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璀璨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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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往邺城的一路上,陆鸿影不停地问这问那,似乎有一颗永远都填不满的好奇心。她仔细观察着路上的每一处风景,聆听着每一段故事,贪婪地吸收着她所看到和听到的一切。

黄昏降临,残阳如血,林中的风吹过,摇动树叶沙沙作响,如同阵阵低语声。

“照咱们的脚程,再过两日便可到邺城了。”夏沧浪道。

“大叔,你去邺城究竟要做什么呢?”

“送一封信。”夏沧浪道,“那日我在街上被人围追堵截,也是因为这封信的缘故。”

听到这里,陆鸿影来了兴致:“什么信有这样大的威力,竟能引的那么多江湖上的角色出来追捕你,连衙门的人都牵涉其中?”

夏沧浪咧嘴一笑:“那几个角色其实已经算不得是江湖人了,他们都是朝廷里的大官豢养的武人。这些人之所以出来追捕我,是因为朝廷里不知多少当官的性命都系在这封信上了。”

陆鸿影瞪大了眼睛,想再听下去时,夏沧浪却闭口不言了。

“等到了邺城,再告诉你。”夏沧浪卖起了关子。

陆鸿影撇了撇嘴,又道:“你怎么忽然管起朝廷的闲事了?”

“这不是闲事。”夏沧浪敛去了笑容,“是我一位好友临终前的托付。”说到这里,夏沧浪的眼中有丝悲伤的微光在流动,眼角的皱纹也蔓延开来。

月亮从棱角分明的山际升起,银白色的光辉像轻柔的蝉翼,覆盖在山巅,扫过树梢,蒙上了黑夜下的万事万物。忽然,一道锋芒乍现,割裂了月光,又发出万道华彩,连星群也暗淡了几分。林间风声雷动,飞舞的碎叶仿佛构成一道漩涡,而夏沧浪正手持长剑站在那漩涡中。他像极了一名孤独的舞者,在黑暗中高傲地昂着头颅。“嗡”地一声,长剑发出悲吟,而后岿然不动,但余音也如涟漪一般,一波一波地扩散出去,似乎永远不会停止。

“看清楚了吗?”夏沧浪收起剑,走向陆鸿影。

“招式倒是都记熟了,只是……”陆鸿影一脸挫败的模样,“我何时才能到达大叔那样的境界呢?”

夏沧浪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为何要跟着我学剑?是因为喜欢,还是只是把剑当做一样能助你闯荡江湖的工具?”

“我自然是因为喜欢才想跟着大叔学剑的。”陆鸿影回想起夏沧浪方才舞的那套剑法,只觉得有种令人沉醉的美。

“因为喜欢所以才学剑吗……”夏沧浪轻叹一声,仰头望着夜空,璀璨的星光都映在他的眼眸中,“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这话里带着些许难言的意味,陆鸿影疑惑地望着夏沧浪:“以前?”

“是啊……”夏沧浪缓缓地道,“以前,我也以为是因为喜欢,所以才学剑。我以为我学剑是为了快意江湖,行侠仗义,最后修炼成为大宗师。可是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我学剑其实并不是为了这些。”

“那是为了什么?”

“以后你就明白了。”夏沧浪笑了笑,“也有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比如有些人练了一辈子的剑,到头来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练剑。”

陆鸿影迷惘地道:“我已经愈发地不懂了。”

“不懂便不懂吧,剑道就像人生,有谁能懂呢?”

说罢,夏沧浪在树底坐下,背靠树干,闭起眼睛。浓郁的阴影笼罩在他身上,比黑夜更深邃。

“丫头,你要记住。”夏沧浪忽然开口道,“我们心里不只要有剑,还要有道。”

“道是什么?”

“这个嘛……”夏沧浪想了想,道,“道就是万事万物,是自然。你记住,世间的一切皆可为剑,从日升月落、宇宙洪荒,到你的喜怒哀乐、爱恨痴欲,都可以是剑。”

“既然世间万事万物皆可为剑,那还要剑诀何用?”

