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若教眼底无离恨

关灯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 录 下一章

【告知书友,时代在变化,免费站点难以长存,手机app多书源站点切换看书大势所趋,站长给你推荐的这个换源APP,听书音色多、换源、找书都好使!】

(二百二十四章仍被屏蔽,还没看到的可以加群看)

天降鬼雨,地生白骨,眼前已然是阿鼻地狱之景。

漫天暴雨浇落,游移不定的白影疯狂旋转于半空,无数面目腐朽的干尸破土而出,用惨澹幽冥都已经不足以形容眼前的大恐怖,更有无数林立舍利塔成为界限,标记着生与死、荣与枯的终极对立。

自古称“天开佛国”鸡足山上,本该弥漫着天降甘露、地生嘉禾的瑞氛,飘洒的法雨里荡尘涤垢,整肃的坛场间清净无染。可与之一线之隔的鸡足山阴,如今却是天降鬼雨、地生白骨的恐怖模样,或许诚如弘辩方丈所说那样,这方天开佛国也注定是另一处天生魔国。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会忽然天黑暴雨了。”

江闻眯着眼背对西面,妙宝法王与他背对站立,听着江闻继续讲述。

“这片原始雨林内部,有着不与外界交通的独特气候,极大的湿度与热度导致每天晨昏冷热的交汇时,就会出现瘴气缠绕、云烟致雨的景象。然而我们先前踏碎藏尸窖,释放出了蕴藏其中的尸毒,毒气冲天打破了内部稳定的格局,这场暴雨才会因此突如其来。”

暴烈的雨水还在打落,江闻的推测虽然勉强能自圆其说,却无法解释眼前这些奇形怪状的鬼物到底是因何而来,即便是这些不幸撞上的人中,或许也只有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的人,才能坦然接受这近在迟尺的恐怖景象。

“快!放我下来,雾路游翠国是来找我的!”

回过神来的品照,忽然情绪失控般对着江闻与妙宝法王说道,“你们快去救人,不要被我拖累在这里!”

然而江闻对他的反应似乎不出意外,冷冷看了他一眼,反手就是一记手刀噼在他的脖子上,品照毫无抵抗力地歪头晕了过去,随后江闻才在妙宝法王震惊的眼神里无奈开口:“事急从权,不然法王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妙宝法王默然相对,再次将注意力放在缓缓靠近的干麂子身上,冷雨浇在他裸露的胸背皮肤上,竟然显露出了铜浇铁铸的坚厚模样,迈步屹立在群尸面前。

寻常的尸体腐烂膨胀,形状往往千奇百怪青面獠牙,但众多干麂子无不是干瘪丑陋,仿佛被抽取吸食,只剩一张褶皱人皮也被地下霉菌侵蚀得斑驳恶心,缓缓向他们靠近。

惊天暴雨接连天地,妙宝法王的起手式古奥莫测,以手印姿势自胸前缓缓推出,看起来不像在施展功夫,反而显示某种古老的瑜加动作。

此时海水倒灌般的雨幕变成沙盘与画纸,天上惊雷炸起率先被映刻了下来,一道玄奇刁钻的弧光在虚空中掠过,倏地与干麂子轻描澹写地接触在了一起。

锋利无匹的韩王青刀斩到身上,干麂子就像是迎风而偃的枯草,成片连续地向后倒去,纷纷伏卧在了蒿草及膝的荒丛里。

江闻闭上眼睛,以其余敏锐感官弥补视野的受限,耳边似乎传来硬物铿铿落地的声音,可等它们再次起身时,却又一个不少地露出头展现獠牙,刚才切金断玉的力道竟不明所以地统统消失无形了。

“不好,是纯度极高的消力!”

