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湮感觉到她举例某个禁忌只有一层纸之隔。这个控制室里是群白色的绵羊，它们只是低头吃草，不知道看外面，所以只能被剪羊毛，被宰了吃肉，找不到一条路。而黑羊不同，黑羊会跳过墙去求生，‘神圣之地’就是树立在她们面前接天的高墙，它们翻不过这堵墙，只能靠一对黑羊的、尖利的角……把它顶碎。

秦湮深深地吸了口气，在地图最上方的搜索框中输入，“Blacksheepall”。

她觉得自己听见有人在隐秘的角落里轻轻笑了一声，地图的区块快速地移动起来，旧的道路被封堵，新的道路出现，几秒钟之后，一幅全新的地图出现在秦湮的显示器上。秦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双手离开键盘，瞪大了眼睛。她没有做其她任何事，但是就像“泽”许诺的那样，奇迹正在她眼前发生，她越过墙去了，她是那只不安分的黑羊！

“这是地图……这就是现在的地图！”秦湮站起来大声说，“我解开了！”

新的地图立刻显示在大屏幕上，短暂的沉默后，所有人都猛地扭头看着秦湮，地图被解开之后，再理解就太简单了，每个人都意识到这是正确的结果。控制室里一片死寂，平静中隐藏着巨大的惊叹和不安，像是颗深水炸弹正幽幽的下沉。

秦湮第一次看见了那个娇小女孩的脸，透明得像是冰雪，冷得也像是冰雪。

赤水赤水，波涛汹涌下的诡异深渊。就在秦湮得地图通过诺玛的无线电波传到叶胜脑海中的时候，叶胜却在海底经受着无比的痛苦考验。

海量的信息通过“蛇”涌入叶胜的大脑，就像整个太平洋的水涌入赤水。叶胜的大脑此刻等于一台超频到过热的电脑，巨大的痛苦像是要把人撕裂。叶胜觉得自己就要坚持不住了，她的意识仿佛一只疲惫得大声喘息的巨兽，随时都会倒下。但是她不能，信息里包含了最后的逃生机会，把她们解析出来就是一幅巨大的三维地图，直接浮现在叶胜的脑海里。

叶胜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诺玛没有帮助她处理，而是直接把最原始的信息传给了她。巨大的青铜城，也许是历史上真正的“白帝城”，此刻在叶胜面前是完全透明的。

这座城活了过来。

这个两千年前被铸造的超级机关在亚纪开启之后恢复了活力，那些看似铸造成整块的墙壁分裂了，留存在青铜城的数百立方空气穿过那些裂缝逃逸。青铜甬道也完全不同了，这些复杂的好比城市供暖通道的青铜甬道旋转之后重新对接，就像是左轮手枪在射击的瞬间滚轮转动，新的弹仓被送到了枪口的位置。

青铜城的运转没有片刻停顿，可供逃离的路径也在改变。叶胜觉得自己要疯了，她们确实得到了地图，但是这张地图无时无刻不在变。好比你对着一张北京地图，你发现朝阳区正缓慢地向着房山区移动，而海淀区正向顺时针滑过去填朝阳区的位置，东三环脱离了北三环，片刻之后和南二环对接了！这时候对于一个要在半小时内开车出城的司机而言，不疯了才奇怪。

身后雕刻着二十米高的蛇脸人的青铜墙壁正在缓缓地倾倒，看起来像是天穹在倾倒。亚纪用手臂勾着叶胜的脖子往前游动，叶胜已经近乎虚脱，在以零度奴役“蛇”的同时，她虚弱得像一个孩子。

亚纪的脑海里一团乱糟糟，她想起她们俩上大学的时候，那时候叶胜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刚从浮雪城到美国，有两条浓黑飞扬的黑眉，游泳是班里最好的，第二年就成了帆船队的领队，从芝加哥大学赢回了与神寂学院阔别了十年之久的“金羊毛杯”，很受班上的女生瞩目。她最大的爱好似乎就是嘲笑亚纪，每一次游泳专项课，当笨鸭子亚纪还在一千米热身的中途时，叶胜已经游完了一千米还顺带晒了一次紫外线。她只穿着条游泳裤，裸露着肩宽臂长的上身，对着亚纪拍着自己的屁股，说些“是不是日本人腿比较短所以游不快啊”这类的欠话，又忽然露出绝望的神色说“以后我们是搭档我可不是要死在水下了吧”什么的，又嘿嘿地笑，样子要多可恶有多可恶。

青铜墙壁拍在水中，激起了一波巨浪，推着亚纪和叶胜撞在一尊蛇脸人雕像上，亚纪及时转身把叶胜护在自己怀里。这一记撞击几乎让她的腰椎移位了。她咬着牙，死死抱紧怀里那个虚弱如婴儿的男人，血丝从她的嘴角溢出来。

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呢？什么时候她会竭尽一切力量保护叶胜的呢？分明那时候自己为了反击叶胜的嘲讽曾经指着她的鼻子大喊“将来你要是死在水下，可别想我救你”的话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呢？亚纪的脑子里越发越乱糟糟。