“哈哈,问得好。”夏沧浪笑了,“正所谓‘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

“这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他见陆鸿影瞪大了眼睛,便道,“你以后会懂的。”

陆鸿影听了,似乎若有所思,而夏沧浪也闭起嘴巴不再说话。林间又归于寂静,四周只剩蝉鸣。

两日后,夏沧浪和陆鸿影踏上邺城的土地,这座古都的雍容气度终于展现在陆鸿影眼前。

漳水之畔,三国故地,山林幽岟,川泽回潦。远远望去,冰井、金虎、铜雀三台相互峥嵘,城内蕙风如薰,甘露如醴,均田画畴,蕃庐错列。

邺城分为南北两部分,北面为皇宫所在地,殿宇巍峨,金碧辉煌,极尽华美,宫殿的上空似有一层珠光宝气缭绕,精致的重檐飞角宛如一只金凤傲然立于整座城池的最高处。邺城南面是平民百姓的居住地,三教九流,七行八作,大都汇集于此。白天里,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各式商铺五花八门,美酒的醇香从街的这一头一直飘到那一头。到了晚上,这里似乎更加焕发了生命力,那些赤红描金的灯笼像大朵大朵的牡丹,静静燃烧着浓红的火焰。花街上女人们的钗环如同幽蓝天幕上的星星,散发出闪闪光亮。

“这就是邺城!”陆鸿影惊得目瞪口呆,饱览着四周的一切。

“吓到了?”夏沧浪微微一笑,道,“北方战乱已久,自大魏朝分割为东西两半之后更是交兵不断,朝廷一直忙着和关中打仗,也没有闲暇来大兴土木。因此与邺城相比,南方梁国的都城建康其实更繁华一些。”

陆鸿影望着四周璀璨的景象,脸上露出了一丝神往之色:“我真想到南方去看看。”

“等你再长大一些,自然可以去。”夏沧浪眺望着邺城西北处矗立在皎洁月光下的三座高台,感叹道,“当年,曹操和他的儿子们便是在那里吟诗作对。如今人已作古,高台却依然矗立,只是迎来了新主,真是令人感慨。”

陆鸿影道:“若不是大叔,我恐怕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些景象。”

“锦绣襄邑,罗绮朝歌。回想一下广阿县和柏乡县,再看看眼前如此繁华的都城,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么。”夏沧浪看着眼前炫目的光影,道,“这些红砖碧瓦都是哪里来的?地方上越是破败,这里却越是多姿多彩啊。”夏沧浪说着说着,语气忽然悲凉了起来,眼前的繁华若锦在他的眼里似乎也只是一片灰白。

“大叔?”陆鸿影怔怔地看着夏沧浪,他好像无论如何也融入不进身后的世界。不知怎地,陆鸿影的心忽然疼痛起来。

“走吧。”夏沧浪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去做我们该做之事。”

“去做什么?”

夏沧浪道:“去把我手里的这封信交给需要它的人。”说罢,夏沧浪拉起陆鸿影的手,慢慢地向长街尽头微醺的灯光里走去了。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两人在一处府邸门前停住脚步,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牌匾,写着“贺府”二字。

夏沧浪敲响了门,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探出身来:“这么晚了,你们找谁?”

夏沧浪道:“烦请通报一下你家大人,就说贺成跋求见。”

家丁打了个哈欠,又打量了两人几眼,道了句:“等着吧。”便消失在大门后。

陆鸿影看着夏沧浪,惊奇地问道:“你还有个鲜卑名字叫贺成跋?大叔也是鲜卑人?”

夏沧浪摇了摇头,眼中透出一抹追思:“我是汉人,贺成跋这个名字就是这位贺大人给我取的。他叫贺骢,在朝中任廷尉左平,和你一样也是鲜卑人。他的祖上本是鲜卑八姓中的贺赖氏,孝文帝推行汉制后,才改姓贺。”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家丁走了回来:“大人有情。”神色间竟恭敬了不少。家丁将两人引入正堂后,一个人便步履匆匆地走来:“贺成跋,原来你小子还活着!”

听到这充满激动的话语,夏沧浪哈哈一笑:“我哪有那么容易死。”

来人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与夏沧浪相若,身材高挑,一张脸白白净净,文质彬彬地像个读书人。

听到夏沧浪的话,那人却忽然变了脸色,沉痛地道:“你听说了吗?成六归已经……”

夏沧浪收起了笑容,沉声道:“我知道,我就是从他家赶过来的。”

“什么!”那人猛地抬起头来,声音颤抖,“你……你见过他了?”

夏沧浪摇头道:“我没能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我赶到武邑郡时,他的身边仅剩了一名垂死的仆从。那仆从临死前交给我一封信,让我转交给廷尉的贺骢大人,于是我就到这儿来了。”

“那封信在你手里?”贺骢大喜过望,“赶快拿出来!”