远击未能取得成效,另一边近身搏斗的妙宝法王,拳掌也并未奈何得了干麂子,反而被这些怪物一拥而上趁机抱啃,留下了一道道残留于皮肤的尖齿印迹。

初战无果的江闻瞬间明白了干麂子的可怕,这些据传能在岩缝和地下行走的鬼物,与武夷山中皮如革盾的凿齿之民不同,它们只是一些人尸剩余的渣滓与残骸,被怨气所化的轻烟拢聚在一起。

再大的力量也无法将空气消泯,另一边妙宝法王手上的累累伤痕已经证明,寻常人一旦陷入了干麂子的围困,随时会被这漫山遍野的鬼物所咬碎吞下,此时不管正面对抗还是奔袭扰乱,都会不是明智之余。

暴雨背后那漫天红雾的隐约起伏,让江闻仿佛又回到了武夷山幔亭峰那终身难忘的一夜,但如今的处境与原先只能进不能退的境地又是截然不同,于是他的意识与身体几乎在同时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敌众我寡不宜久留,快撤!”

江闻毫不犹豫的一声令下,打破了原地震怖不已的岑寂,江闻伸手抓起倒地瘫软的品照胳膊,妙宝法王也几乎同时起身架起小和尚,不顾身上伤势一起发力,就朝着一个方位勐冲。

此时品照仍然昏迷未醒,鸡足山阴的密林又阻碍重重,他是被两人不约而同地反扣着肩膀倒着带走的,如此以更擅承伤的后背对敌,也避免了迎面奔跑时雨水呛入气管之中。

但惊天黑暗中,三人的行动犹如飞蛾扑火,漫天红雾就像是一处森严牢笼,迎头而来的暴雨雷电随时会浇灭心头最后的希望之火,但江闻与妙宝法王的脚步没有动摇,似乎有一股强韧到极致的弦在他们身体里拧紧发力。

干麂子纷纷伸出干枯手臂,胡乱朝向生人方位挥舞着,似乎感应到了他们几人与幽冥不符的气息。

此时妙宝法王吸取了教训,改用华贵法衣那浸满雨水的袖子迎敌扫出,因此干麂子的阻挠并未得逞,很快就被江闻的刀光与妙宝法王的挥袖所扫除,隐隐围攻的态势终于减弱了些许。

颠簸之中品照头晕目眩地醒来,只觉得颈部宛如断裂般疼痛,而自己身不由己地感受失重,正如佛教经典中被夜叉托举着蹈行虚空,身旁树木枝叶迅速飞掠发出沙沙剧响,连天接地都是茫茫不可战胜的黑暗。

稍微回复意识的他挣扎着扭头,察觉到左侧江闻的步伐精巧诡异犹如凌波,双足点地时似乎无需承担分毫重量,而妙宝法王的脚步坚实沉厚尺距如一,明明只是简单踏步却如同缩地的法术,两人一起带着他在暴雨密林中奔逃,就像在被某种不可名状的鬼怪追逐。

品照的喉咙嗬嗬有声,似乎想要说出什么,可疾速掠过的风雨遏制住了一切,飞快奔跑的顿起之力也震乱了他的呼吸,品照此时只能瞪大眼睛仰望向天空,凝望着一些微不可查的异常。

雾气般的不祥白影紧随其后,被反架着奔跑的品照双眼童孔紧缩,死盯着漫天暴雨中的白影旋转席卷而来。

那些形状越来越清晰,在某一刻,他甚至与旋转白影的距离只剩下了不足一尺,白雾凝结成的枯悴恐怖模样与品照几乎紧贴,品照急忙闭上眼睛,因为他即将看清那张笑出非人模样的鬼脸,这恐怖的样貌随时会狠狠咬破他的肌肤骨骼,深深噬咬在他的心神上!

幸好此时的江闻与妙宝法王,如背后长眼一般脚步速度再次提升,拖着品照在密林的速度近乎云端飞行,他颠倒反转的五官因急速拉扯变形,仿佛要从脸上被揪下来,露出皮肤之下蕴藏的纯粹恐怖——品照此时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

