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邵阳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烂透了。

他从小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身边在乎的人做选择时，从来没人选择他。

出生的时候家里穷，父母有想过两万块钱把他送人, 但那户人家临时查出怀孕了, 父母只能作罢。

路在安出生的时候家里更穷，但父母却从未想过放弃他。

后来路建带着妻子去附近的城里打工，路邵阳和路在安便丢在了老家给奶奶带。

在老一辈那里，他也永远是不受宠爱的那一个。

路邵阳性子倔，路在安嘴甜又会哄人，最会睁眼说瞎话, 犯错了就一股脑栽赃到他头上，奶奶从来不问是不是他做的, 就算他否认也只会被断定为狡辩。

次数久了, 路邵阳也不想争辩了，越来越沉默，也不爱说话, 然后就成了邻里邻居还有老一辈口中养不熟的白眼狼。

而在家里，所有吃的喝的都路在安优先，甚至会为了哄路在安买他一个喜欢很久的游戏机, 而拖着他在学校的资料费不交。

被告知最后期限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没带伞, 知道不会有人来接自己, 所以路邵阳淋着瓢泼大雨从稀烂的泥路上跑了回去，然后听见屋内奶奶对弟弟路在安说：“赶紧吃, 你哥快回来了。”

才十三岁的路邵阳没进去戳穿这画面, 他安静地站在屋檐下等着路在安吃完, 然后走进去, 迎来的却是奶奶一句“怎么现在才回来？一天天的就知道在路上瞎玩，也不知道赶紧回家……”

老一辈读书少，加上一辈子都活在这山沟里，向来不知道体面为何物，骂起人来什么脏话都能带上。

‘狗/逼养的’、‘养你不如养条狗，狗见了主人还会摇尾巴，你那跟死人脸一样……’

这还是勉强能说得出口的，比这难听的带器官的脏话多了去了，路邵阳从小便在这个环境下长大。

后来父母打工赚了点钱，决定从他和路在安之间带一个人去城里生活。

理所当然的，路邵阳又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从那天起，路邵阳对这个家就没感情了。

他发誓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个噩梦一样的家。

随便什么办法都好，他要离开这里。

所幸他成绩还不错，考上了一个还可以的大学，家里自然不想给他出学费，于是他自己背了学贷加上有好心人资助，勉勉强强活了下去。

从小没受到过关注和疼爱的人，有一日被家人突然靠近，总是难以狠得下心。

理智知道自己应该和他们狠狠断绝关系，知道不应该对他们有任何心软，但还是会在爸妈亲昵地叫自己小名时，心脏抽抽得疼。

像针扎一样，酸涩疼痛。

突然出现的关心很快就露出了真面目，路在安赌博欠了很多钱，他仅仅高中。

路邵阳毫不犹豫拒绝了帮忙还钱的要求，他身上根本没钱。

可是路建要到他学校里来闹，五十岁不到的一个大男人脸都不要了，说他不帮忙就去路邵阳学校里闹个天翻地覆让他退学。

说他白眼狼，说他没良心，弟弟都要被人打断腿了他还有心思在学校里快活。

路邵阳心早凉了，可还是在这一刻冷得彻底。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毕业后找到工作，收入也还不错，他以为日子终于好过一点的时候，路在安却变本加厉欠了更多的钱。