“钥匙！”叶胜忽然嘶哑地喊出声来。

通过“蛇”的电流，这一声也回荡在摩尼亚赫号的船舱中，像是负伤野狼的最后咆哮。

曼斯一愣，牙齿间咬着的雪茄几乎掉了下去，“对！钥匙！钥匙会有办法！”她大声喊。

沉睡中的婴儿迅速被送到前舱，每一次使用零度都让她非常疲倦，要叼着奶嘴大睡两三天。可被放到显示屏前的瞬间，她奇迹般睁开了眼睛，眼底流淌着一抹淡淡的光，她伸出肉嘟嘟的手指在巨大的屏幕上滑动，眼睛扫过地图的角角落落，像是律师在审阅一份跨国交易的的重要合同，或者NASA的科学家们在最后一次核对航天飞机升空的轨道。站在她身边的人都屏住了唿吸，此时此刻没有人会把她仅仅看作一个食量大又好哭的婴儿看待。

“宝贝！快一点！快一点！再快一点！”曼斯在心里咆哮，“给她们一条路！”

“钥匙”的指尖贴着屏幕，慢慢地下落……下落，眼底的光芒同时褪去，她再度回复到一个婴儿的状态，低下头，像是随时会睡去。忽然间，她抬起头，放声大哭起来，哭得要多伤心有多伤心。

曼斯的心直坠到谷底。

叶胜猛地睁开眼睛，淡金色的微光占据了她的瞳孔。“钥匙”的哭声通过“蛇”传入她耳中的瞬间，脑海里那张不断变化的地图上，忽然多出了一条清晰的红线，向下，向下，笔直地向下，穿过墙壁间的缝隙，穿过甬道，甚至穿过坚实的青铜墙，最后从正下方脱出。

“这就是路？”叶胜无法判断。“钥匙”从未错过，她是神寂学院的奇迹。但是叶胜和亚纪不可能穿越那些青铜墙壁，“钥匙”给的路是走不通的。而且此刻向下就得潜入水中，潜游会耗尽她们最后的氧气和力气，死于窒息有多痛苦叶胜清楚，还不如头暴露在水面上自己结束生命。

“钥匙”的哭声撕心裂肺，似乎是在惶急地催促着。叶胜全身猛地一哆嗦，如同千万根针扎她的全身，她彻底明白了！那就是路！“钥匙”已经掌握了这座青铜城运行的规律，当她们抵达那些坚厚的墙壁的时候，青铜城自己的运转会在那里产生新的道路。其实很简单，只要一直向下，这是最后的逃生之路，可若是不够快就会让她们送命……被封闭在没有出口的死路里，或者被慢慢合拢的缝隙压扁。

“钥匙”所以哭，不是悲伤，而是恐惧。“钥匙”是在催她们！

“方向正下方，叶胜、酒德亚纪，准备脱出！”叶胜的声音回荡在前舱中。

“正下方？”曼斯一愣，随即她注意到了“钥匙”的手指留在屏幕上的痕迹。笔直的一线，从正下方穿出青铜城！

“计算距离！”曼斯大喊。

“四十五米！”塞尔玛说，“氧气供应还剩三分钟！”

“加上闭气潜泳的时间，以她们的速度刚好脱出！”大副的声音欢快得几乎要飞上天去。

“浮雪城航道救援机构来救我们的直升机大约还有十分钟到，”三幅也眉飞色舞，“她们的救生设备齐全，正好来接叶胜和亚纪。”

“他妈的这就是中文里所谓的狗屎运么？”曼斯得意地打了一个响指，“BullshitLucky！叶胜亚纪，立刻脱出！”

叶胜解开了零度，释放了全部的蛇。她的力量恢复了，转过身去握住了亚纪了手。可是亚纪没有动，她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举起手电照向自己，照进自己的头盔了，以便让叶胜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脸。她的嘴唇在动，但是叶胜听不见她的声音，两人之间的信号线也在撞击的瞬间被扯断了。

“来不及了，我们的氧气不够。”亚纪的唇语非常的清晰。

叶胜瞥了一眼氧气余量，大约是三分钟。她和亚纪都有闭气水下活动五分钟的能力，而潜泳出去八分钟足够。

“足够。”她以唇语对亚纪说。

“不够。”亚纪摇了摇头，眼泪慢慢地爬过了她的面颊，“我们留在这里吧，我想看着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有话想对你说很久了……我……”

“我也爱你。”叶胜很简单利索地截断了她的唇语，他歪歪嘴，嘴角再次流露出那种让人忘记一起烦恼的笑，让亚纪想起那时候叶胜在落地窗的阳光里对她拍屁股，“笨蛋，相信我，足够！”她紧紧地拥抱了亚纪结实修长的身体。

“嗨，其实腿一点也不短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而后拉着亚纪的手猛地扎入水中，水中隐隐地有漩涡成形，说明有缺口在正下方打开。***（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