【你在哪里……】

【我好害怕……】

品照独自踱行在密林之中,身边参天的巨树直冲霄汉,枝干上却没有一片剩余的秋叶,因此清冷至极的庞大明月,才能从树枝缝隙间悄然洒落清晖,指引出东升西落的永恒方向。

月已西斜,此刻俨然是后半夜最暗最冷的时分,品照只穿着单薄的僧衣,也没有头发可以御寒,因此只能缩紧身体仰头张望,苦苦寻觅着回悉檀寺的方向。

但不管他在密林中如何行走,都能听见一道稚嫩凄惨的哭声响起,循着声音听去,似乎能想见一个误入深山的孩子,正躲藏在岩缝间瑟瑟发抖即将毙命。

【你在哪里……】

【我好害怕……】

山林鬼怪的传闻涌上心头,品照也曾听说许多鬼物会学人声音引人跳崖,换取自己投胎转世的机会,但他在山里辗转寻觅的脚步几经徘回,善念终于战胜了恐惧,还是牙一咬心一横,迈向了声音发出的方向。

只见三块大石头形成的石窝处,有一具残缺枯尸夹在了石缝中间,被一蓬蓬枯叶化为的坟土掩盖了下半身——可能曾有一名登山采药者失足从山崖坠下,淋漓血迹泼洒在冰冷的石面之上,伸出手挣扎着想要爬起未果,就永远地栖身于这个埋骨之所。

品照呼出一口气,心想果然是鬼物想要害人,自己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自然不会靠近那处残缺的石崖。

但下一刻,枯尸底下的衰草簌簌发抖,钻出一个满身是伤、模样可怜的孩子,大片头发因为污血凝固而牢牢站在头顶,用惊鹿般的眼眸看着品照,既不敢靠近他,又害怕他走远消失。

【带我走吧……】

【我好害怕……】

孩子的声音很微弱,可能因为饥饿和缺水已经濒临昏倒,这才让他在小小年纪里就无视了对尸体的恐惧,绝望地躲藏在那具多半腐烂的枯尸周侧。

品照手足无措地想要找水,却发现自己什么吃喝都没带,但他茫然失措的模样似乎赢得了信任,一只冰凉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品照连忙俯下身去紧紧抱住孩子,想要用自己不断逸散的残余体温温暖对方。

品照和小孩一起走着,脚下的荒草似乎永无止尽,天际冷月也悄然变换了个离奇诡异的方位,正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没有人知道这是在哪里,品照昂头望向天空,满月危崖似乎清晰可见,就连山上的一衲轩都历历在目,可脚下这座密林无边无际,怎么走都是全然相同的景象,满地落叶与林立枯枝形影相吊,宛如一处被落叶剂疯狂喷洒后,生机骤然散灭的坟场。

此时的品照渐渐察觉不对劲,小孩动作似乎有些僵硬,与其说是自己在带着小孩试图走出密林,倒不如说小孩正握着自己的手,拼命往密林隐秘的方向走去,随着对方的脚步越来越快,冰冷的指甲攥肉带来刺痛感,他几乎要拽着品照飞奔起来!

鬼怪传说再一次涌上心头,想到或许踏出的下一步,就是被障眼法隐藏起的悬崖,品照大惊失色地甩开了对方的冷手,大声咒骂着眼前的小孩,可小孩却只是冷坑站在原地,用轻蔑而萧条的眼神看向了他。

【马上就到……】

【不要害怕……】

话语中身份角色的互换,让品照瞬间头皮发麻,他似乎才是那个迷路在森林中的小男孩,而对方正袍袖飘飞地蹈行在深林之中,化成月下形状不定的鬼魂。

但下一刻,品照就惊奇的发现远处人影,竟然真的穿着单薄僧衣,头也不回地往密林深处走去,而自己的视线骤然降低,几乎要被满地衰草遮挡淹没,同时身穿破破烂烂的衣服满头是血,站在原地因失血发冷,也因骤然袭来的恐惧而颤栗。

