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冲微微一笑说道：“实不相瞒，我郑氏在明国有许多海贸买卖，此趟北上除了讨伐建奴、助绫阳君归朝之外，还想拓展我郑氏海贸。因此想将南浦港定为我郑氏在朝北方的重要商贸港口，是以将来还有许多商贸之事要在此处铺开，也并非全都是为了战事。”

闻言金庆征面色微变，沈器远却道：“郑氏与我海贸已得君上首肯，我国中也多需上国精美器物，互通海贸，乃大势所趋。”

金庆征有些为难道：“但南浦靠近西京，这里只怕……”

郑冲打断金庆征的话，笑着道：“我郑氏海贸只为钱财，不图其他。明、朝两国父子之国，生死血盟，有何可疑忌的？”说到这里，郑冲朝傅青主点点头，傅青主取出一只檀木盒子来，打开之后，里面乃是些香料、首饰之类的小玩意。

“此乃南洋香料，宝石首饰也是来自天竺的青金石打造，想必今后朝鲜国中也多需要这些东西的吧。”郑冲微微笑着，将檀木盒推到金庆征面前，看着金庆征道：“我郑氏做海贸向来童叟无欺，这盒东西可送与金将军试用，以示诚意。”

金庆征愣了一愣后，沈器远笑着将和盒子拿到金庆征手中道：“此乃上国郑将军礼物，岂可拒绝？”金庆征犹豫再三，最后点头道：“只要尚宪大人那里无话，小将这里也无话可说。”

沈器远道：“尚宪大人那里，我自会去说，不劳金将军费心。今后君上顺利归朝主政，与上国海贸自然是要交给郑氏的。”金庆征便也不在多话，于是郑冲在南浦港便顺利的得到了驻泊权，同时还得到了租地建码头、屋舍、仓库的权利。

龙须号在南浦港只停留了一天，补充了物资之后，次日便即登船继续北上。郑冲并没有与金尚宪会面，因为从金庆征口中得知，皮岛明军如今情势岌岌可危，所以郑冲打算尽快赶往皮岛去，沈器远留在南浦港，他自会与金尚宪会面，说明一切。

大同江飘流而下的浮冰越来越多，看来大同江似有解除封冻的意思，这也意味着天气在回暖。小冰期的天气变化无常，每次南下的寒流强弱不一，但每次寒流间隙之间，总会有十几天光景气温会略有回升。

但郑冲不抱太大希望，皮岛更加靠北面，那里的封冻情况一定更加严重。不过郑冲却一直在鼓舞着将士们的士气，在凌冽的寒风中，让大家保持旺盛的士气，以免还没接敌就被天气给击垮了。

龙须号上的人几乎全都是南方人，对这种低温天气极为不适应，不少人都病倒了，好在此前有王月娘留下的药方，也不至于对生病的人束手无策。还好郑冲北上的准备比较充分，将士们御寒的衣物都比较充足，携带的木炭等燃料也足够，才让将士们没有受冻。

大明崇祯七年正月十五日，龙须号顶着北风渐渐接近了孤悬海外的东江镇最为重要的据点皮岛！南浦港距离皮岛其实不算太远，顺风之下，也就一天半的海程，但此刻乃是东北风向，龙须号硬生生的走了三天。

毛文龙死后，东江镇丢失了在朝鲜半岛上的所有据点。从李倧、金庆征等朝鲜人那里得到的东江镇消息是令人沮丧的，东江镇在半岛上的据点宣川、铁山、云从岛等要地早在数年前便已经丢失。

在毛文龙死后，后金军突袭了东江镇在朝鲜半岛上的据点。朝鲜国王李珲为自保倒向后金，向后金大军提供朝鲜服装“引贼俱换丽帽丽服“冒充朝鲜军围攻铁山。铁山都司毛有俊等率千余名守军与后金大军血战，战至最后一卒，无人肯降，毛有俊拔刀自刎，壮烈殉国。铁山至此失陷，这笔账郑冲迟早是要和李珲算算清楚的。

随后，后金铁骑乘冬季冰坚，进攻与铁山仅三里之隔的云从岛。明军英勇反击，东江镇部将毛有见、尤景和等逆袭后金军。双方在冰面上展开激烈战斗。东江健儿面对武器、装备和人数都占优势的后金军，毫无惧色，浴血奋战，双方互有杀伤，后金军强攻多日，始终不能前进一步。

但血肉之躯终究敌不过天气和凶残的敌人，在天寒地冻的环境中，东江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每日“拉死尸为食“，坚持了十余天后，终于被后金军攻破防线。来不及后撤的东江镇明朝军民一万余人被后金军屠戮殆尽，战后是朝鲜人前去收尸掩埋，据金庆征等人说，当时收尸的人整整收敛了七天才将尸首掩埋干净。

至此东江镇在朝鲜半岛上的据点尽皆丢失殆尽，随着东江镇总兵黄龙战死，辽东半岛上的重要据点镇江也丢失，从此东江镇的地盘就只剩下皮岛及附近几个小岛了。

随着登莱水师孔有德等叛贼率领大量水师反叛，东江镇的海路也被封锁，日子更加难熬。金庆征曾说过，十余天前，他领水师曾靠近皮岛巡视，岛上派了些小船前来寻求帮助。但金庆征碍于王命，没能出手相助，但他将船上所有粮食都留给了东江镇的军民，因为东江镇军民实在是太缺粮食了，而金庆征对皮岛明军始终存着一份同情之心！

