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出乎意料的沉寂。

借着清冷明亮的月光，修尔和莉莉丝两人分别坐在两侧。他们割下魔兽的肉，沉默无声的咀嚼着。无话可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修尔总觉得莉莉丝的表现有些微妙，和她离开之前是另一幅模样。给他一种不明显，却又能很清晰的感觉到“奇怪”的微妙——就像是在这四个小时里，发生了他所不知道的什么事情。

“怎么样？”

这样想着，修尔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指的是烤肉，它的味道应该不差吧？但你看起来好像有些沉默？”

“欸？啊，很好吃。”莉莉丝回答，声音却低到让修尔差点听不见的地步。“至于沉默，那或许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吧？感觉脑子一片空白。”

……就算是平时，那也没见你脑子里装着其他东西啊！

在心中默默吐槽了这样一句，修尔想了想，继续开口道。

“……就算是平时，你好像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哎？是吗？”莉莉丝的声音中只流露些许的惊讶。她低着头，慢条斯理的吞下一块肉，呆毛微微翘起，像是在表达满足。“我平时是什么样子的？”

……话题好像被绕开了，本来还想问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的。

这样想着，修尔在心中思量了一会，然后回答：“虽然相处不算久，但第一印象好歹还是有的。我觉得你有点呆吧，但是活泼可爱，很温柔，也很善良，是个好女孩。”

“欸？原来我在你眼中是这样的吗？”少女终于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呆毛竖立。“我还以为你会说笨蛋、呆瓜，又或是其他的什么。”

“这算是有自知之明吗？”修尔低低的笑。“我刚刚也想这么说，但后来又想了想，男孩子应该要学会哄女孩子开心才行，所以就换了种说法——但你看起来并没有多开心。”

“唔，不会啊，我很开心。”莉莉丝摇摇头。

“是吗？”修尔说，目光竟让少女有些不敢直视。“‘开心’这种情绪可不是说出来的，你现在的表现可是有些反常呢。”

“并没有。”莉莉丝说，声音却有些慌乱。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她囫囵吞枣般嚼下一大块肉，然后回答。“我很正常，大口吃肉，也像笨蛋一样勇于表达！”

修尔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哪有人会真的承认自己是笨蛋啊，笨蛋。而且解释本身就暴露了吧？你可不像是会解释的人。”

莉莉丝愣了愣，随后低头吃肉，不再说话。

“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和我说说，权当是聊天谈心。”揭开对方的伪装，修尔却没有步步紧逼，他低声笑了笑，耸耸肩。“作为精灵，由于前不久神圣教会做出的那种事，会对人类抱有戒备那也是理所当然……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憋着情绪，会很不好。”

……就像是小孩子闹别扭一样，如果没人开导，会纠结很久吧？

他这样想。

莉莉丝闻言依旧保持着沉默，直到她将手中拿着的烤肉吃完。

“……我并非是对你抱有戒备，也并非是不信任你。”

莉莉丝轻声说，她用水洗掉手上的油腻，然后将双手绞在一起，低头，咬着唇：“我只是觉得，如果把悲伤告诉别人，那会让别人也一起承受，那样……很不好。”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不打算把心事告诉人？

“不，完全不会。”修尔微笑。“能对别人敞开心扉，那才是真正的信任，也是感情深厚的见证。”

“这样吗？”莉莉丝脸上露出茫然。“可是，我没有试着这么做过……”

“也就是说，你之前也没有试过这样的情况？一直是自己担着？”修尔眉毛一挑。

莉莉丝点了点头。

修尔先是愕然，随即叹息：“还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好。”

“你想听听吗？”莉莉丝想了想，然后向他发起邀请。“按照你的说法，这是作为感情深厚的见证，那我可以尝试去做一次。而且，对我而言，你也是我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呢。”

……朋友吗？真是温暖的词语……这家伙，对待每个人都是这么温柔么？

“好啊。”这样想着，他欣然答应。

于是莉莉丝开始讲述。

“我会选择一个人承担悲伤，不把它告诉任何人，藏得紧紧。或许是因为我身边的人都很温柔吧，所以我能支撑下去……”莉莉丝说。“我呢，从小就没见过妈妈，也没办法到更广阔的世界去看一看，但是没关系，仅仅是这样的话……我身边还有爸爸，还有妹妹，也有阿卡莉艾姐姐和其他善良的精灵。他们都对我很温柔，看到他们脸上让人温暖的表情，我就会很高兴。”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莉莉丝低下头。“我现在是孤身一人，身边没有熟悉的人，好像顷刻间就一无所有。直到这个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快承担不住，没有其他人在我身边，无力感什么的都冲了出来，把我淹没。”

“再然后，就有一个声音出现了。”莉莉丝绞着双手，低着脑袋，让人看不清表情。“它劝慰我，将我从那样的悲伤中拉了出来。”

“……这不是很好吗？”修尔愕然。“可你明显还是不高兴，为什么？”

“因为失落。”

莉莉丝说。

“虽然没有那种像要把我淹没的悲伤，但我依旧感到失落。”

“那你在失落着什么？”修尔问。

“大概，会是很奇怪的问题呢。”莉莉丝低声说，双手缠绕得更紧。“呐，我说啊，如果有一天，你身边重要的人消失了，无论在哪里都找不到，而除了你之外，谁也记不得他，你会怎么做？”