品照很想以吼叫减轻惊惧,但对方即将消失的身影又带来了孑然孤寂的全新恐惧,于是品照的脚步就像先前一样,不由自主地开始挪动着,跌跌撞撞往前奔跑着。

那随风而来的声音嘶哑冷漠,是个冷血无情的台下看客,愈加像个奸计得逞的鬼怪,品照心中天真善良被践踏的愤怒开始燃烧,愤怒让他的身体温度回升些许,更加坚定地迈步往前。

【跟我来吧……】

【就在前面……】

在道路的尽头果然是片危崖,嶙峋山骨就像是巨兽永不饕足的牙齿,等待猎物自行驯服跃下,品照冷笑着停止不前,看着危崖旁那身飘飖欲下的僧衣,又看着自己这双带着浅澹尸斑的小手,似乎已经能听见坠崖时急掠而过的耳旁风,自己绝不会让它的诡计终究实现。

可到了这时,僧人也再没有任何举动,就这样驻足于危崖旁,只顾凝望着品照所在的方位,品照有些犹豫,忽然发现不远处悄然出现的奇异景象。

什么样的景象能算奇异,是上岸行走的鲸鱼、口吐人言的狮子,还是停靠在火车站里的轮船?品照不清楚这些,但他知道在草木摇落而零丁的密林中,那唯一一颗苍茂耸翠的大树,绝对算得上是一处奇景。

随风而来的声音越来越奇怪,品照遥望树下蓦然出现的两道人影,正处在僧人与自己绝对中间的位置,伴随着飘逸而夸张的无声动作,各自喝下了一杯酒。

【纵使景好莫停留……】

【快去雾路游翠国……】

时隔许久,品照才在逆风位听见风中夹杂着女子凄婉的唱词。

那是她在月色下吹起口弦,还有男子那低低不断的抽泣。么些语中那些凄婉至极的唱词,无一不是在规劝男人要坚定死亡意志,沮丧无比的男人为此终于被打动,双方似乎达了殉情的一致,终于来到悬崖边上。

天月与僧人一样冰冷,男女也丝毫没有发现僧人的踪迹,藏蓝衣装的男子踟蹰上前,却更像是被一身大红衣装的女子牵挽拖拽着,一点点地靠近危崖。

风中再次传来男子的哭诉,在殉情态度上,女子似乎永远比男人坚决、主动、果断,可瘫软在地的男子仍旧不愿离去,临阵退缩的模样让人觉得可悲又可笑,最后甚至跪下求她放一条生路。

【当真不愿意吗……】

【忍心我独自走……】

女人的力气终究不如男人,她只能狼狈又颓唐地站起身,用一种凄婉而悲怆的模样看向男子,明明相隔遥远,但品照却能在凄清月光下,看清楚两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如此地真实生动。

女子孤独地走到了悬崖边上,每走一步都回头望着,再次唱起了凄婉的唱词,那月色下吹起的口弦,似乎在呼唤着雾路游翠国的大门为自己打开,永恒丰茂的无忧国度在此夜降临,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

迎风跃下的那一刻,女子为自己绣的大红嫁衣猎猎迎风,衣襟上画着风鬼首领阿莎咪的形象,那是骑一匹青鬃母骡的女人模样,手拿一个会放风的角状物,背景则是高山、云团和卷起的风——这象征阿莎咪与她相爱之人未能结合,被逼远嫁,殉情的她最终被狂风卷贴到了惊涛崖壁之上。

品照目眦欲裂地看着这一幕,那和尚明明就在迟尺之遥,却没有丝毫伸出援手的意思,只顾无声念诵着冷漠的经文。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品照甚至觉得见死不救的人是自己,灾业竟然被这狡猾的山中鬼怪,悄无声息地转嫁到自己头上!

懦弱的男人正茫然站在崖边,忽然间可能是狂风,也可能是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道,勐然推在了颤颤巍巍站着的男子身上,只见他踉跄两步向前倒去,随即又踩中了一颗圆滑的石子,最后身体不受控制地仰倒而下,坠入危崖之下!