不管如何，郑冲还是很感谢金庆征的，毕竟他还是给了他力所能及的帮助，皮岛上此刻一定是极度缺粮的，为此郑冲也做了准备，他委托沈器远和金庆征在南浦就近收购朝鲜粮食，先囤积在南浦，并且租用朝鲜船只，等郑冲到了皮岛，若皮岛尚在，便会派人来命其起运粮食，送往皮岛。

越接近皮岛，海上大块的浮冰就越多，龙须号放下小船在前面开道，奋力朝着皮岛而去。

……

天寒地冻，本该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欢乐的节气，张承寿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张承寿天启元年生人，自打出生起，便生活在皮岛上，今年他正好十四岁。他的父亲名唤张焘，官拜东江镇副总兵，但他从未得到父亲的半点关爱，因为他的母亲是个出身卑贱的人。

张承寿母亲王氏原本是辽东人氏，早年间被后金军所掳，因为有些姿色，因此受尽了欺凌。后来在毛文龙突袭后金之时，他母亲趁乱逃了出来，与一群辽东遗民一道被毛文龙带到了皮岛。

在皮岛上有许多辽东百姓生活着，王氏也就在皮岛住下，也是因为有些姿色，所以沦为军中歌姬。她先后服侍过很多将领，最后辗转到了张焘手中，那时候张焘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皮岛守备。

后来便王氏便生下了张承寿，但张焘却并不承认张承寿是自己的儿子，原因很简单，他母亲王氏是个歌姬，伺候过很多男人，而且张承寿是不足月就出生的。

自从张承寿懂事起，就一直问自己母亲，到底张焘是不是他亲生父亲，每次母亲给他的回答都是斩钉截铁的，于是张承寿就自认是张焘的儿子。但可惜张焘一直没认过他，直到张焘和黄龙一道在镇江战死殉国，都没认张承寿是自己的儿子。

没有得到张焘的关照，母亲王氏只得靠皮肉生意将张承寿养大，皮岛上的生活绝对是非常艰辛的，特别是缺粮的日子。

在毛文龙在世时，皮岛上还好些，许多海船还来岛上海贸，从朝鲜那里换来的毛皮、人参等货物运到皮岛上，然后又和从山东来的海船交易，换得岛上所需的粮食、布匹和铁器。当然毛大帅给岛上每个百姓都定了个身份，张承寿和王氏都成了毛大帅麾下的士兵，他们在大明东江镇的户籍上成了卫所户籍，然后毛大帅每月都会给他们一份粮饷。

当然这也成了后来袁崇焕杀毛文龙的借口之一，吃空饷！平心而论，岛上这么多辽民要吃饭，可皮岛上可开垦的田地极为稀少，拿什么养活这么多百姓？毛大帅不把他们都变成士兵，向朝廷要一份粮饷，难道让这些辽民活活饿死么？

但不管如何，毛大帅被冤杀了，皮岛上的辽民们都认为毛大帅是冤枉的。自从毛大帅死后，岛上的生活就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外有建奴虎视眈眈，内部也很不平静。毛大帅死后不久，杀他的袁督师也被朝廷剐了，岛上是陈继盛出任总兵。不久之后，陈总兵也被人杀了，杀他的是刘兴柞的兄弟刘兴治。

陈总兵的死在张承寿看来也是有些冤枉，这位陈总兵陈继盛收到谍报，称刘兴柞诈死再度叛降后金。然后岛上开始流传着刘氏兄弟为后金内应将造反的流言蜚语，张承寿当时听了就觉得不可信，但很可惜，人言可畏。

面对这一动荡的情况，陈总兵既没有安抚刘氏兄弟消除疑惑，也没有及时采取措施消除叛乱隐患。刘兴祚之弟皮岛军协事都司刘兴治因兄长刘兴祚战死后未获恩恤强烈不满，同时也因为有关其家族的叛乱谣言越来越疑惧不安，后他又收到向朝廷指称其兄弟密谋作乱的揭帖，认为是陈继盛要除掉自己，于是决定先下手为强。

同时，袁崇焕安置在皮岛军中的暗线，因憎恨明朝处死袁崇焕，且不满陈继盛对后金的强硬政策，也勾结煽动刘兴治作乱。崇祯三年四月十二日，刘兴治在皮岛诸将祭奠其兄时，与刘兴基率领亲袁崇焕的亲军及皮岛女真兵三百余人突然袭击陈继盛，将陈继盛及其亲兵一百多人全部杀死。当时张承寿还是个十一岁的孩童，他在岛上最高的山岗上采野菜时，目睹了山下大营中明军的互相残杀。

陈总兵死后，刘兴治接管了皮岛，张承寿的生活没有什么改变，一样的被人骂野种，也一样的被人看不起，也一样的吃不饱、穿不暖，每天夜里还要听着母亲的垂泣之声。（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