀还不确定，这时误导大众，罪行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