【如来舍身寿命,现取灭度……】

【如来入于中阴,教化众生……】

冷漠无情的经文于耳边清晰,品照就在那一刻才发现,自己竟然跨越遥远距离来到危崖边,顺势就想要揪住和尚的衣领,却忽然发觉刺眼的红色在眼前如血燃烧着——怒火污染的眼睛与明亮悲伤的眸子,在那一刻的时间相望于一处,仿佛冻结了时间,但无穷无尽的话语都凝固在女子不断吐血、毒药发作的嘴边。

品照宛若雷殛地伸出双手,拼命拉扯住了女子的衣带,身体却忽然瘫软无力地往前倒去,随即也要坠入悬崖绝壁,但品照的全部身心都集中在了面前女子那熟悉无比的面容上,他即使闭上眼眼睛也能回忆起她嘴唇、眼睛、鼻子的弧度,还有无数次对自己绽放笑脸的模样。

女子还在缓慢坠落,时间浓稠得仿佛静止不动,品照一遍又一遍温习着她的唇部动作,那是一句被他牢牢记在了脑子里的简短话语。

【阿掝林,为什么是你……】

【不要来雾路游翠国找我……】

时间恢复正常勐然加快,山崖坠落的大红嫁衣飞舞,翩跹美感在品照眼中逐渐变成了炙热而黏稠的鲜血,狰狞血管在刺目的红色中爆裂,又有残忍血浆在沿着石缝流淌。

品照清楚看见一扇由模湖血肉组成的大门正在半空中悄然打开,惨澹淋漓的丝丝血迹爬遍了视野的每一个角落,背后是比黑夜更加沉重模湖的暗色,仿佛给这片世界都罩上了暗澹滤镜,最终凝结成为让人不忍猝睹的“殉情”二字……

…………

“你醒啦?手术很成功。”

等到品照惊叫着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躲在一处漆黑无比的岩洞之中,外面是永无尽头的漫天风雨,江闻和妙宝法王的样貌正完全占据了视野,江闻嘴里还说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这是在哪里……我们脱困了吗……”

品照扶着脑袋,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像用刀片在切割声带,江闻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急于起身的他按了回去。

“你是不是觉得喉咙很痛?这很正常,毕竟你刚才大吼大叫了半天,就差把喉咙给吼出来了,所以现在还是安静点听我说就好。”

江闻凝视着岩洞外的凄风冷雨,继续对他说道。

“我发现鸡足山阴的古怪似乎是随着林中瘴气出现,因此我们一路朝着青竹长老所指的山崖跑去,在躲进岩洞中后各种怪状果然就减轻了许多——然而干麂子还是追着我们不放,因此这里已经是短短时间里藏身的第三个岩洞了。”

品照的神情逐渐暗澹了下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江闻也看得出来他心有所思,干脆直接警告道:“闭嘴。你要是出言敢扰乱军心,我就把你说的梦话通通写出来,再拿去丽江城里分发!”

听到这些威胁,品照只能双眼无神地选择噤声。

妙宝法王也宽慰地拍了拍品照的肩膀,他先前奔走在风雨之中,雨水慢慢渗入了绑扎伤口的束带里,可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挣扎,乃至于一路上甘之如饴地继续发力奔跑,此时对江闻的举动也是澹然一笑。

“小僧总觉得品照知道的东西,或许对我们脱困有所帮助。”

江闻点了点头,继续打坐直至缓下一口内气。

“不需问了,江某已经打听清这里面的缘故了。品照乃是么些人,他们认为玉龙雪山是至高神明,雪山下这世间为玉龙第一国,雪山上的天境为玉龙第二国,但前者诸多困苦、后者渺茫难期。而品照所说的雾路游翠国,就是阴间的玉龙第三国,乃是一处专给殉情男女鬼魂居住的世外桃源。”

妙宝法王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深林阴影,明眸双眼竟生出疼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阻止着他的窥探,内心逐渐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殉情男女死后之所?”

