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长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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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偌大的屋子里一片安静,灯火昏暗,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坐在书桌后面,低垂着头,阴影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无言的怅惘环绕在他的身周,让人看着便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酸。

“皇上。”高无庸轻轻地走了进来,轻声道,“和鸾公主求见。”

皇座上的人身体动了动,抬起了一张虽然依旧英俊,眉宇间却抹不去丝丝哀伤的脸庞,“鸾儿来了?让她进来吧。”

“是。”高无庸躬身退下,不一会儿,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宫殿中。

秀眉如柳,凤眸若星,五官精致如画,眉宇间一片清冷淡然,眸底却含着丝丝关怀担忧,声音是极其清脆的,宛如山间小溪流水般的清冽干净,福身行礼的动作优雅而大方,“凤鸾参见皇阿玛。”

“起来吧,不必多礼了。”皇帝微微一笑,看见宠爱的女儿让他抑郁的心情好了一些,“你怎么来了?”

“皇阿玛,”凤鸾起身走到皇帝身边,一双洁白如雪的素手轻柔地按揉着皇帝的太阳穴,“您累了。”

皇帝微微一怔,然后缓缓地微微闭上眼睛,唇角浮起的,是若有若无的苦笑,“朕是有点累了呢……”他早就觉得累了……天下、后宫、儿女,还有他刚刚逝去的妻子……

他可以心痛,可以难过,却不可以就此沉沦……因为他是皇帝,他的人他的心是属于大清的江山,属于爱新觉罗的天下的,却不可以也不能属于一个女人。所以他负了唯一喜欢的女子,给不了她唯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如花般的生命,在这阴冷沉寂的深宫中渐渐枯萎凋零……而他,除了一个名分,除了给她的女儿给她的家族多一点庇佑,什么都做不到。

他觉得累了,可是他不能说,不能表现出来……因为他是皇帝啊,肩负着天下苍生的重担,怎么可以累呢?怎么可能累呢?

“皇阿玛。”

清清冷冷的声音打断了皇帝的思绪,因为凤鸾站在身后,所以皇帝可以闻到一股清冽的淡淡清香环绕在身边,让人心旷神怡,凤鸾独有的干净嗓音也总是让人心里一片空明,“皇额娘这一辈子,最爱的人就是你。”

可是朕终究是负了她。

朕没办法给她她最想要的东西。

“皇阿玛,对皇额娘来说,你是最重要的。”

朕知道,所以朕真的很过分对不对?

朕什么都知道,但是朕只能装成不知道。

“所以,如果你因为太伤心而不注意自己的身体,皇额娘会很难过的。”

“鸾儿?”皇帝惊讶地抬起头。

凤鸾继续道,“因为皇阿玛是凤鸾的阿玛,所以凤鸾很担心;皇阿玛是皇额娘最喜欢的人,她最想要看到的,是皇阿玛您好好地活着。”逝者已矣,生者要好好地活下去,连同逝去的人的份一起,活得快快乐乐,幸福安康,这样,逝去的人在九泉之下才能瞑目。

皇帝静默了许久,半晌,才忽然笑了出来,“鸾儿,你还是这样子……哄皇阿玛开心的时候也不晓得笑一笑。”

“凤鸾不是在哄皇阿玛,”凤鸾微微蹙眉,“凤鸾说的是真的。”

皇帝又是一怔,继而便笑了。

天底下,也只有一个凤鸾,会在说自己是说真心话而不是哄人开心的时候还如此地理直气壮吧。

凤鸾并不天真单纯,她也知道什么叫阴谋算计,什么叫尔虞我诈,但是她却有着一颗清明通透的赤子之心,喜欢与讨厌表现得如此明显,从不会费心隐瞒。个性虽然淡了点,却不是冷漠无情,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只要你真心对我好,我就对你好。哪怕你做了错事,你对我好,我就不会放弃你。也许对于陌生的人来说,这样的性子确实是冷酷了些,因为她无论什么正邪是非,她只知道以吾之行,还尔之心。对于他们这些从小生活在冷寂无情的皇家中的人来说,这样的人,却是值得他们珍惜的珍宝。所以,即使一开始他是出于某个目的才会宠爱这个女儿,到了现在,哪怕没有那个预言,他也是真心地宠爱着凤鸾的。

