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我觉得, 回到自己家过了这么久, 才终于让生活步上了正轨。虽然她不是没有烦心的事了，但那都不是什么大问题，爸爸严格的训练也开始习以为常。每天最期待的时刻，便是睡觉, 因为在梦里可以遇见威兹曼，能听到很多有意思的故事和知识。

然而命运总是不肯轻易让她好过, 在某一天半夜，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了苏我，她听到父母起床的声音, 从不甚清晰的对话中判断, 应该是医院打来的。

苏我担心祖母病情变化，所以她自己换好了衣服, 抓紧时间洗漱完毕，冲出了房门。

玄关那里正准备出门的父母, 都有些惊讶地看着苏我。

“宝贝，我们吵醒你了吗？”妈妈走了过来, 亲了亲她, “快回房睡吧, 小孩子熬夜对身体不好。”

苏我紧张地问道：“是不是祖母出事了？你们要去医院对吗？我也要去！”

妈妈犹豫地看了一眼身后的爸爸, 见爸爸点头, 这才同意道：“好吧，你可以跟来，宝贝不用担心, 祖母不会有事的……”妈妈自己说这话，都没什么底气，不过苏我也不想反驳她。

一家三口上了车，赶往医院，到了祖母的病房，医生是爸爸的朋友，拍了拍爸爸的肩，道：“我尽力了……去见见你母亲最后一面吧。”

爸爸抿着唇，走到祖母的床头，祖母坚持着睁开眼，但她率先看到的，不是一旁的爸爸，而是牵着苏我手的妈妈，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说了一句：“滚！”

妈妈一怔，低头没有吭声，她默默将苏我带出了病房。

祖母对待妈妈的态度一直很冷淡，以前苏我在祖母家的时候，妈妈来看苏我，也从没拿出过好脸色，自苏我被带回八乙女家，祖母更是对妈妈恨得要死。

苏我不安地看着紧闭的病房门，又看了看不言不语的妈妈。

仿佛是察觉了她的不安，妈妈笑了笑，“没事的……宝贝……没事的……”

这个时候，那不知名的黑影冒了出来，桀桀桀桀地笑着：“你还不想承认吗？你一切的不幸，都来源于你妈妈！你看！现在她要害死你的祖母了！你祖母是知道的！她真是太可怜了！亲生儿子和孙女竟然都不是站在自己这边，而是站在害死她的人那边！桀桀桀桀！”

闭嘴……苏我难耐地做了一个口型，但黑影并不怕她，还在那边说些骇人听闻的话，搞得苏我再也无法忍耐，她甩开了妈妈的手，一脚踩向黑影，“闭嘴！我叫你闭嘴！”

“桀桀桀桀桀桀桀……这么凶做什么，你生气，就是因为我说中了真相！而你还不想承认！就是你妈妈害死你祖母的！等你祖母死了，她就要来害你了！！”

苏我发了狂似的想要将黑影踩扁，但黑影就是一道影子，潜伏在黑暗中、角落里。不明真相的妈妈看到她这样，又是担忧又是焦急：“宝贝？苏我？你怎么了？别这样……”

“这个表子还装出一副‘母亲’的样子，你就继续上当受骗吧！不只你要死，你祖母要死，你爸爸也要死，她才不是你妈妈呢，她杀了你的妈妈，披上了她的皮！桀桀桀桀桀桀桀！”吃准了苏我拿它没办法，黑影嚣张得肆无忌惮，它享受着苏我情绪起伏逸散出来的“生气”，那是它最上等的食粮。

黑影相信，只要继续压迫苏我的精神，总有一天她会崩溃，自残也好、自杀也好，甚至在慌乱中意外受伤也好，她的血肉会归它所有。

苏我被妈妈搂在怀中，突然停止了挣扎，不再坚持要踩那个别人看不见的黑影。

要说她完全没有受黑影的挑拨，那是不可能的，但要说她信了黑影的话，那更加不可能。这个黑影唯恐天下不乱一般，总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吓苏我，以前是她找不到驱赶黑影的方法，所以置之不理，但今天，黑影真的说到苏我绝对不能忍的点上，她此刻反而冷静了下来。

苏我沉默地看着那不知死活的黑影，凝神回忆起梦境中体会到的力量，不需要很狂暴的情绪调动，轻轻地，犹如溪水划过鹅卵石，身体里有“什么”流动了起来。

黑影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震惊地看了一眼苏我，过去那段时间怎么都赶不走的家伙，竟然在这会儿试图蹿离苏我的身边。

然而，它刚离开苏我的影子，就被一道白光打散了，蒸发得毫无声响。

苏我冷漠地看着黑影消失的地方，她又一次消灭了一个不知名的怪物，越发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情绪便越发寂静，平淡得犹如一潭死水，但又广阔得无边无际。

“苏我……”妈妈愣愣地看着她，碰了碰她的脸，却很快撒了手，她不再抱着女儿，痛苦地退后了好几步，像是身体里的力气全被抽离一般，跌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如果是往常的苏我，这个时候就该黏在妈妈身边，或是安慰、或是撒娇……但这个时候的苏我，她沉浸在一种奇特的无所不能感之中，无暇看顾其他……不，也许应该说，其他的事情太渺小了，让她不屑看顾。

爸爸从病房中走出来，打破了这对母女间古怪的气氛，他毫无所觉地推了推苏我，低沉道：“去和你祖母说说话吧。”

苏我头也不抬，顺着爸爸的指引，走进了病房，站到了祖母的床边。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衰老苍白的女人，不像是在看养育了自己多年的长辈，而是什么……困住了自己多年的蝼蚁。