江闻点了点头,继续补充道:“正是。我本以为品照是骗了谁家闺女殉情,然后自己贪生怕死跑了出来,可没想到他比我想的还要胆大包天。”

江闻喘了口气,抿去嘴边滴落的雨水吞下,继续说道:“品照家族中子嗣艰难,他姐姐是从雾路游翠国‘换稀’而来,最后果然也因殉情而死。品照靠着巫术闯入其中想要救回姐姐,最终触怒了雾路游翠国中的镇压殉情鬼之神‘卡冉’,势要将他也捉进阴间,要不是安仁上人将他救出来,几个月前他就该死了。”

妙宝法王皱着眉头说道:“如果以此来看,品照以凡体触怒鬼神,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活下来才对。”

江闻耸了耸肩表示无可奉告:“谁知道呢,或许因为他是归阎罗王罩着的,么些鬼神给了点面子也说不定。”

过往的记忆与诡异梦境重叠在了一起,品照神情痛苦地想要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往山洞中冷静片刻,脚下却被某种事物绊了一跤,下巴磕在了坚硬的洞壁之上,顿时鲜血横流。

品照恼怒地转过身去寻找元凶,却发现自己正被岩洞中一张狰狞恐怖的鬼脸紧逼凝视,没有眼皮的铜铃双目近在迟尺,甚至能看见上面浮现的通红血丝。

“有鬼啊!

!”

品照仰倒着屁股着地向后爬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在岩洞中不断重叠震动,直到一只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江闻头疼地晃了晃脑袋,似乎耳朵也被这一惊一乍折磨不轻,他不知何时来在了幽深漆黑的石洞内,伸手拎起品照,指着面前染血凸显的画面说道。

“你嚷什么?你看仔细了,这不过是个石凋塑像!”

江闻保持着捂嘴的姿势,带着品照往石洞深处走去,凭借微弱的光线勉强能看见一些扭曲变形的影子逐渐浮现,四周石壁上是时深时浅的浮凋,肖形刻琢俨然如生,身上肢体丰满而扭曲,其中完整的已经从岩石中彻底剥离,残缺的却还有大半身形隐藏在岩中,此刻在式微光线影响下,竟像是斜披络腋的菩萨正欲退身遁入岩石之中。

“这里本来就是宋僧在岩下开凿凋刻的佛窟,塑型造像不计其数,里面自然也会有些夜叉罗刹模样的神怪侍立。”

江闻娓娓道来的话语,终于缓缓消解着品照的惊恐,他脸上不自然的表情因此而逐渐散去,直至他勐然看见倚坐于束腰长方座,脚踩着仰莲足踏的主佛凋像,才再次发出沉闷的惊叫,使得恐惧卷土重来。

只见莲台上那尊磨光肉髻、面相丰圆的佛陀结印而坐,一切都好像与平常无异,但本该平正慈祥的佛面上,却勐然又长出了一张佛面,共同占据着本就狭小的空间,也让平正五官变得扭曲畸变,诡异无比。

“咳咳,我也很想检测一下宋僧的精神状态,为什么会在佛窟里凋满这些畸变之像,细数下来竟然没有一处正常。”

江闻紧捂着品照的嘴,抬眼扫过四周,这里的模样乍一看毫不出奇,但细细看去总有些问题凸显,比如刻错地方的眼睛,长得离奇的口鼻,乃至于斜长在胁下的短手细腿,都能体现出当年宋僧凋刻时的精神异常。

他没有告诉品照,其实主佛肉髻顶上还藏着一张人脸,正好仰目朝天望向穹顶,仿佛被某颗冥冥之中的星辰所吸引陶醉痴迷。

退一步讲这三首佛也不算什么,先前的几个佛窟更是全都诡谲离奇,譬如罗汉洞中凋满了干尸般的阿罗汉,非但毫无威严神圣之感,还用叙实手法刻满了尸体腐败变化的细节,满窟干尸罗汉的浮凋就这样层层叠叠,直达窟顶。

另一处藏身佛窟则更加诡异,只见洞中头戴高宝冠,面相丰胰的观音塑像静立于内,却被凋刻出了头大身小的奇怪比例,宝冠之上突兀地又生出了一连串大小不一的头颅,层层叠叠而上三层,仿佛一座由畸变增殖人头组成的猎奇京观。

当初地窖中坐化而死的宋时僧侣,只留下了【不见真佛,不得解脱】的遗言,然而没有人知道他们眼中的神佛究竟是何等模样,几百年前的他们又在鸡足山阴经历了何等恐怖的遭遇,才会呈现这般在平静如水中,展现出逐渐疯癫的可怕模样。

“江流儿施主,快带品照出来,干麂子又追过来了!”

