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啊，你上韩国整过容吗？”阿茂泡了一杯大麦茶，搁在新家教的桌前，“你怎么长得那么像韩国人，演《城市猎人》的那一个，叫什么什么，李民浩啊有没有，但你比他看起来稍微老一点。老板，你说是吧。”

十四郎没接话。他觉得这个家教有一点点眼熟，但又完全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不是骂人吗。乔立扬心里骂回去了几百句，但嘴上忍住了，笑眯眯地推了推黑色眼镜框，“大概是的吧，总有女生忍不住要叫我一声欧巴，可能我身上是有一些韩国男生暖洋洋的气场？”

“嗯，有的，像那种过气的偶像团队里出来的，沦落啊沦落，就出来当家教老师了。”阿茂一条毒舌，每一句都在攻击新来的家教，但脸上也是笑眯眯的。

和上次的乞丐装完全不同，这一次乔立扬身穿深蓝色小圆点的衬衫，儒雅、秀美的外形充满了亲和力，但他已经被酷热折磨得快坐不下去了，不得不从包里拿出了纸巾，狠狠擦了一下汗。该死，这家人夏天不开空调啊！

屋子里到处都是堆成一摞摞的蒸笼，炉灶上的那三排正朝窗外呼呼冒着白烟，在燥热的黄昏，看得人格外火烧火燎。

店堂内只有一台破旧的吊扇，两个赤膊的男人，早已习惯了没有空调的生活，各自忙碌得不可开交。十四郎赤着膊，叼着一根香烟，全身肌肉像铜铁铸造的一般，身披一件黑色塑胶的围裙，正手举两把钢斧，飞快地剁着大木墩上的肉馅。

阿茂为了强调韩国人三个字，用完全胡编乱造的韩语，哼唱起《浪漫满屋》的主题曲，一边手脚麻利地拆着蟹粉。

乔立扬看着他有些面瘫，但是阿茂得意洋洋的，若无其事地问十四郎。

“老板喔，其实我不觉得你会指望九斤将来当博士、科学家诶，小孩子嘛，就让他多点时间玩一玩，书读多了会傻掉。”

哈，乔立扬扫了他一眼，这个胖伙计果然不欢迎自己呢，“放心吧，我不会用那种填鸭式的死板教育，我觉得课外辅导就是拓宽孩子的视野和思维，让他们掌握学习的方法，产生兴趣，从而更喜欢学习。”

十四郎点了点头，显然是在满意乔立扬给的答案。

阿茂吃了一憋，面相有点苦。乔立扬心里忽然有点同情这个胖家伙，看起来有小心机，但其实一点也不聪明，一辈子都不可能猜到自己在为什么样的主人效力。

“老师啊，你吃过晚饭了没有啊？我们小笼包很美味的，尝尝吧。”阿茂怂恿道，只要乔立扬嘴馋说来一笼就败了，十四郎不喜欢第一次见面就白吃白喝的人。

“我吃过啦，谢谢你哦。”乔立扬始终保持着微笑，阿茂皱了皱眉头。

“老师，你身上衬衫蛮好看的，哪里买的呀？看起来像大IT的新款嘛。”阿茂觉得自己肯定在新天地的橱窗里看见过这件衣服，只要乔立扬承认就败了，十四郎不喜欢花钱大手大脚的家庭教师，那种人感觉会来赚便宜。

“呵呵，当然不是啦，衣服简单舒服就好了。这件是凡客诚品，99元还免运费，很实惠。”乔立扬不卑不亢，对阿茂有问必答，滴水不漏。身为B。P。R。D。资深调查员，他早就调查过十四郎的品性，连偷带省，出了名的抠门，他只要保持这么憨厚、朴实的姿态，一定会让十四郎满意。

这下阿茂败了，愣在那里咬牙切齿。

乔立扬推了推镜框，笑得比刚才更甜了一些。区区一个小笼馆的伙计，一个普通得连街道黑板报都上不了的家伙，拿什么来和自己斗。

“乔老师？”十四郎忽然开口了。

诶诶，乔立扬赶紧站起来，无意识地给眼前的大汉鞠了一个躬。鞠完躬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傻，没事鞠什么躬呀，从进门到现在已经给十四郎鞠过三回躬了。或许是受了部门新实习生小野丽莎的影响，日本人总喜欢点头哈腰；又或许是对十四郎有过一番调查，所以内心有股自然的惧怕。