路建故技重施，不给钱就去他单位闹。

找不到他就报警说儿子失踪了，警察会帮路建找到。

路邵阳那时候有个挺有好感的女孩子，对方也喜欢他，可路邵阳根本不敢踏出那一步，原生家庭的折磨让他谈恋爱的勇气都没有，他怕毁了人家姑娘。

苦日子过得太多了，赚再多的钱最后都到了路在安那里，给他还债去。

于是被经纪人看中后，路邵阳毫不犹豫就同意了，娱乐圈来钱快，即便他没有什么功底，但有张好脸，就算没办法持久也能赚一波块钱。

但圈子里水太深，路邵阳再怎么谨慎还是在合同上翻了车，他确实火了，片酬也不错，可最后到他手上的聊胜于无，还要给路在安填坑。

在路邵阳过去二十五年人生里，可以说是一片死寂毫无光亮，直到他遇到沉林安。

那是一次和投资商的酒局，经纪人带他去的，要做什么显而易见。

沉林安救了他。

但他从没告诉过沉林安，那次并不算是经纪人强迫他。

在这个圈子待的越久，下限就越容易刷新，何况是路邵阳这种人，一个封杀的威胁就足以泯灭他所有原则，何况合同还签了十年，十年内他不可以再做任何其它工作。

沉林安的出现给路邵阳的人生带来了那么一点光亮，但还是太微弱了。

路邵阳每每看到他只觉得自行惭愧，他和对方就是完全相反的人，一个光风霁月，一个是满身泥垢。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最后还是因为沉林安的出现坚持了底线，告诉公司再让自己出这种酒局，他有一百种办法拉公司下水。

上层被唬到了，没人再威胁他，可虽然没有封杀，但也几乎没有好的资源落到他头上。

沉林安再次给了他帮助，给他资源，帮他引荐前辈跟导演……

路邵阳从未想过要抓着沉林安不放，他怕自己把对方弄脏，可沉林安一直在靠近他。

路邵阳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对沉林安是什么感情，只知道自己舍不得，只知道如果沉林安想，什么都能给他，包括生命。

他戳破了沉林安的心思，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

沉林安大方承认了，甚至说不用想太多，不会让他难做。

路邵阳冲动地说了句：“那我们在一起吧。”

此前他对同性恋的了解仅限于听说，根本不知道谈恋爱后该怎么相处，两个男人之间要怎么做……他慢慢摸索，试图让沉林安在这段关系中感到愉快。

路邵阳第一次有了对未来的幻想，他希望未来是光明的。

和公司解决便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既然和沉林安在一起了，公司迟早会发现，如果不想让沉林安被自己拉下水，他只能尽快解决公司的事。

可他还是低估了人心险恶，公司散布了那些他卖屁/股的谣言，甚至想坐实谣言给他布局，最后虽然险险逃了出来，可他的事业还是被毁了。

四年无休的辛苦拼搏，最后只拿到了百分之二的报酬，贴给路在安了不说，最后还要赔公司高额违约金。

违约金的钱他倒是提前攒齐了，但从解约的那一刻起，他就身无分文，还背着满身污秽的黑料。

那时沉林安在国外拍戏，没有人能帮他。

路邵阳想要一走了之的，甚至想过死了算了，可沉林安找到了失魂落魄的他，说带他回家。

将近三十年的人生，这是路邵阳离家最近的一次。

他到底还是卑劣地留下了，企图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努力地不给沉林安添麻烦，在外和他保持距离，只想像个隐形人一样待在他身边。

可沉林安说他公司要签他。

沉林安所在公司并不是他自己开的，路邵阳信以为真是他们老总看不惯圈内潜规则，迟疑良久后还是签了，只是从不在外跟沉林安亲密，怕自己毁了他。

后来路邵阳才知道，公司老总是沉林安亲叔叔。

欠对方的越来越多，路邵阳被‘债’压得快喘不过气，他知道自己不配，可不知道要拿什么去偿还。

这是路邵阳最后悔的一件事。

如果在结婚前把自己对沉林安的感情理清楚，把一切摊开好好说，后来可能就不会和沉林安走到穷途末路的场面。

自卑和胆怯制止了他，让路邵阳根本稀里湖涂地就答应了沉林安的求婚。

另一方面他也清楚，自己和沉林安结婚能得到多大的好处。

他之前的污秽谣言会不攻自破，因为所有粉丝都知道，沉林安有洁癖，他从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感情洁癖也是他在粉丝催婚时公然承认的事。