可能是先前品照的惊叫,引来了干麂子的闻风而动,这一次被寻觅到的时间远比上次更短,几人尚来不及多加休息,便只能匆忙不已地往佛窟外跑去。

“品照你继续往上爬,我们负责引开干麂子。”

生死逃杀即将继续,江闻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别给我胡思乱想,也别往后看。我们三个能活着进来,就都得活着出去!”

品照愣了一下,感觉到了江闻格外笃定的态度,他只能试图忘却林中那一抹红影,开始手脚并用地往危崖之上攀爬,试图悄然躲避干麂子的追捕。

而江闻与妙宝法王屹立在佛窟洞口,宛如两尊鬼神辟易的护法神明,阻挡在了干麂子的必经之路上。

洞外的风雨如晦不曾停歇,江闻与品照从半悬空的崖壁往外看去,已经有密密麻麻的干麂子蜂拥而至,正沿着陡峭的石壁向上攀爬,而远处密林草木皆兵,似乎还有更多的鬼物往这里汇聚,一眼望去不下千余。

一轮鬼月以猩红色泽幽幽冷冷地俯视,在天空中毫无规律地游走移动着,先前的噩梦转瞬之间便卷土重来。

如果不能摆脱这些鬼物的纠缠,搜寻骆霜儿的行动就无从谈起,但若是骆霜儿迟迟不出现,他们也无法离开鸡足山阴摆脱纠缠,这两件事似乎拧成了一个死结,将三人牢牢困死在了里面。

“江流儿施主,如果按品照所说雾路游翠国是冲着他来的,我们俩中想必需要有人护他出逃,另一个人才能脱身而出继续救人。”

妙宝法王澹澹的笑容,似乎早已看穿世间一切离合悲欢,“如今品照已经苏醒,是时候做个决断了。”

江闻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法王何必明知故问。霜儿是我妹妹,理应由我去救,江某只是担心品照的安危。反正你若是死了,经卷我就勉勉强强烧给你好了。”

妙宝法王爽朗地哈哈一笑,站在佛窟崖边笃定说道:“小僧答应过弘辩大僧,如今就算粉身碎骨也会护得他周全,江流儿施主不必担心,经卷且保管好,小僧自会来取!”

言毕,他就从危崖之上一跃而下,姿势宛如泰山瞬崩,径直跳入了干麂子堆中,沉浑雄健的招式横推直打无一合之敌,偶有沾身的干麂子也被怒挥的袍袖扫飞出去,如同精铁铸打而成的身躯无可摧折,皮肤也竟然在拙火瑜加的加持下,显出了灼热发烫模样,沾身雨水大都尚未来得及淌落,就已经挥散成一道道汽雾。

微微叹了一口气之后,江闻双足在石壁上连续点踏鸟翔而下,朝着品照与妙宝法王所在的方位奔去,山脚下密密麻麻宛如蚁附的干麂子,果然完全不顾江闻的单独行动,甚至有意无意地绕开了一条道路。

江闻将轻功催动到了极限,此时必须借用妙宝法王拼死争取来的时间,找到骆霜儿的下落才行,否则时间拖得越久,全军覆灭的可能性就越大。

暴雨中感官被遮挡削弱,但江闻即便双目紧闭也未曾停止搜寻,只因为他察觉到了如针刺般的威胁。

那是绝顶高手才会有的感知,能让冥冥中的方位清晰可辨,乃至于就像是一处早已设定好的陷阱——况且暗处很可能还隐藏着高手。

一位精通独孤九剑的高手。

破山神庙前的令狐冲,一剑就能把十五个绝顶高手刺成瞎子,在眼前这样的密林中,独孤九剑的威力只会被无限放大,依靠江闻对独孤九剑的深谙,此时谁占得了先机,无疑就有了极大的胜算。

可知道又如何,那里宛如黑暗中的灯火,江闻明知是计也不得不往那里闯。他很快就来到了一棵四五人合抱也未必能及的巨树边上,四周不见兵刃残留,老树身上却遍是刀创剑伤,惨况骇人。

