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局总部。

朱有爋在抗议，原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单间，突然之间被塞进来十几个人，一个个吵吵嚷嚷，骂骂咧咧，不得安宁，自己快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郭纲根本不理睬朱有爋，人丢进来，连枷锁镣铐都不解，直接关门走了。

一开始安全局总部本就没设置地牢，为了方便审讯，关押重要犯人，这才开了五十余地窖。

因刑部竞争力度很大，安全局又没积极开辟市场，扩大消费者，导致这些地窖平时没什么人来住，大部分都空置着。

可现在情况突然变了，只一晚上，安全局就吸引了三百多客户，除了赠送他们枷锁镣铐等特产之外，还得管住不是。

地窖就这么多，塞都塞不完。

虽然安全局在京师的宅院不少，但如果太过分散，也不利于审讯。

思来想去，薛夏决定发挥点民-主精神，由这些阴兵们自己决定是住在地上还是地下。

按理说，住地上多好，有风花雪月，视野宽阔，空气清新，还有机会翻墙跑出去看看。

可问题是，风是北风，花是梅花，雪虽没来，但月亮却是很清冷的。

住在上面，欣赏月光的结果，很可能是冻死。

这一招很好用，只一个晚上，就有一百多号人交代了情况，换取了地窖的住宿券。至于那些硬骨头、观望派，就只能继续待在上面了。

不过薛夏抬头看了看飘雨的天空，很清楚没有几个人会熬过今晚，南京虽属江南，但冬日的湿冷，可不是寻常人能熬得住的。

安全局的规则是很明确的，不交代情况，就交代自己。

小鱼小虾的审讯交给了薛夏，顾三审、雄武成、汤不平、庞焕等人，正在轮流审讯重要人物。

芒种老妪是个软骨头，自从被庞焕折磨过之后，那是一个老实，就一个条件，只要不打，问啥说啥。

就连自己入宫当宫女，没被朱元璋相中，又因犯错被人殴打，最后年纪大了，被丢出宫去这种事也说了出来。

她参与古今与公子的谋划，除了老爹被朱元璋打残断腿，没活两年就死了之外，更主要的是对自身境遇的不满。

不管她的动机是什么，神经正不正常，但毕竟是一老妪，任谁看了都觉得人畜无害，不会提防，公子与古今选择这种人充当情报头子，不知道是无人可用，还是煞费苦心。

芒种交代了很多，包括安全局一直想要的宫廷内部的阴兵名单，合计十八人。只不过仔细看名单，其中十人都是神宫监的人，早就被安全局一网打尽，还有一个是跑路的前尚服吕珊，这个人也死了。

让顾三审惊讶的是，曾被马皇后打了一顿的外浣衣局前掌印琥珀也在名单之上，其他人员，皆是边缘人物，即没有重要职务，也没有接近朱允炆、皇后等人的机会。

拿到这一份名单之后，顾三审终于松了一口气，至少说明皇宫内部并没有大的问题，哪怕是古今、公子运作多年，也始终没有深入内廷要害。

顾三审将名单交给了汤不平，让他进宫求见皇上，汤不平很感激顾三审，自己犯了错，总要一份功劳来弥补，这份名单，很重要。

相对芒种这种软骨头，金忠的待遇就好多了，尤其是得知自己的家人被安置在凤阳府亳州，安全局已派人前去营救之后，更是将自己所知全都说了出来。

金忠除了说出了李增枝的名字外，还说出了徐增寿、朱高煦的名字，这让顾三审震惊不已。

然而金忠无法拿出证据，毕竟朱高煦、徐增寿脑子比较好用，隐身幕后，将愚蠢的李增枝推到了前面。现在李增枝住在安全局走不掉，而朱高煦、徐增寿还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

至于前刑部尚书王惠迪的儿子王广升，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当鞭子抽碎理想，只剩下血淋漓的现实时，王广升选择了投降，交代了一干公子党羽，其中包括郭桓案中朝廷官员的后人，合计有二十六个家族。

这些家族成为了公子与古今势力的支撑点，在地方上为其提供资金，落脚点，物资与少量的人手，隐藏在民间。

李祺嘴硬，到现在还没招供。

通过一番审讯与情报整理，安全局终于摸清了古今势力的架构：

古今负责出谋划策，为主谋。

公子李祺负责人口买卖，勾结洪武遗臣，阴兵整训。

王广升是李祺最重要的副手，负责联略各地家族，转运物资与财物。

芒种负责情报传递，搜寻。

金忠因其身份缘故，被安排负责游说京师勋贵，拉人下水。

千面人负责威胁、刺杀、带阴兵行动。

除了这些之外，金忠还透露了一个关键情报，即古今势力中，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盘谷。

此人是古今势力扩张的最大推手，无论是周王牵涉白莲教，还是齐王加速谋反，青州白莲起事，借养济院潜藏踪迹，收买卫所买卖武器，都有他的影子。

古今之下第一人，盘谷，这是芒种、王广升、金忠与一干阴兵的共识。然而盘谷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是不是刘伯温的孙子刘廌，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楚。

