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四天便是此行祭天大典的最后一天了,当然,是启程回洛城的日子。
雪乔一大早半梦半醒中便被段氏拉起来梳洗收拾,又摇摇晃晃地坐了一天轿子,等到完全清醒过来时,已是回到了自己的“听雨轩”中。
锦儿端了饭菜走进来,给她倒了杯茶,道:“夫人吩咐说今日长途爬涉当好好休整一番,晚膳就不在大厅吃了。我去寻了几个小姐平日喜欢的菜色,小姐快来趁热吃吧!”
雪乔坐到饭桌前,看着自己最近几天都没能吃到的美味菜肴,却突然没什么胃口了,前几日想吃肉想的夜不能寐的心情竟然烟消云散,犯贱的怀念起在寺庙和苏子陌一起吃的那几顿清淡的素菜,难道自己是受虐体质?!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吃饭了没?
急匆匆地简单吃了几口,雪乔打算去“松风堂”看看那位如今生活不能自理的苏二少。然而还未等她迈出自己的院门,便见一黛色人影从眼前闪过。雪乔揉揉眼,咋觉得那人那么像苏子陌呢!
而且,这人影来的方向,是——“落雪居”?!
苏子陌为何会去那里?他不是不待见苏雪柔么?
前脚刚进了“松风堂”,后脚雪乔顿时就忍不住了,“二哥,你刚刚去落雪居了?”
苏子陌正坐在床上擦他的那把宝剑,闻言,有些惊讶地望她了一眼,又低头收好了剑,悠悠地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轻抿一口,不正经地瘫坐在椅子上,缓缓道,“你想问什么?”
雪乔缩缩脖子,莫名地感到这位爷的心情好像很不爽,但是她也不爽,老娘快好奇死了!于是酝酿了一下语言,挺胸抬头问,“二哥,为什么你们都对苏雪柔不冷不热的啊?直觉告诉我,你找她肯定没好事!”
见她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苏子陌不禁闷笑一声,放下茶杯,翘起二郎腿,“你应该听到过下人们提起婉容姨娘吧?”
雪乔忙不迭地点头,她一直就在好奇这个婉容夫人的事呢!
苏子陌犹豫了一瞬,叹了口气,“她是个可怜的女子。虽然当初来到爹身边时,是一个带着圈套的细作,但到了后来,却是一个甘愿为情而死的痴心人。明知道那是她主子为爹设下的毒计,仍然毫不犹豫的为爹挡下了这些一切。然而,”
苏子陌顿住,似是忍住了什么,眼中写满复杂,“我们苏家却亏欠她太多。”
雪乔不禁心下唏嘘,下人们只道婉容夫人是病死的,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位为情所困的奇女子。段氏说得对,她来到苏家是福是祸,到底还是说不清的。
“可是,这和冷落苏雪柔有什么关系?”
“当年,爹对婉容姨娘的身份虽嘴上不说,但心中有数,自然是有些冷落她的,对雪柔这个女儿自然也不怎么上心。然而,小乔,雪柔却是从小一块长大,她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真切,她对苏家恐怕是有怨的。”
雪乔脸色发白,“她恨苏家么?”
苏子陌闭眸,似笑非笑,“也许吧”
雪乔想了想,觉得心里有些凉凉的,“二哥,爹娘知道么?”
苏子陌闻言摇摇头,苦笑道:“我向爹透漏过我的想法,但爹心肠太软,觉得已是欠了婉容姨娘一生的债,不想再苦了这个孩子,何况,在爹的眼里,雪柔性子孤僻冷清,又不擅与外界打交道,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那,婉容姨娘生前是在为谁做事?”
苏子陌低头喝茶,氤氲的水汽下,浓长细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眸,轻轻道了一句,“不知道。”
雪乔定定的看着他,不信,“二哥当真不知?”
半晌,苏子陌放下茶盏,抬眸与她对视,桃花眼中满是深深的无奈,“知与不知又如何,这水太浑,你蹚不得!”
雪乔瞪眼,苏子陌坦然对望。
一分又一分过去,终于——
雪乔揉揉酸疼的眼,败下阵来。
虽是赌气的别过眼不理他,但一只手还是忍不住伸向了他。
苏子陌微愣,又很快回过神来,摸摸鼻子,将受伤的右手乖乖递了过去。
雪乔垂眸细看,果然,经过一天的长途跋涉,刚刚长上一点的伤口又被马缰磨得裂开了,鲜血透出厚厚的绷带,已然干涸在那里。
不管怎么样,对这位爷,她都狠不下心,雪乔屏住气,努力将手下的动作放轻又放轻。
她动作专注,谨慎,生怕他再痛上一分;他目光温柔,怜惜,生怕她会消失一样。
平南王府,庭院凉亭中楚天恒正和一面具男子月下对酌。
“凌弟,这酒可是甘露寺的山泉酿制而成,纯净透明、醇馥幽郁,实是难得的玉露琼浆,来,再喝一杯!”
“在下能品到如此美酒,真是托了楚兄的福了!只是不知,楚兄此行可有什么收获?”银色面具衬得一双凤眼熠熠生辉。
楚天恒不动声色地瞟了眼他怀中浅眠的雪貂,笑道,“凌弟有所不知,本王此行偶然间又见到一只红眸雪貂,只可惜是有了主人的。”
怀中雪貂动了动耳朵,面具男子轻抚它的皮毛,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楚天恒,“楚兄,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明人不说暗话,楚天恒淡淡一笑,“如若不是有此契机,本王竟不知与我结交多日的凌弟竟是大名鼎鼎的影阁阁主,实在是惭愧!”
早就知道瞒不过这只狐狸!凌夜起身浅浅一躬,诚恳道:“在下无意隐瞒王爷,只是,情势所迫,不便坦露身份,望王爷不要见怪才好。”
楚天恒摆摆手,眼中透着玩味,“凌弟救命之恩,本王还未报答,何来怪罪之说?凌弟可别同我见外了。况且,凌弟的私事本王自然不会过问,只是,本王想知道凌弟为什么要帮我?还是为了寻妻?”
凌夜自嘲一笑,“让楚兄见笑了,寻妻之说不过是在下夸张了而已,传闻楚国出美女,在下不过是想讨一个媳妇回幽国而已。至于在下想要的好处嘛,楚兄宏图达成之时,在下必会向楚兄讨要,当然,楚兄放心,在下是不会提无理要求的。”
楚天恒眯了眯眼,转身负手一笑,“凌弟客气了,毕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真有那么一天,本王自会答应凌弟的要求。如此良辰美景,我们不谈公事了!来,喝酒!”
凌夜提起酒坛,各斟了一杯,举杯冲楚天恒摇摇一敬,“为了我们共同的愿望,先干了这一杯!”
酒杯各自端起,厚重的袖袍下,两双眼却是神色各异。
常言道,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月色温润静好,可这平静之下暗藏了多少锋芒,恐怕也只有各自知晓了。
祭天大典是结束了,沧州的灾情却是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在旱灾之后接踵而至的,竟是蝗灾。一时之间,朝廷上下焦虑不已。太子更是主动请命押送赈灾粮饷前往沧州救灾,其中将功补过之意不言自明。思及此行艰苦难当,太子孤身一人无照应,楚帝便属意林宰相的大儿子,礼部尚书苏子言随行。
一行人于当日下午便启程出发了。这本是一场让众人都感到宽慰的行程,却不料,第二日晚苏家便收到了不好的消息。(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