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已经有了很重的年味，无论天气怎么寒冷，也挡不住人们迎接新年的热情。但今年的胶东有些不一样，整座城市仿佛都笼罩在一片淡淡的哀伤中。

下午，很多人自发的往城北一个礼堂集聚。

礼堂够容纳上千人，但集聚的人群何止十倍。礼堂前的广场都站不下了，人们就顺着人行道，在礼堂前的道路两旁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集聚的人男女老少都有，除了特别的制服，其他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小纸花，肃穆的伫立在寒风中。他们都是来为胶东的消防英雄送行的。

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仿佛为这场肃穆而哀伤的仪式增加一丝注脚。

四点整，礼堂前广场上的扩音设备响起了沉重伤感的哀乐，等待在寒风中的人们动了取来，安静而有序的排成长龙，开始缓缓进入礼堂，为消防英雄送别。

一辆救护车开到广场前路边，下来几名医护人员，抬下来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小伙。小伙头缠绷带，腿打石膏，脸上血色不足，身体状态有些虚弱，两名容貌俊俏的年轻女子一左一右推着轮椅，陪着他，跟在了其中一列长龙的末尾。

附近的人们窃窃私语，猜测轮椅上这个年轻人是怎么回事，行动不便还要来参加这项活动。

“他是高幸，那个救人的小英雄！”一名拄着拐杖的老者激动的说：“没错，我在电视上见过他的照片，他不是应该躺在医院里吗？怎么来这里了？”

是的，他是高幸！

他在系统回溯功能里看到那位消防员为了救自己英勇捐躯的过程，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医生考虑高幸头部受创，短期内不宜受什么刺激，没有告诉他曾经和他并肩作战，一起救人的那位消防员已经牺牲了。

他追问何菲姐妹俩，从她们口中确认了真相，得知今天下午要为那位消防英雄举行遗体告别仪式，高幸不可能心安理得的躺在病床上，强烈要求前来送那位英雄最后一程。

医院拧不过他，最后决定，派出医护人员陪同他过来，万一发生什么不测也好及时救治。

对于那位消防员的牺牲，高幸心里有愧，虽然从何雨口中得知胶东人民把他当成和那名消防员同样勇敢的英雄，但他并不想用这个特权让自己先进入礼堂，而是默默跟在送别人群的末尾。

不过胶东人民不答应。那位老者率先认出高幸之后，周围的人们动容了，都激动的喊着高幸的名字

，要让这场事故中的另外一名英雄到前面去。

消息传得很快，不但在路边排队的人们，连广场和礼堂里的人都知道高幸来了，人们为他让开一条路，让高幸先进去和另一位英雄道别。

“小伙子，别推辞了，你是俺们胶东人心中的英雄，你应该上前，这不仅仅是对你一个人，也代表了胶东人民对另外一位英雄的尊敬！”拄拐杖那位老者劝高幸。

“谢谢，谢谢！”高幸绷不住了，红着眼连连道谢。他没有说自己受之有愧的话，就像那位老者说的，他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而是曾经救过他一命的那位英雄。

何菲姐妹俩推着高幸从分开的人群中穿过，加油，保重的声音不绝于耳，高幸的眼眶再次湿润。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忽然鼓起掌来，刹那间，广场上空想起了雷鸣一般的掌声。

高幸紧咬着嘴唇，努力克制着自己，他要留着精力，和那位生前都不知道他姓名的英雄告别。

礼堂前有长长的台阶，高幸的轮椅推到那里的时候，无数个身影涌了上来，争相伸手，送他上台阶。

高幸没有再说感谢的话，有时候，话不是用嘴说出来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礼堂正中悬挂着的横幅，“消防英雄赵磊烈士遗体告别仪式”一行大字映入眼中。

赵磊，我记住这个名字了！对不起，那天居然忘了问你的名字！

礼堂里，原本排成长龙缓缓前行，瞻仰烈士遗容的队伍停下了脚步，大家在等着高幸，让他先和并肩作战的战友告别。

礼堂两侧摆满了素雅的花篮，花圈，赵磊穿着橄榄绿制服的巨幅照片悬挂在礼堂正中，相框边缘包裹着黑纱。一排同样穿着橄榄绿制服的战士们神色肃穆的站立在一侧，他们代表的是赵磊的亲属。

欢迎英雄的掌声已经停歇，礼堂中的人们默默看着高幸，眼中是满满的尊敬和感谢。一个外地学生，在胶东短暂逗留，不顾危险英勇救人，还受了重伤，他的事迹被胶东人民传颂，当得起大家的尊敬。

高幸不敢看大家的眼神，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赵磊安详的躺着，身上覆盖着鲜艳的国旗，四周摆满了白黄两色的鲜花。他的嘴角挂着欣慰的笑容，和高幸在火灾现场看到他面容最后一眼时一模一样。

高幸知道，他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为自己在千钧一发间推开高幸而感到欣慰，自己却为之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眼泪顺着高幸的

双颊止不住的流下来，他知道，代表着庄严和荣誉下面那副身躯被沉重的水泥砸得都变形了，是修复过的。但赵磊嘴角的笑容还是那么欣慰，那么纯粹，这才是真正的英雄！

高幸满心愧疚，从上午进系统空间回溯整个事件经过开始，他就开始自责。

如果不是他的出现，赵磊和他的战友们说不定能做得更好，及时发现、排除险情，同样能救出昏迷的工人。

如果他能及早注意到起火那栋楼厨房里的液化气罐，只要跟赵磊说一声，消防员们就有办法消除这个隐患，可能呢不会有接下来发生的爆炸，那根立柱就不会松动倒塌，赵磊就不会牺牲。

如果他五楼寻找离开路径的时候，观察得更仔细一些，提前发现那根立柱的危险，避开那个地方，赵磊也不会牺牲。

如果他能早赵磊一步发现立柱可能会倒塌，自己先行避开，赵磊就不用奋力扑上来推他那一下，赵磊同样不会牺牲。

但现在，所有如果都不成立，赵磊还是牺牲了，为了救自己而牺牲了！

高幸流着泪，看着赵磊的面容，回忆着跟赵磊说过的每一句话，心里默默说了一声：对不起，我们共同经历危难，我却没机会知道你的名字，我记住了，你叫赵磊，今生都记住了你的名字！

“走好！”高幸轻轻说了一声，把手里一直拿着的一朵小白花放到棺椁旁边的台上，他没在赵磊遗体前过多逗留，后面还有成千上万等着为烈士送别的人。

转到那群代表赵磊家属的橄榄绿消防战士们面前的时候，一排橄榄绿齐齐向高幸敬礼。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

高幸已经知道了赵磊的生平，这位年仅二十八岁的消防军官才刚刚结婚一年，他的妻子也是一名军官，就在人群中，他们已经有了爱情的结晶，半年之后这对新婚夫妇会迎来他们生命中重要的一名新成员，却因为自己的出现，破坏了一个本该美满的家庭。

高幸有些犹豫，忽然说：“菲姐，停一下，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赵磊的妻子和他尚未出生的孩子。

她却主动迎了上来，看着高幸，轻声说道：“谢谢你能来送他。”

“嫂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高幸终于控制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不，你不用自责，”赵磊的妻子忍着泪水，说出了身后一排橄榄绿的心声：这是他的职责，也是我们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