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您看，我们现在的处境如何？”萝莎芭无意识地用手指敲着木栏杆。

“到目前来看，一切顺利。”罗蒙诺索夫回答道，“对此我相当怀疑，是国王陛下介入了才使得我们这一路都没有遇到什么阻拦。”

“你是说，阿列克谢暗中帮助我们？”

“没错。”罗蒙诺索夫神情严肃，“原本我以为，凭舒瓦洛夫的势力，我们从王城离开都将是一件难事。而事实上，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遇到过什么像样的阻拦。”

萝莎芭望着灰蒙蒙的前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如果阿列克谢不愿促成这场婚礼，一开始他就不该同意。”

“确实是不该。”罗蒙诺索夫承认道，“但也许陛下当初是出于无奈才同意的。”

萝莎芭沉默了，她与阿列克谢争执的场景历历在目。

“你怎么能够……你怎么能够允许这样荒唐的亲事！”萝莎芭直视着她的弟弟，气得浑身颤抖。

“舒瓦洛夫公爵说，你同意了他的求婚。”阿列克谢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调回答道。

“你明知道那是他胡说的！”萝莎芭大声吼道，“我怎么可能会想要嫁给舒瓦洛夫！他已经四十三岁了，比我大整整二十七岁！”

“你冷静些，萝莎芭。”

“你要我怎么冷静？！为什么你要允许这门亲事，我明明有未婚夫，是父亲为我们定下的婚事！”

“威廉已经提出退亲了，我很遗憾。”

“你明知道那是舒瓦洛夫逼迫他的！”萝莎芭歇斯底里，“你明明是知道的！”

“好了，萝莎芭，我相信城堡门口的侍卫都能听见你说话的声音了。”阿列克谢有些疲惫地说。

“我真不敢相信。”萝莎芭咬牙切齿地说，“我真不敢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舒瓦洛夫给了你什么好处？答应你帮你摆平主教大人吗？还是他直截了当地威胁你？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让主教或是舒瓦洛夫中的任何一个人肆意摆布我！”

“这才是你想说的话，是吗，萝莎芭？”阿列克谢出人意料地提高了语调，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取代我，坐上王位，统治这个国家。是吗？这才是你想要的，对不对，我亲爱的姐姐？”

“这真是荒谬透顶，尊敬的国王陛下！请允许我给您提个醒吧，信任舒瓦洛夫将会是您犯下的最大的过错！”萝莎芭用更高的语调回应道。

阿列克谢瞪着她，胸口剧烈的起伏，瘦削的身体仿佛承受不起这样剧烈的情感。萝莎芭充满恨意地剜了他一眼，然后甩门而去。

当时，老国王的突然驾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年幼的阿列克谢匆忙被推上王位，以舒瓦洛夫为首的老臣则虎视眈眈。萝莎芭几乎可以想象得出舒瓦洛夫的如意算盘落空后暴跳如雷的样子，想必现在阿列克谢不比她好过多少。

半晌，她问道：“我们现在要去洛顿岛，是吗？”

“没错，殿下……我是说，萝莎芭小姐。”

“我希望舒瓦洛夫不会派人追到洛顿岛。”

“我认为不会，萝莎芭小姐。”罗蒙诺索夫回答道，“洛顿不归属于任何国家，它是全世界通缉犯和流亡者的首选地，除了他们和海盗，不会有人愿意在那里多待片刻的。”

萝莎芭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洛顿位于大陆的西北方，是一个孤零零的小岛，严寒的天气给人类的生存带来了极大的生存，若不是迫于无奈，没有人会选择去洛顿。

“我们得做长远的打算，在洛顿只能暂时避避风头，我们总不能永远躲在一个小岛上。”萝莎芭顿了顿，“我们既不是通缉犯也不是流亡者。”

“没错。”罗蒙诺索夫点了点头，“现在，您不妨回船舱休息一会儿，您已经七天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

萝莎芭虚弱地一笑，说：“只要舒瓦洛夫仍然是受人尊敬的公爵，我想我是不可能好好睡上一觉的。”

尽管她这样说，可还是不得不向疲劳屈服。在洛顿的第一个晚上，萝莎芭原本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事实却正好相反，她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直到醒来，萝莎芭才意识到，由干草铺就的床铺毫无舒适可言，壁炉里的火几乎快要熄灭了，而寒风拍打窗户的声音又太过刺耳。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是怎么做到在这样的情况下睡着的。房间很小，若是有三五个人同时在，可能就会转不过身来。想到往后一段时间都要在这样简陋的房舍中度过，萝莎芭叹了一口气，但决定什么都不说。

简单梳洗过后，萝莎芭挑选了一条朴素的麻布裙穿上，犹豫了片刻又裹上了披风。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面落地镜，上面积着厚厚的灰尘，萝莎芭简单擦拭了一下镜面，望着镜子里憔悴不堪的自己。萝莎芭扬了扬下巴，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有精神一些，却是徒劳。

没想到公主也会落魄至此。萝莎芭自嘲地笑了笑。

这一切都是舒瓦洛夫造成的。想到这个奸臣，萝莎芭只觉怒意不受控制地窜了上来，她死死攥着双拳，身体几乎紧绷成一条线，眼神里的恨意几乎无法掩饰。然而她很清楚，仅有一腔愤怒是没有用的。

一定会有办法扳倒舒瓦洛夫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用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一些。半晌，待面部表情缓和一些后，她转身推门下楼。

萝莎芭一行人所寄居的这栋小楼其实是一家小酒馆，为数不多的客房原本是供往来的水手们歇脚的。漫长的冬季里天气过于寒冷，渔民们无法出海打渔，闲来无事便聚在酒馆打发时间。

走到楼梯上时，萝莎芭听到了一阵悠扬的琴声从一楼传来。循声望去，萝莎芭看到一楼有一位金发青年抱着竖琴正在吟唱，周围是三五成群的听众。

原来是吟游诗人。萝莎芭心想着，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竖琴的声音柔和轻盈，像是山谷中雨后出现的彩虹，又像是月光下汩汩而出的泉水。青年的歌声清冽动听，宛如朝露般澄澈。细听之下，萝莎芭发现他正在唱的是一首乔欧德国的民谣，大意是歌颂一对青年眷侣之间的爱情。

人们都知道，世界上最伟大的艺术家都出自乔欧德，那是无数人仰慕的浪漫之国。各国的贵族们自幼便会学习乔欧德语，以便在未来的社交场合显示自己的风雅。萝莎芭也曾在宫廷宴席上听过来自乔欧德的乐师演奏的美妙乐曲。她听着青年和着琴声的吟唱，不觉有些出神。

一曲奏毕，听众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青年笑着向他们行礼。空气中弥漫着及时行乐、不负责任的轻松。或许是感应到了某种目光的注视，青年忽然仰起脸，视线越过人群望去。于是，萝莎芭看到了一张好看的脸——深邃而碧蓝的双眸，笔挺的鼻梁，唇边带着笑意。

萝莎芭一怔，下意识地裹紧了披风。她不是没遇到过类似的状况，若是在宫廷的舞会上，萝莎芭会大大方方地接受对方的致意，并优雅地行一个浅浅的屈膝礼。可是现在，她竟有些不知所措——总不能落荒而逃吧。

“萝莎芭小姐！”忽然传来一个急切的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