同时沉林安愿意公布结婚的事实，这会给他带来无尽的流量，哪怕是负面的辱骂，也好过之前肮脏的流言。

事实确实如此，他们成了圈内第一对公布结婚事实的同性，无数人骂他的同时也有无数人敬佩他们的勇气，沉林安为他签了一个恋综，成功圈了无数粉丝。

沉林安做的不仅如此，他一直在查前公司，在路邵阳流量开始回升的时候，将前公司的丑闻爆了出来，好几个和路邵阳一样的受害者出来说了话，成功让路邵阳变成了粉丝们心疼的小可怜儿。

沉林安的护夫也在圈子里出了名，没人再敢动路邵阳，从此便是一路坦荡。

路在安死得猝不及防，不过也算是情理之中。

作了这么多年，欠了那么多债，总算是被阎王爷收走了。

路邵阳没觉得可惜，只觉痛快。

他回到路建那里，也不是为了参加葬礼，而是想亲眼看看这些人痛苦的面孔。

路建和他所谓的母亲越难过，他越高兴。

可路建一句话还是让他破了功，说他和沉林安不可能长久，不就是新鲜感玩玩他而已，他还当了真不想离婚了……说狗都没他那么贱，为了钱上赶着被人搞。

路邵阳说不出太脏的反击话，他只是冷眼看着，说往后他不会再给他们一分钱。

路建为了小儿子欠了不少外债，路邵阳如果不管他们，很快就会被逼上绝境。

路邵阳也无所谓路建会不会去网上抹黑他的名声了……反正当初不就想到死吗，如果不是没舍得沉林安，路邵阳根本不会继续留在那个圈子里。

随便闹吧。

他最后的、唯一珍惜的人已经弄丢了，彻彻底底的一无所有，他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离婚协议书已经签了，再扯个离婚证就好，届时发个微博说清楚事情经过撇清沉林安，下半辈子也就那样了。

沉林安出现在家门口时，路邵阳并没有感到惊喜，而是更彻底的绝望。

带沉林安回到脏乱的宾馆那一刻，路邵阳从未像此刻一样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沉林安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沟壑，是他努力一辈子也难以跨过去的阻碍。

他已经很久没能在沉林安眼里看到喜欢了。

正好，那就分开吧，不论当初主动说要在一起，还是答应结婚的决定，路邵阳的本质初衷不过都是想要沉林安得偿所愿罢了。

如今沉林安想要离婚，他何必再折磨对方。

路邵阳其实一直很羡慕木扬，不是羡慕解别汀有多爱他，是羡慕木扬的坦率，羡慕他的阳光与直白，能大大方方表达自己的喜欢，能理直气壮地黏着解别汀，从不怕自己被嫌弃。

木扬坦荡荡地撒娇是他永远学不来的事，再疼再痛苦他都只能自己捱着，说不出口，也没底气。

等木扬和解别汀离开宾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后，路邵阳便起身说给沉林安重新找个酒店。

这个宾馆又脏又破，还有满地酒瓶，以沉林安的洁癖恐怕难以忍受。

可沉林安拒绝了，并留了下来。

甚至平静地给路邵阳放好热水，让他去浴室冲澡，等路邵阳浑浑噩噩地出来时，外面的酒瓶和乱七八糟的外卖袋都已经被清理干净。

沉林安看着因为没拿衣服只能裹着一条浴巾走出来的路邵阳，良久后问：“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沉林安第一次对路邵阳说讨厌这个词。

他沉默了会儿：“什么？”

沉林安站起身，一步步靠近他：“以前我喜欢你的倔，喜欢你好强，我觉得这是你身上独一无二的品质，很有魅力。”

“可现在，我也最讨厌这些。”

路邵阳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沉林安直视着他眼睛：“有时候我恨不得把你脑子扒开，恨不得cao死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路邵阳怔住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沉林安说粗话。

“什么事都自己憋着捱着，当初和公司解约是这样，家里的糟心事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按自己理解的去做。”

路邵阳扯了扯嘴角，别开视线：“林安……”

沉林安把他逼到了墙边，捏住他下巴逼迫直视自己：“路邵阳，我不爱你吗？”

“我……”

路邵阳想说他不知道，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以前的沉林安自然爱他，那现在呢？他真的不知道。