看皇帝终于笑了,凤鸾转身走到门口,声音清冷地吩咐道,“高无庸,吩咐御膳房做几个清淡点的小菜,皇阿玛饿了。”

皇帝一噎,“鸾儿,朕不饿。”

凤鸾抬起一双跟皇帝如出一辙却显得清冷透彻的凤眸直视皇帝,看得皇帝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才淡淡道,“皇阿玛,你已经很久没吃饭了。”

“朕只是午餐的时候没什么胃口而已……”皇帝轻声反驳道,心里想着这事他不是吩咐了不准让鸾儿知道吗?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敢传出去还让鸾儿知道了?

“不吃饭对身体不好。”凤鸾的声音很平静,皇帝听着很心虚,“朕知道了,下次不会了……”他都几十岁的人了竟然被几岁的女儿教训了……太丢脸了……

“高无庸,快点去。”

“是,公主殿下。”高无庸干脆利落地领命转身,低头掩住了唇角一丝笑意。

果然还是公主殿下最厉害,皇上每次碰上公主都没辙!

要吩咐御膳房的人加快动作才是,饿坏了皇上可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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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

往日里雍容华贵的长春宫,因为失去了它的主人,如今依旧带着奢华大气,却平添了几分苍凉寂寥。

灵堂之上,一身缟素的少女跪在地上,秀美的面容满是哀凄,眼中晶莹欲落不落,樱唇被咬出了一道血痕,明明没有大哭出声,却让人可以感受到她那份溢于言表的悲哀,正是去年就已经和亲蒙古,听闻孝贤皇后的噩耗才匆匆忙忙赶回来的固伦和敬公主。

跪在她身边的,是生前养在孝贤皇后身边的皇五子永琪。因为接连失去了两个儿子,对于这个养在身边的养子,孝贤皇后待他如亲子,可谓将一腔母爱都倾注在了他身上,所以,这一次孝贤皇后过世,他的悲伤不比和敬公主少。

其余的阿哥格格还有妃嫔们都跪了一地,面上多少都带着哀伤之色,再不然也是面色沉重,至于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皇上驾到……”

“和鸾公主驾到……”

宣报声打断了灵堂之内沉寂的气氛。

听说和鸾公主是跟着皇帝一起来的,不少人都是眼神一闪,万千思绪很快就沉淀了下去,只余下一片不知真假的悲伤。

依旧是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缓步走了进来,看见灵堂上的牌位,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几步走到了和敬面前,将她扶了起来,“和敬,起来吧,永琪,你也不要跪着了,孝贤生前最是疼爱你们,若是看到你们这么难过,也不会高兴的。”

和敬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皇阿玛……”

永琪眼里有晶莹的泪光在打转,“皇阿玛……”

“和敬姐姐,五哥,”已经拜过孝贤皇后的凤鸾站在两人身边,“若是皇额娘泉下有知,定是希望你们能够过得好好的,才不枉费皇额娘一番慈母之心。”

“凤鸾……”和敬轻轻地伸出手抱住凤鸾娇小的身体,“你说得对……我会好好的……五弟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这样,皇额娘才会开心……”

永琪擦了擦眼泪,努力地勾起唇角,“永琪会保护和敬姐姐,会孝顺皇阿玛的,这样皇额娘就会很开心了……”

皇帝轻声叹息,拍了拍凤鸾的肩膀,“鸾儿,和敬跟永琪就交给你了。”

“是,皇阿玛。”凤鸾点头。

虽然依旧是悲伤难抑,然而,有着亲人默默的关怀,心里的悲痛在无形之间就会少了许多。哪怕重要的人已经不在身边,我们也不需要悲伤,不需要难过,相信逝去的人会永远默默地守护着我们,看着我们得到幸福,他们在九泉之下,也能够含笑地闭上眼睛。

“皇后娘娘啊~~”一声凄厉的哭喊打断了难得的静谧,皇帝不悦地皱了皱眉,到底是何人敢在孝贤灵堂之上大声喧闹?