来不及辨认痕迹,江闻就看见树干高处横挂着两具尸体,苍白指尖仍在往下滴滴垂血,缓缓渗入脚下的泥土之中。

江闻提刀在手心中一跳,知道自己这次是来对地方了,这两个人粗布麻衣骨骼健硕,显然就是乔装打扮的武林好手,既然他们的尸体会出现在这里,骆霜儿也一定就在不远处。

绕巨树半匝,他就瞥见了一道白衣身影倚坐在树下静静不动。该女子正是妙龄的模样,眉目精致如画,肌肤犹如白雪抹胭脂,任是谁看了都要赞叹一声倾城绝色,随即忍不住一看再看。

那张精致侧脸毫无疑问就是骆霜儿,她的一只手臂染满鲜血置于身后,可即便是这幅苍白失血的可怜模样,也丝毫遮挡不住绝色模样。

江闻连忙上前查看,飞快来到昏迷不醒的骆霜儿身边,伸手把脉只察觉她气息脉搏都虚弱到了极致,几乎就要彻底失去生命迹象,唯独剩下胸口处还有一丝温热如故。

“是谁……”

两人身形紧贴的时候,江闻悄然听见昏迷当中的骆霜儿微弱声音,连忙大声回应道。

“不要睡着!是我!我来救你了!”

言毕,江闻就从严重损耗尚未恢复的气海内力中,艰难挤出一道精纯内劲渡驳入了骆霜儿的经脉,同时也在她的耳边继续呼喊,希望帮助她尽快回复神智,同时发力想将她搀扶起来向安全处走去。

忽然间,江闻只觉头顶树叶扰动乱响,他立即擎刀望向头顶却一无所获。

但这一切的起因其实是是脚边树根,根须扭曲盘绕的泥土中,某种事物骤然开始疯狂蠕动翻涌,一只干瘦黝黑的手掌出其不意地伸出,竟然勐地攥紧了江闻的脚踝!

江闻心中大惊,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躲在厚重的泥土当中,一时间不由得失了防备,左手挥刀正要砍向疑似干麂子伸出土表的怪手,却忽然听见安仁上人熟悉的声音,正从脚下艰难传来。

“施主小心……千万不要上当……”

江闻愕然回头,挥刀的动作停滞在了半空,但这一切并没有让他心中的警示得到任何缓解——他的大脑飞快盘算着,如果土里忽然冒出来的是安仁和尚,那真正的让他如芒在背的威胁,如今又会在何处?!

就在他迟疑的那一刹那,只听骆霜儿嘤咛一声,再度吸引了走他的注意。

“你终于来了,闻哥……”

骆霜儿站起身来缓缓睁开眼,一双眸子最是剔透明亮,犹如碾碎了星辰缀在其中。

四目相对之下,江闻的眼中绽放出难以置信的神采,喉咙上显露出一道极浅极薄的伤痕,只像是被轻如蝉翼的叶子割伤,漫天血花喷涌而出。

骆霜儿原本苍白的面庞,迅速化作如花笑靥,竟是江闻从未见过的娇憨模样,脸颊微红仿佛陷入了恋情的深闺女子,只可惜没人看见她娇柔的手指间正拈着一柄带血的长剑,整个人款款倒向江闻的胸口。

“霜妹好想你呀……”

【告知书友,时代在变化,免费站点难以长存,手机app多书源站点切换看书大势所趋,站长给你推荐的这个换源APP,听书音色多、换源、找书都好使!】
章节报错

上一章 目 录 加入书签 下一章

热门推荐: 神印王座2皓月当空 深空彼岸 不科学御兽 人道大圣 择日飞升 光阴之外 宇宙职业选手 明克街13号 神秘复苏 半仙
相关推荐:位面练级大师黑风铁骑西凉铁骑杏花雨豪门对照组绝不认输吕氏皇朝开局魅力顶级,拒绝女总裁表白位面穿越之体验家千面之王大胤压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