沉林安心里很平静，平静到真的想cao死路邵阳。

“和你说离婚的时候，你但凡在问为什么后多解释一句呢？”

“我们在一起的这七年，但凡你跟我说过哪怕一句‘我爱你’，我都不会怀疑你的感情。”

“可你从来不说，就像那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一样，把自己的感情剥开说清楚有那么难吗？”

自和路邵阳提过离婚后，沉林安第一次展现这么激烈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你就是不说，硬生生拖到最后一刻，如果不是综艺节目里安排了求婚环节，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听不到‘你很爱我’这句话？”

路邵阳想解释，可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却发现自己没什么能解释的。

或许是家庭影响，他真的很难和人建立亲密关系，哪怕是睡在一张床上的人，也还是有种摸不透的隔阂感，对别人来说很平常的一句表白话，对他来说可能是一辈子都难以诉之于口的东西。

“依赖我一下很难吗？生病了跟我说一声，不高兴了跟我诉诉苦，我哪句话让你委屈了直接跟我吵个架！被人欺负了回来告个状……”

沉林安努力降低音量，尽力克制着自己的火气：“这些事很难吗？”

路邵阳真的从来什么都不说。

在床上疼了也不说，在外面难受了也不说，生病了也憋着，有时候沉林安都觉得他比这个圈子任何一个讨好金主的金丝雀都更合格。

何况他们还不是那种关系，他们已经结婚了，是彼此要携手走一辈子的人。

对路邵阳的感情也确实澹过，在一次次失望后，在听到路建和他说结婚的理由后……可到最后，沉林安想的还是希望路邵阳下半生过得幸福一点。

哪怕舍不得。

所有看起来已经沉寂的感情，几乎是在综艺求婚那晚，路邵阳苦笑着对他说‘我很爱你’的那一刻就再次死灰复燃。

可沉林安也清楚，他们继续贸然地在一起，只会重蹈覆辙。

沉林安需要路邵阳想清楚，自己是他先生，是丈夫，是老来伴侣，不是他上司，更不是他金主。

沉林安不需要路邵阳供着他讨好他，他需要的是一个相互扶持、会依赖他也会安慰他的伴侣。

路邵阳浑身颤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哑声憋出带着颤音的三个字：“对不起……”

沉林安轻吐一口气：“你现在想明白我为什么让你冷静一段时间了吗？”

不是不爱他，只是希望他想清楚，认识到他们感情的问题，进而再做出选择。

不论是继续走下来携手度过此生，还是决定离婚都不是小事，沉林安希望路邵阳自己做出一个不会后悔的决定。

可最后的结果还是气得他肝疼，还玩起了失踪，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谁都联系不上。

路邵阳低声说：“手机被路建摔坏了。”

沉林安不想听这个解释，完全就是借口。

但凡他再买个手机，或是用其他人手机打个电话给自己呢？

他们对彼此的号码可以说是倒背如流。

被摔到床上的时候路邵阳还有点蒙，沉林安没给他一点挣扎的机会，像是要履行刚刚的话弄死他，也没做任何措施。

太久没活动过，两人都不舒服，沉林安很少这么强硬，贴着他耳际问：“疼吗？”

他下意识摇头，可一想到沉林安前面说的话，只能哑声说疼。

然后沉林安也不会放不过他，而是会带着些许狠意说：“疼就对了。”

路邵阳第一次在沉林安面前哭，虽然场合不对，气氛也不对，但路邵阳确实是哭了，并不是生理性眼泪。

沉林安这才露了些许久不见的温柔，停下替他抹去眼泪：“知道自己错哪了吗？”

路邵阳很低很低地嗯了声。

“改吗？”

“改……”

“那离婚吗？”

路邵阳遮住脸颤抖许久，才说了句：“我不想离婚。”

沉林安奖励性地吻住他：“那就不离了。”

即便最后结果不错，沉林安也没打算放过路邵阳，一直到下半夜才结束。

昏睡过去之前，路邵阳听到沉林安给出了回应：“我也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