转过头,却见一名身着浅色宫装的女子哭喊着扑到了皇后灵前,娇弱的身段仿佛柳枝一般纤细,秀美的小脸上挂着泪珠,一双水眸泪盈盈雾蒙蒙的,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一身浅色衣裳更为女子增添了几分引人怜惜、楚楚可怜的动人风韵。并不是多么绝色倾城的女子,因为此时的哭泣却别有一番梨花带雨的美丽。

看清楚那女子的模样,和敬微微一愣,“那不是……魏贵人吗?”

“魏贵人?”

“是皇额娘以前身边的洗脚婢。”永琪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没想到她对皇额娘竟然如此忠心。”

真心?

皇帝勾起唇角,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

那女人他倒是记得,是皇后为了固宠送过来的女人,虽然长得不算多么美丽,但是胜在气质相貌都是他喜欢的那类型,又善于察言观色,说话做事都很有心计,倒是还算得他的宠爱。

不过……那女人可不是个甘于平淡的性子,装得再怎么温柔无害,那眼里偶尔闪过的野心也不能瞒过他的眼睛,所以也只是当个没事的时候消遣消遣的宠物罢了,以她包衣奴才的出身,给个贵人的份位也算是恩赐了……不过看这样子,这女人好像觉得贵人的份位太低了?竟然在皇后的灵堂上闹出这么一出戏来?那他要是不接着,岂不是可惜了这女人一番心机?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不在乎女人耍心机,也不在乎她们之间的暗潮涌动,但是魏氏不该在借助皇后爬上了龙床成了贵人之后还不肯死心,连过世的旧主子都不肯放过,还想要借着旧主子继续往上爬!

背主的奴才,可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和敬本来还有些感动,没想到这个皇额娘昔日的洗脚婢如此忠心,待看到皇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魏贵人,再看那魏贵人无论相貌气质都是皇帝偏爱的那一类型,顿时怒了,你丫的穿成这样还故意在我皇额娘的灵堂上闹,到底是真的为我皇额娘难过呢还是借机会在皇阿玛面前出风头呢?!

“我不喜欢她。”清冷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凤鸾?”和敬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哭得好假。”凤鸾抿了抿唇,继续说道。

“假?”永琪不解道,“怎么会假呢?明明魏贵人哭得很伤心啊。”

“可是她脸上的妆上得很精细,而且哭了那么久却一点都没花。”凤鸾淡淡道,“和敬姐姐为了皇额娘,根本连仔细上妆都没有。”

和敬跟永琪的视线都落在正哭得梨花带雨的魏贵人身上,果然见她哭得楚楚可怜,眼睛红肿,但是脸上的妆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顿时脸色一冷,很是不悦。

他们都不是傻瓜,自然知道魏氏闹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

枉费他们刚才还觉得感动,敢情是假的?

居然在皇额娘灵堂上演戏,借机想要勾搭皇阿玛,太过分了!

皇帝唇角微微一勾,果然他家鸾儿就是敏锐,虽然不知道魏氏的品行,却感觉到了么?

“鸾儿切莫这么说,魏氏是皇后身边的旧人,一向对她忠心耿耿,在朕面前也总是提起皇后的贤良淑德,对她感激不已呢。”她自然是要感激的,若不是皇后,区区一个包衣奴才出身的洗脚婢,有什么资格侍奉皇帝?

“皇阿玛?”和敬跟永琪瞪着眼睛。

他们都看出来了,难道皇阿玛这么英明神武居然被骗了?

那边,魏氏身体忽然一阵摇晃,下一刻,身子一软,竟然昏倒在了地上。

“你们看,魏氏都晕过去了,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这么说着,皇帝走了过去。

和敬看着皇帝吩咐宫女将魏氏扶下去休息找太医,脸色阴沉地瞪着那昏迷中的魏氏,心里算是记恨上她了。

永琪皱眉,“皇阿玛怎么会关心那个女人?”明明那女人是不怀好意!

皇阿玛?

凤鸾微微蹙眉,总觉得,好像皇帝的举动,不是那么简单的?

灵堂之内的嫔妃们看着皇帝一副关心魏氏感动她的忠心的模样,心里恨得牙痒痒,该死的魏氏!竟然在灵堂之上就勾搭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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