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染横笛,骷髅退行,阴兵也作怯懦迟疑。那月下少年却并不见惶恐。
眼见爪牙失势,夜幽司并无再行加强操纵的意图,静默看向桥上片刻,长袖一拂,乱红中卷了一卷,然后择出一叶贴上唇瓣。
随后,一道轻灵的叶笛声自那空中流泻而下。
两厢应和,一边清远悠扬,如落英缤纷,映月照水,一边啁啾鸣啭,如鸟雀争啼,噙花穿树...一时间,竟让人忽略了眼前因果,错疑知音喜相逢。
莫染原以为对方有意也持音律对阵,心里多少有些忐忑,眼见过了好一阵,却感觉不到夜幽司的杀意,不由微微扭脸,看向落尘三个。
那三个虽觉双笛相和悦耳,倒也不至于沉醉其中。
看见莫染转移视线,红泥便咋咋呼呼替她问出声来:"这小子究竟什么意思?打到半截儿撒了手,瞧着又不似有心讲和..."难道打架中途还带娱乐一下,中场休息的?
问也白问。
落尘和屈轶也不知道夜幽司在作何想,同样揣了满腹疑问。
这四个莫名其妙,那月下少年却悠闲依旧。眼见莫染笛声分心,朝下喊道:"你可会叶笛?"随即又如此前拂袖卷裹乱红,再择一叶在手,然后朝着莫染弹射而来。
莫染下意识歇了牧笛,抬手接下花叶,看向落尘。
落尘心道,也不知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神色不似之前那般恼羞,大约也算好兆头。莫如以静制动,虚与委蛇待观后续再思应对。于是朝莫染点了点头。
莫染放下牧笛,拿起花叶在唇上试了几下。自觉可以驾驭了,这便再起旋律,送向月下。
夜幽司见她叶笛声起,遂也跟着重新拾叶吹奏。
又一段婉转过后,红泥正在暗骂少年脑子有病,却听高阁那畔先一步歇了动静。
夜幽司拈叶在手,居然看着那叶子目露忧伤,兀自吐出一声叹息:"果然这天下只得一个山茶,你便懂得音律事,晓得如何使叶出声,终究不比她那率性天成..."
红泥听他嘀嘀咕咕,隐隐似有贬低莫染东施效颦之意,不由光火。
正要回敬呛声,却被屈轶一把拉住。
屈轶一边阻止红泥冒失,一边朝落尘低语道:"我听他言语之间似乎又在提及故人,你们可曾相识?"若是又得一位幽冥旧识,只怕夜幽司便能信了落尘的话,就此化解干戈也不一定。
却见落尘摇头。
很遗憾,落尘三个虽比屈轶与孤竹多有接触,却实在不知道夜幽司所言"山茶"是指何人。
这边还在寄望干戈玉帛,那头却已止了叹息。
果是中场插曲。
月下少年收敛哀婉神色,重露凌厉,复将叶瓣贴唇。
仍旧持叶吹奏,却再不提请人相和。而那叶笛声声,也全然没了之前的轻灵优美,变得古怪沉凝起来。暗沉的别样音符中,犹带鬼魅之气,如同黄泉引渡,幽森森摄人魂魄。
敌意之音既起,那些停滞半天的骷髅和阴兵遂又跟着重拾旧业,再度向飞桥围攻而来。
前景重现,又见夜幽司背后月色更朦胧。一团不知从何而来的雾气迅速壮大,直到衬托得少年身影如置花芯,方才见缓。
雾气涨势见缓,却见其间昏黄闪烁,像极了之前身陷雾海时闪现在侧的疑影。
落尘四个不由心内咯噔。
一边迎战湖上来犯,一边盯着那团诡异的雾气,警防突变。
未几,雾团果然有变。
上下左右鼓突一下,忽然四散剥离,从内蹿出一条蛟龙。
身形虽似蛟龙,实则飞蛇。无足而能凌空,腮下飞鳍如翼,身泛烛火般的昏黄光泽。昂首盘桓少年身后,瞪着琉璃大眼虎视眈眈俯瞰桥上。
落尘四个同声惊呼:"螣蛇!"
几人所知,有来源于图鉴,有来源于耳闻,也有来源于修行常识附带...总归都是一眼认出了这异物,更知其——实非能够善与之辈。
蛇修千年成螣,螣过天劫直飞八荒,化身神龙。
螣蛇,修炼中虽以代指脾脏真土之气,实则禀南方火,为虚诈之神。
其性虽柔却口毒,善司梦寐、妖邪、惊恐、蛊惑等事。奇门占测,所临之宫,主有怪异;临惊门,主灾害。出没处常能使人精神恍惚,噩梦惊悸。
六壬十二天将中,直接定位凶将,主司惊恐畏怖。
若与神龟相合,则化玄武。
总之,这是个十分不好对付的角色。
落尘四个实在想不明白,这奇门八神之一的螣蛇,怎么会成了夜幽司的宠物?
惊诧中,忽听屈轶稍稍吁了一口气,低语道:"我瞧似乎真神不在,大约不至太过艰难。"
他虽语出安慰,落尘三个却并不见神色轻松。
屈轶的意思,真神不在,或者眼前这条螣蛇神术有欠,不至于太过无敌;而相反的,真神不在,落尘几个便不能仗着出身"套近乎"。瞧这夜幽司的态度,焉能善了?
螣蛇现身未有多时,骷髅大军和阴兵尚在急进中,就见虹桥两边的栏杆上,烛火突然蹿高。紧接着,一路爆裂向前,堪堪绕过夜幽司身侧,奔至螣蛇尾端。
而后,就见螣蛇腹部隐现光团,闪烁中吸纳烛火兜转,随即又沿远途送返。
烛火返程,一路燃成烈焰。
两侧焰火相夹,桥上的人自然要思应对。
余者不提,落尘原是修炼探海妙诀起步,也算擅水。当即也顾不得是否会勾带上骷髅兵丁,就近朝桥下湖中调水以用。
未料,寻常水克火,此处竟似倒了个个儿。
一诀起调,水泼火上,竟似浇了一缸油上去,不见火势消减,反倒蹭蹭蹭又壮大了一成。
落尘一吓,连忙弃了调水之举,转念启用袖袖赠予的玉坠。
螣蛇那端并无新动作,只是陪着夜幽司静静看他忙活。等他将玉坠延展至华盖大小,遮罩了四人后,蛇尾一动,竟使火焰分/裂,绽开无数股,各寻去路。
火炼如舌,四面八方钻着空子涌入伞下,逼得四人只能升空。
一经升空,又见烈焰再生,爆出火星燃成火球追向空中。此番不再如舌钻营,竟作退散状,而后流星般撞击而行。
流火打得华盖咚咚大震,隐现裂纹,就连各自念诀护身的元气罩似也露了破绽。恰时,那些游魂阴兵又行追踪,蜂拥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