祖母每每喘息，都仿佛耗尽了全部气力，她定定看了一眼这样的苏我，似是了然、似是担忧。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轻点苏我的眉心。

啵。

苏我这才回过神般，呆呆地看着祖母。

她惶恐地哭了起来，讷讷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要怕……苏我……不要怕……”祖母枯瘦得犹如老树根的手，温柔地抚上了苏我的眼睛，“如果你实在太害怕，那就闭上眼，捂住耳朵，只要你不去看、不去听，那些可能会伤害你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

大概是回光返照吧，此时的祖母不再像之前那样，人都认不清楚，将苏我和爸爸搞混，也不再谩骂诅咒妈妈的不祥，她如同安慰让她觉得很无奈的调皮孩子那般，充满耐心地劝解着。

“我没有办法了……接下来只能靠你自己……去拒绝吧，用你的全身心去拒绝，拒绝掉所有会让‘你’不再是‘你’的存在。”

这不是一个好办法，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糟糕的办法，但对于这个年老的女人来说，是唯一可以保护孙女的办法了。她奢望这能多拖延一点时间，在她死后的某一天，她的孙女能找到一条新的路，好好走完属于自己的一生，而不是变成某个未知的“什么”。

“拒绝”，成为了祖母留给苏我的最后一句话。

心电仪上跳动的线条，划成了一条通往终结的直线，病房外的大人们走了进来，妈妈试探性地碰了碰苏我，像是发现女儿“回来”了一般，紧紧抱住她。

接下来的事情，就全由大人们处理了，苏我哭得泪眼模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没有做梦，也没有见到威兹曼。

对于无关的人来说，夏天还有大半个月才会过去。对于苏我来说，她的夏天结束了，随着祖母的逝世，大概往后也不会再来。世界还有着春夏秋冬，但苏我的人生，迎来了漫长的寒冬。

没有人察觉这件事，包括她自己。

似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苏我都不知道日子是怎么过去的，父母忙着办丧事，家里来了不少人，她终于见到了其他姓“八乙女”的亲属。妈妈娘家那边，姓香取的一个也没来，只是外祖母打了个电话慰问一下而已。

和尚跪坐在堂前做着法事，照理说祖母应该是神道教的，生前供奉的是“犬大神”，但那所谓的“犬大神”并没有神社，爸爸也不是很信这种东西，就一切交给了葬仪社的人安排，这就请来了和尚。

晚上守灵，吃饭的时候，妈妈和几位女性长辈忙来忙去，爸爸被几个老头拉住谈事情。其他一些亲戚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苏我注意到，这些来参加葬礼的人，一个孩子也没带来，她坐在一旁像个隐形人，没有亲戚上前和她说话。

“那个千里眼总算死了……”一位和祖母差不多年纪的老太太和自己的儿媳嘟囔着，苏我大概要叫人家“姑祖母”，不过这些人来的时候，爸爸妈妈都没有带苏我去打招呼，所以她也不是很确定对方的身份。

老太太的儿媳悄悄瞥了一眼坐在角落的苏我，以为她听不到（实际上苏我的听力非常好），略带向往地问婆婆：“母亲，那位既然已经去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回本家了？你看本家就一个女孩，总归需要男孩子来继承的……”

“你给我住嘴！”老太太轻叱儿媳，“苏一郎和他父亲一个德行，你也不看看他娶了个什么妖物！”

旁边有一个中年妇女凑过来，笑得很刻薄，“孝利他妈，你是不知道当年……那位闹得有多凶，要不是你婆婆果断离开本家，还不知道你老公能不能活到成年呢。想要继承本家？呵呵，你还是等本家的人死光了再说吧。”

老太太瞪了那个中年妇女一眼，嫌恶道：“就你话多，知不知道祸从口出？”

中年妇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有什么灾祸，现在也轮不到我，姑姑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家吧！”

这时候苏我的妈妈和帮忙的几位姑婶进了和室，她们立刻就不说话了。妈妈也没过去招呼人，安排好佣人端来的菜品，就抱起苏我，“宝贝，你先回房吧，今天晚饭你在自己房间吃。”

出了和室，苏我忍不住问道：“那些人是……”

妈妈难以掩盖对那些亲戚的不屑，“一群蛀虫，宝贝你不用在意，反正几年也见不上一面。”

苏我被带回房间，妈妈很快又出去了。她仿佛回到了以前跟祖母一起生活的时光，虽然御守没了，但也看不见乱七八糟的东西，听到什么莫名其妙的声响。

因为与祖母一起养成的习惯，苏我不像其他小孩那样，吃个饭还动个不停、或者非要看着电视。她一个人静静吃完晚餐，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佣人算准了时间，进来帮她把碗筷收了出去。

苏我发现自己看不进书，便躺上床睡觉了。

大概是这几日情绪沉淀完毕，她总算进入梦境，见到了威兹曼。

这个男人特别神奇，年幼的苏我在不断变化，她自己都固定不住自己的形态，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样，但威兹曼却像是永远不变的存在，任时光流转，他总在那里、总是那样。

见到他，苏我才能明确感知到，距离祖母去世，不是过了很多年，只过了几天而已。甚至，她离开祖母家，回到八乙女本家，也仅仅是这个夏天发生的事。没多久之前，她还枕在祖母膝边，蝉竭力嘶鸣，线香的烟缓缓上浮，她不知忧愁地说着什么。

那晚之后，苏我就没有哭过了，可是站在和祖母家中庭院别无二致的梦境里，她的眼泪又像决堤般涌了出来。

威兹曼坐在缘廊上，向她招了招手。

苏我看着他，仿佛受到了无言的安抚。

如果她再长大一点，也许会明白此刻这种莫名的感受——沧海桑田，你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