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一定对何苗产生什么别样的情愫，她只是，太寂寞了。

太累了。

她想要倾诉与陪伴。

她把头埋在了膝盖里，心里头酸涩难言。

她不知道自己今日怎么了，为何如此的失态、脆弱，可眼下，她允许自己有片刻的任性与放纵。

何苗手足无措地坐在她身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似有漫天的悲伤笼罩了她，她将自己困在里头，如一头受伤的孤狼，独自舔舐伤口。

不由得伸手触碰了下她，轻轻的，就怕伤害到她似的，“圣上，您莫难过，我日后时常进宫陪您，可好？”

“你不怕鸣儿吃醋么？”凤申帝闷闷的声音从他的膝盖上传出。

何苗一诧，“我相公不知您的身份么？”

凤申帝轻微地摇摇头。

“那……慕容大人也不知？”

她又摇摇头，“这个世上，除了我父皇母后师父，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正因为如此，她才那么寂寞，每天如履薄冰，即便是睡觉，也不敢除去束胸。年幼时练功，长大后随大军出征征战沙场，回来后继承皇位，每日都有忙不完的政务。

她自小到大，从来没有休息过，绷紧的神经，从未松弛过半刻。

所以，在被何苗发现身份之后，她积攒了一辈子的委屈，才一下子爆发了。

何苗有些无语，齐一鸣与慕容庭这一对师兄弟是猪头么，自小与她朝夕相对，竟都没发现她与常人不同。

不过，随之她又感到无比的心酸。

定是先帝将她自小当儿子养，才瞒住了所有人。难以想象，她背负的担子有多重。

用手轻轻地拢着她的肩头，轻声道，“你要继续隐瞒身份当皇帝，我便瞒着所有人，绝不泄露半分，尽量找机会进宫同你说说话，好么？”

凤申帝徐徐抬眸，眼睛红红，鼻头也红红，最搞笑的是，她下巴的胡子都歪到一边去了。

何苗的心头却很沉重。

她伸手帮她扶正了胡子，又帮她整束好衣领，“保家卫国，从来都不是女子最主要的责任。我不知道先帝为何要你一个背负起整个江山，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替自己想过以后？”

凤申帝神色有三分凄楚七分茫然，“以后……不知道，父皇说，等十弟足够优秀，能继承大统，我方可脱离出来。”

何苗暗想，身为帝皇之家，也是身不由己，既承受了皇家带给的富贵权势，就要承担起一份责任，这一点，她不好置啄。

“你十弟眼下多大呢？”

“十六了。只是，他是个吊儿郎当、不喜束缚之人，前两年还从师门出走，失踪了一年多。”

“那若是先帝觉得，他一直不堪大任，那你岂不是一直都无法从这个位置上下来？”

凤申帝把头磕在膝盖上，眼里又添了三分的茫然之色，“应该是……可我若不做皇帝，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已经老了，错过了嫁人的最好年华。我从一出生就被当作男孩养，骨子里也刚强清高，除了呆在这个位置上，我找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也就是说，她原本就是为了这个位置而生的，所以她的人生注定与寻常人不一样。

何苗心疼地圈住了她的肩膀，“你的几个兄长感觉都还不错，为何先帝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他们呢？”

“父皇说，只有我和十弟才是他最心爱的女子，也就是我母后生的，凤家的江山，必须有我们继承。”

何苗更不知该说什么了，这先帝的脑回路有点异于常人。

你与心爱的女子生的孩子宝贝，就该好好养着，让他们吃香的喝辣的，当个富贵闲人，可你倒反过来，让宝贝女儿纤弱的双肩扛起一座江山，这不是害了她吗？

这么重的一副担子，就该让与其他妃嫔生的孩子头疼去，难道他们继承，就不是你们凤家的了么？

只要是孩子不蠢够勤奋，这江山也不太可能会易主啊。

她替凤申帝感到委屈和不值。

她恨恨地道，“我觉得你爹就是个不着调的，哪有把心爱的女儿送入火坑的道理？”

话一出口立马恨不得割掉自己的舌头。竟敢吐槽先帝，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啊！

凤申帝却没注意这一点，反而觉得她的言论很新鲜，一双凤目里宝光熠熠，“真的么？人人都向往我这至高无上的位置，可在你看来，却是一个火坑？”

何苗暗骂自己胡言乱语。

自己是现代人，向往自由、平等，可这里是封建社会，皇帝就是天下人的天和地，坐在那个位置上，便成了主宰众生的神，那万人之上的权力、尊贵与荣耀，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她若表现出不屑，定会被视为异类。

可仔细想想，她也不可能将自己的思想全泯灭掉，毕竟，她拥有现代人的思想，不可能为了谁而将自己改变得面目全非。

只能说，她尽可能的将与这个时代不合时宜的言论收敛吧吧。

她斟酌再三，才道，“对于能力强，有责任、有担当，一心为国为民的男子来说，这个位置，是能让他实现自我价值，一展带领国家走向繁荣富强之路的伟大抱负的机会。可对于女子来说，却是一副沉重的枷锁。”

凤申帝一听，定定地看着她许久。

“你言下之意，朕终归是比不得男子，没有那个能力让凤泽国强大咯？”她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失望，“原以为你的眼光想法同其他人不同，不成想，你同那些人一般，从骨子里轻视女子，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是朕高看你了。”

说着就要起身。

何苗心里苦，暗道这皇帝竟然是个女权者，怪不得被她老爹压迫坐这什劳子，三十年来也不反抗，她心里压根儿就没觉得自己与男子有什么不同，自然也认为，这江山社稷也是自己的责任。

当下连忙道，“圣上，你误会了。我并非瞧不起女性，相反的，我觉得，男女都一样，男子能做的事情，咱们女子也能做。不信，您瞧我出来经商、行走便知了。我只是觉得，这个时代的女子，被太多的东西束缚着，一人是无法改变一群人的思想的。是以，女子只能是生来被家人丈夫宠爱，并不适合出去抛头露脸，让人轻视不说，自己也受尽委屈。而像政事军事这些，更加不要涉足，否则，会被言官文人口诛笔伐，受天下人谩骂唾弃。”

“我们只是凡人而不是圣人，没有谁会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与想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