夏沧浪从怀里拿出那封信,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他把信交到贺骢手里,贺骢双手颤抖地拆开信封,看了一眼后险些老泪纵横:“没错,就是它,我们半年的辛苦没有白费!唉,只可惜……只可惜成六归却为它丢了性命。”贺骢望向夏沧浪,那眼神里透着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好在有你,不然成六归便要白死了。”

“这封信是块烫手的山芋。”夏沧浪严肃地道,“兹事体大,你还是快些把它交主事的人吧。”

贺骢拿着那信呆呆地看了半晌,忽然问道:“贺成跋,你是否已经看过了信的内容?”

“我看过了。”夏沧浪道,“否则纵使成六归再与我交好,我也未必会帮他这个忙。对了,贺骢,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何事?”

夏沧浪道:“我要离开邺城几天,你帮我照看一下这个孩子。”说着,把陆鸿影推到贺骢面前。

“大叔,你要去哪里?”陆鸿影惊讶地问道。

夏沧浪笑着道:“出城办些事,你放心,我过三四天就回来。好了,你先去休息一下,我还有些话要与贺大人说。”

陆鸿影明白夏沧浪把自己支开是因为有事不想让她知道,她有些隐隐地担心和不安。自从进了邺城,夏沧浪的浓眉就没有舒展过,好像有什么沉甸甸的心事。

待陆鸿影走后,贺骢道:“你是否是想要回家看看?”

夏沧浪点了点头,眼神中的伤感之色一闪而过:“你也看到了,我爹在那封信里亦是榜上有名。这次高丞相是下了狠心要整治贪污,这份名单上的人都难有好下场。若是再不去见见他,只怕以后就见不到了。”

贺骢沉吟了一下,问道:“你想助伯父逃走吗?”

“逃?能逃到哪里去?”夏沧浪嗤笑一声,“做过什么样的事,就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无论是我爹还是其他人,谁也逃不走。”

贺骢看了夏沧浪半晌,叹息一声道:“我不明白,你明明已经抛弃了一切,为何不干脆远走高飞,找一个太平的地方生活?为何还要回来?”

“这世上哪里还有太平的地方?关中的人自己尚且吃不饱饭,南方虽然处处歌舞升平,可内里早就被掏空了。”夏沧浪悲凉地一笑,“我生于此,长于此,自然更希望我脚下的这片土地是你口中所说的‘太平的地方’。”

“我可不会作此奢望。”贺骢语气低沉,“自三国时期开始,这地方就没太平过。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人,皇帝和官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可还是民不聊生,我早已看的麻木了。”

夏沧浪走近贺骢,按着他的肩膀道:“麻木是最厉害的毒药,它会侵蚀你的身体,消磨你的斗志,直至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贺骢,我相信我们能做些什么,这第一步不就在你手中吗?”

贺骢愣了一下,但还是甩掉了夏沧浪的手,把手里的那份贪官名单拍在桌上:“你以为高丞相这么做是为了百姓为了国家吗?你错了,他为的仅仅是他的儿子高澄!我大魏朝虽然有个皇上,但他也只是个傀儡,朝政大权全握在丞相一人手里。丞相担心自己百年以后,高澄控制不住他手下的那班鲜卑老臣,于是便借整治贪污之名,让他儿子立威!所以目前此事全是高澄和吏部郎崔暹在一手操办,丞相却趁此机会跑到河北巡查去了。”

夏沧浪听罢只是淡淡地道:“无论如何,别让成六归的血白流。”然后便踏出正堂,又走进深沉的夜色中去了。

贺骢虽然也为好友的死感到难过,但也自觉无能为力。他看了看桌案上那份贪官名单,成百上千颗脑袋都系在那上面,贺骢忽然感到了一阵透骨的寒意。贺成跋所言不错,这是块烫手的山芋,必须尽快送出。

注:

关于鲜卑姓氏。

鲜卑八大姓氏为:丘穆陵氏、独孤氏、步六孤氏、贺赖氏、贺楼氏、勿忸氏、纥奚氏、尉迟氏。这八个姓氏的家族是建立北魏的有功之臣。

魏孝文帝推行汉制改革后,鲜卑人全部改穿汉服,说汉话,改汉姓。皇族拓跋氏改姓元。至于我们的主人公小陆姑娘本来的姓氏是神马,下章再说~

另外,昨天晚上忽然发现有了封面,不过这封面真心杀马特啊……好端端的萌妹闯江湖变成了白发杀人狂,眼珠子还是红的,真是吓死宝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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