想要彻底解开盘谷、古今等人的秘密，突破点只有一个：公子李祺。

然而，李祺虽然不是一个魁梧大汉，也没有多少武艺，但骨头却很硬，或者说，他心已经死了，任凭安全局如何折磨，用尽手段，也死不开口。

顾三审很着急，庞焕却很有耐心，如获至宝，遇到不怕死的，那就简单了，什么招都可以试试，看看哪一种惩罚更痛苦，更有效，人不怕死，但不意味感觉不到疼。

血手阎罗不是吹出来的，顾三审这样的硬汉都看不下去了，李祺又有点神经大条，很难晕死过去，就这样，被折腾的几乎咽了气，原本想一句话不说的，结果骂起了庞焕。

庞焕很干脆，塞住李祺的嘴，继续玩，反正人也不会交代，只要玩不死，那就接着玩。至于他什么时候想说了，到时候再看心情听吧。

在庞焕看来，古今是谁，盘谷是谁，其实已经没有了根本价值，内廷阴兵被肃清，关联的洪武遗臣名单也拿到了，相应的卫所将士也被押到京师了，剩余的阴兵也都落网了，能维持组织运转的头目，现在大部分都在安全局呢，无论古今、盘谷再如何聪明，没了爪牙，没了支持他们的幕后家族，他们那一套就彻底行不通了。

换句话说，随着李祺、王广升、金忠、芒种等人的落网，古今势力已经事实上几乎被摧毁，剩下的，只是苟延残喘，隐匿在暗处的一些游魂野鬼。

但这是人间，不是地狱，是鬼，就应该去照顾照顾孟婆的生意，然后去轮回。顾三审尚未等到李祺的交代，就收到了凤阳刘长阁发来的文书，看过内容之后，大喜至极，让研究剔骨艺术的庞焕起来，看着奄奄一息的李祺，笑道：“李祺，你看清楚，你们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白莲教作为你们的另一只手，已经被彻底斩掉了。”

李祺看着文书中佛母被斩，韩天父、余丑母等人被捕的消息，终于晕了过去。

彻底完了。

没有洪武遗臣家族的支持，没有芒种的情报网，只要还能与白莲教保持关系，凭借着古今与盘谷等人的能力，未必不能给明廷重重一击。

现在佛母死了，白莲教匪首被捕，古今不仅将失去自己的力量，还将丧失一切的外援。

大事，已不可成！

顾三审没有理睬装晕的李祺，带着文书入宫。

武会试的策论安排在了奉天殿外，由兵部主持，朱允炆与徐辉祖等人在殿里等着，策论题目只有两道，都很简单：

第一道题：给兵一卫，如何整训。

第二道题：敌寇何处，当如何御之。

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纯碎就两道论述题，考虑到武举人文化程度低，拿毛笔的难度超出了三百斤大石头，朱允炆开创性地设置了“说策”，等能写出来的写出来，实在是不会写的也别着急，总会说吧，留到最后，单独入殿口语表达，有文书记录，最终拿去评判。

如果不会写，连说都不会说，那就没辙了，策论一项判零分，但也没问题，只要你够勇猛，像薛禄、纪纲、袁岳之流，也还是有希望的。

朱允炆正听着武举人谈论练兵之道，见顾三审来了，便起身到了偏殿，召唤顾三审。

顾三审行礼毕，拿出了刘长阁的文书，恭贺：“皇上，白莲匪首佛母被诛杀，各地白莲匪首被捕，现已在押解京师的路途之中。”

朱允炆翻看着文书，刘长阁说得很详细，对于李芳英介入的事，并没有带个人色彩与情绪，只讲述了整个事情的过程与结果，末了附带了一份白莲教匪首的被捕名单。

佛母死了。

朱允炆对这个结果有些恍惚，这个被朝廷视为白莲教最强的匪首，就这样陨落在了凤阳城中，即不清楚，也不壮烈。

无声无息，低调的如同命运开了一个玩笑。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死了。

死了就死了吧，好事。

眼下古今势力、白莲势力，扰乱大明内政的一大阴谋团体、一大宗教团体，终被重创。虽然古今还没有抓到，白莲教也不会因此彻底灭绝，但至少，他们都失去了最优秀的部下或首领，短时期内，再没有力量掀起风浪。

“皇上，经过审讯，发现有二十六个家族暗中支持古今势力，为其提供物资、庇护与人力，皆是洪武四大案中牵涉官员的家属。”

顾三审递上一份名录。

朱允炆接过之后仔细看着，心头有些沉重。

洪武四大案波及家庭无数，哪怕是如此，古今、公子用尽心机，也只拉拢了二十六个家族，可见绝大部分家族，还是不愿意再去经历一场风波，不愿与朝廷为敌，或者说，他们都很识时务，不愿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但这二十六个家族，偏偏就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

朱允炆合起文书，目光中有些痛苦，低声道：“死一个人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