修尔沉默。

这可真是个矛盾的问题，他想。

如果否认那个人的存在，那就是在否定自己，否定自己的记忆和经历，抛弃掉珍贵的东西，那就无论如何都找不回来了。可若是不想否认那个人的存在，那就是常人眼中的异类，孤独着，彷徨着，时刻怀疑自己。

选择总是残酷。

“……记住他吧。”想了许久，修尔还是得不出什么好的答案，他只能如此说道。这应该也是最贴近莉莉丝性格的选择。“无论是真实还是虚幻，他终究是你认知中的部分，是么？”

“是的。”莉莉丝的回答丝毫不见犹豫。

修尔愣了愣，却发现莉莉丝目光澄清，神情坚定。

“你已经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为什么还会觉得失落？”他忍不住道。“既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那并不是答案，只是我决定的路。”莉莉丝打断了他的话，她回答道。“我想要走下去，但这两条道路的终点，却只能让我感到失落……”

“第一，那只是我幻想中的存在，是虚幻的美好，是我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莉莉丝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那是真实的存在，他一直都在存在着，只是因为某种原因而消散——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我。”莉莉丝又伸出一根手指。

然后她握紧拳头，咬紧嘴唇，身体突然颤抖。

“你能明白我的失落感吗？无论怎么做，无论得到那个答案，结局都不会改变，真实和虚幻都不存在，呐，很失落，很让人害怕。”

修尔明白了。

莉莉丝所说的那个突兀出现的声音，或许就是莉莉丝所说的故事的主人公，他或许是真实的，也或许只是幻觉。而在更遥远的未来，她总会清楚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回顾“真实”的经历，在早已知道的答案中衍生其一。

……我无法帮助她。

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修尔就得出了这个答案。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可笑——他主动提出帮对方承担情绪，但却无法提供任何帮助，无法给出任何建议，能做的只是说些安慰的话，说些鼓励的话。

没有任何作用。

“你身边……还有其他重要的人。”

突然间，他嘴唇蠕动，然后就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接着说下去，传出的声音让莉莉丝瞳孔急剧收缩，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按照你的说法，无论是真实还是虚幻，他都不能算作是存在着——要么是死亡，要么是幻觉，是吗？”

“虽说是这样，可……”莉莉丝结结巴巴的回应，目光慌乱，隐约有水雾泛起。

“所以，你没必要担心什么。”修尔说，声音是连他都感到陌生的冷漠。“已经死掉的人，或者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人，根本没有让人浪费思考去思考的价值。”

“不是！我……”她站了起来，大喊着想说什么，却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是没有意义的行为，莉莉丝。”虽然内心在告诫修尔不能这么做，可他却像是不受控制般勾起冷笑，漠然开口。“相比这种没有意义也没有目的性的失落，我觉得你应该多为自己的现状着想。”

“不，不对……”莉莉丝捂住头，隐约传来哭音。

“没什么不对的。大陆东部的精灵数量稀少，而大多数精灵都有势力庇护，别人轻易不敢招惹。而你却不一样，很明显就知道你不属于东部的任何势力，这会引起别有用心之人的觊觎——精灵的价值可不低，世人皆知精灵貌美，而且还是高等种族。”说到这里，修尔几乎想抽自己一巴掌，但却做不到。改变不了自己脸上可恨的表情，和说着的糟糕的话。“要知道，高等种族与普通种族混血后生下的后代，也会拥有让人羡慕的‘天赋’能力……”

“更何况，你身上还带着许许多多珍贵的物品，从‘利益’的角度上看，对你出手百利而无一害，就算你有怎样惊人的身份也不管用，反而会增加他人的贪欲……即使如此，你还想着去担心那些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

“可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莉莉丝还在做着无力的反驳，紧咬嘴唇。“如果不是因为我……”

“那也许只是你的想象罢了！按照常理，不可能‘存在’只有你记得而别人却毫无印象的人！你还是把这件事放一边比较好——这是站在‘朋友’的立场给你的建议！”修尔断声喝道，他已经想象不出自己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但他想，那应该是一副可恨的样子。

他用‘朋友’这两个字，打破了莉莉丝所有苍白无力的反驳。

莉莉丝果然安静下来。

“对不起。”

过了许久，少女才轻轻开口。

“你能理解就好，已经很晚了，吃饱后就去睡觉吧。”修尔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说出的这种话，只知道自己的声音依旧冷漠，而且可恨。他慢慢站起来，往回走去。“如果可以的话，明天把你能透露的个人信息告诉我，我会帮助你的……因为我们是朋友。”

“嗯，谢谢。”少女说。

声音又变回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好像隔着很远的距离。

……

在修尔离开的最后，莉莉丝都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地。冷月照下，如水晶般晶莹的液体顺着她的脸庞滴落，涟漪如雨。少女双肩轻微的颤抖着，她不停地用食物塞着自己的嘴，像是在忍耐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修尔回头，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突然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心脏。

真疼啊。

他想。

为什么，自己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苦苦思索，百思却不得其解，唯有一声叹息，转身离去。

今晚好像有什么发生了改变，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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