毕竟现在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了解南翔十四郎的真实身份。

南翔并不是他的姓，而是因为他每到一个地方，混不了多久就会出名，当地人冠给他的一个称号。例如他还曾经是基隆十四郎、旺角十四郎、镰仓十四郎、坎佩尔十四郎……他的流浪路线奇异又漫长，但没有人想过他的.asxs.是在南非的EO公司，全球最大型的雇佣兵中介。人们只记得他像一个奇特的壮劳力和经营者，剖过牡蛎，砍过甘蔗，刮过橡胶……没人知道他还叼过子弹，扛过重型机枪，埋过地雷，没人知道……在杀手界他曾经有个响当当的名号，持！镰！怒！汉！

“嗯，好好教我儿子。”十四郎放下钢斧，走过来拍拍乔立扬的肩膀，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也遗传给了九斤。仿佛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拍中，被拍的人自己应该懂。他喜欢这个忠厚的家伙，喜欢每一个脸上贴着“多快好省”标签的人，这让他心中油然一股“爷赏了你一份差使”的快感。

乔立扬谦恭的体会到了，连忙点头。

阿茂嘴角抽搐，他弄不懂为什么会有一个看起来挺上档次的男人，跑到他们家里来，熬着酷热，面对一个小气霸道的主人家，非要留下来教书。眼看九斤就快要回来了，他知道九斤一定不会喜欢什么新家教，因为阿茂自己就一点儿也不喜欢他。

十四郎嘱咐完乔立扬，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乔立扬随手拨了一下刘海，来掩饰自己僵掉了的笑容。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喝了一口，定定神。

“我回来了。”九斤有气无力地在窗外喊了一声，停好车子，走到店里，迎面便看到了乔立扬，很好，正是大清早在门口遇到的那只笑面虎。

笑面虎急忙站起来，不自觉地又鞠了一躬：“你好。我叫乔立扬，请多多关照。”

一听乔立扬字正腔圆的声音，九斤更确定了，很不乐意地问道：“请问你从哪里弄到我的电话号码，非要给我当家教不可？”

乔立扬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一本黑色通讯录：“抱歉啊，黄浦区适龄的中学生，我们家教协会都有电话号码，我分到的这一批里刚巧有你，每一个我都联系了好久，给你带来困扰了，请多原谅。”

“对老师客气点！”十四郎吼，“你脸上怎么了？！又在学校打架了？”

“不是不是，早上我叫他起床，不小心把钥匙掉他脸上了……”阿茂掩饰道。

“你们就混好了。”十四郎啐地往地上一吐牙签，“不好好读书没晚饭吃。”

九斤的表情呆滞了下来，脱下书包和制服往桌上一丢，“行啦，学就学呗。”

乔立扬急忙替孩子解围：“饿坏身体不太好吧，还是让孩子先吃饭吧。”

阿茂见缝插针地从蒸笼里把晚饭端了过来，重油菜饭加一只咸鸭蛋，九斤瞄了十四郎一眼，他没再说什么，孩子这才敢握紧了筷子大口吞起饭来。乔立扬坐在旁边，偷偷看手表里的数值。

罗马字母再度疯狂乱闪，最终依旧复位到出场设置，零。

乔立扬瞠目结舌，这手表是真的坏掉了吧……

九斤呼呼吃完饭，一抹嘴，阿茂把碗筷收走了。

九斤瞪着乔立扬，赶紧完事，赶紧滚蛋。乔立扬保持微笑。

“好的，我们开始吧。首先，读书的前提是，喜欢书。”乔立扬的开场白是一句废话，九斤并不喜欢教科书，他从包里随手抽了一本打开。

“很好，你拿书的姿态很平和，我看得出你是一个热爱书籍的好孩子。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在当今这般竞争残酷的社会，知识是能改变人类命运的强大力量，所以我们……”一点也没有授课经验的乔立扬，从一开始就打算胡扯。

因为他来这里的目的，绝对不是当什么辅导老师，而是评估当事人的能力、善恶，同时与当事人建立良好关系。在B。P。R。D。里，对这种良好关系的最高评估是，信任。然后才是合作。最终引导他们加入B。P。R。D……

但是阿茂随口泼了他一句凉水：“老师你是觉得，像我这种做伙计的人，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喔，要是没文化，我可能一辈子都在这里当伙计喔？”

这人怎么这么多废话。乔立扬耐心地看向阿茂：“教小孩子嘛，要让他知道读书的重要性……”

“那也有那种目不识丁的煤老板喔，不读书也发大财哦，社会竞争力比什么人都强，还有那种黄牛啊，炒股票啊，富二代啊，踩狗屎运中彩票的哇……”阿茂双手比划着HIPOP的手势，像说唱歌手那样横眉竖眼，愤世嫉俗地道。

十四郎不得不重重咳嗽了两声，让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