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穆坐在厅堂里，看看手中的玉牌，又看看站在一侧的月桂，脸上表情森冷，同平日和煦的样子判若两人：“你还有什么话好？”

月桂呶呶嘴：“难道还是我的错不成？是他先要轻薄我的！”手一伸，直直指向坐在客座的启瑜。(手打)

启瑜本还用手将脸上乌青遮遮掩掩的，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放下袖子同月桂对骂起来：“我不过同你话罢了，你至于吗？”

月桂啐了他一口：“我呸，就你那吊膀子的下三滥手段，什么我长得像你的故人……我们公子听了都要笑掉大牙，你也不嫌丢人，找人聊天犯得着去那种地方吗？你哄谁呢！”月桂越越激动，连艾峙逸暗示的咳嗽声都没有听见，“啪”的一声，就挨了李穆的耳光。

月桂被打愣了，怔怔的看着李穆。

“我当我养了你十年，你那低三下四的本性原是改过来了，今日一见，你同街边偷儿又有什么区别？一个女孩子，满口污言秽语，成何体统？”

“我……”月桂捂着脸，一脸羞愤，不愿再同李穆对视，低下头，眼泪如断线珠子一般。

启瑜没想到李穆竟会打月桂的脸，一时忘了该什么，看着月桂那委屈难过的样子，反而有不落忍。

峙逸轻嗽一声，没有话。

李穆脸上没有半分疼惜的样子，对着月桂厉色道：“愣着干什么？快给九王爷赔罪。”

月桂如木头一般跪倒下来，“砰、砰、砰”对着启瑜磕了三个响头。

李穆冷冷道：“就这么完了？”

月桂真的嘴颤了颤，咬牙切齿道：“对不起了九王爷，贱婢生性低劣，唐突了九王爷贵体，还往九王爷海涵。”

启瑜看月桂那死了爹娘一般的目光，心里瘆得慌，又觉得她可怜，一时间，自己都不知道要些什么：“这……那……起吧……本王……”他话不待完，月桂转身就跑了，哪里理他。

启玥见她这么去了，有莫名的失落。

李穆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把玉牌归还给启瑜：“让九王爷见笑了，草民教养无方，平日待她太过娇纵……”

启瑜没有再什么，整个人怏怏的，一都没有报了仇的愉悦，将玉牌揣在怀中，就要作势告辞。

李穆却突然道：“刚刚听王爷言语之间提到一个故人长得和月桂十分相像，请问这个故人名字可是叫做……秀月？”

启瑜一愣：“状元爷怎么知道？”

李穆听他这么，微微一顿，笑容苦涩起来：“实不相瞒，草民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几年前被送进了宫，她的名字就叫做秀月。”

“那你……”

李穆见到启瑜眼中的惊诧，笑得越发哀戚：“正是因为思念家妹，才收养了同她有几分像的月桂，本想聊做慰藉，哪知道他们分明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这些年来，我原是从未断了念想，托人四处去找……”

启瑜恻然：“……所以你将那赛雪画的同她那么像，难道是为了让识得她的人前来同你一见吗？”

峙逸在旁边又咳嗽了一声：“九王爷误会了，李兄虽长于丹青，但是他有个致命的弱，那便是他画的美人儿不管是背景如何，衣着如何，都长得十分相似。”换句话，李穆画的美人都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启瑜怔怔道：“原来是本王自作多情。”

李穆又道“草民想问一句王爷……秀月如今……”

李穆话未完，九尺高的启瑜已然垂泪，哭得稀里哗啦：“都是本王的错，如果不是本王，母妃也不会把她……秀月姐姐从来都不嫌弃我粗笨，也不曾因为我是王爷而对我特别巴结……都是我害了……”

李穆其实早已对妹妹尚存在人世不抱什么念想，但是因着没有消息，心里不免还有些希望，如今坐实了妹妹去世的消息，忆起少时同妹妹相处的诸般回忆，也不免落泪。

峙逸原是知道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但是碍于种种原因，不能破，看场面尴尬，只好转身出了花厅，往那园子里走去。

峙逸忆起今日同启瑜的相处，自己不由有了答案，且不管这启瑜心智如何，倒是个心地善良纯净的人，同启玥大不相同。

正想着，就看到月桂正抱着手臂蹲在水边，望着自己的倒影哀哀啜泣。

峙逸走过去，舀石子一砸，月桂那倒影就被水波撕得稀烂，月桂撅着嘴回头骂：“打了又来哄，真不要脸……”话未完，见站在那儿的分明是穿着朝服的峙逸，脸刷的就红了。

峙逸轻笑着走过去：“见到是我，挺失望的吧。”

月桂舀手背胡乱擦脸，没话。

峙逸被她这动作逗得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哪有姑娘家像你这样的？连个帕子都没有。”着，从怀里掏出个帕子，递给她。

那帕子烟灰色，用蓝色的丝线绣了一个遒劲的“逸”字。

月桂从没见过谁能将一个字绣得这般有意境的，忍不住就把那帕子接过来多看了几眼：“这女子将艾公子的名字绣得这般特别，想来你一定是她心头的人吧。你可千万不要负了人家啊！”着，到底没舍得擦，又把帕子还给了峙逸。

这帕子原是云凤绣的，峙逸笑而不语，将它收回了怀中。

月桂盯着他看了半晌：“艾公子现在一定特别幸福吧，月桂早就看出来了，艾公子如今连笑容都同从前不一样了呢。”

峙逸苦笑，摸摸自己的脸，若是连月桂都瞒不住，他还能瞒得过谁？

人人都知道云凤是自己的弱，这原是件凶险的事情啊。

他略略走了会子神，回过头看到月桂呆愣着黯然神伤的模样，轻轻笑了，安慰道：“他打你原是为了你好，心里也是不忍的，这巴掌虽响亮，但是应该也不会很疼的。”

我们时候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先生很是喜欢他，同门犯了错误，就让他来代为杖罚我们，他每回戒尺抽得啪啪响，原是一都不疼的。”

月桂听到这里，撇嘴道：“那先生真是有眼无珠，竟相信了他。”

峙逸也摇起头来：“他时候原是个严谨的人，同如今大不一样的。又是天才，先生又岂会不喜欢。可惜当时的我始终堪不破，同你想法一样，我书念的同他一般好，为什么出风头的事情都是他来做，我却只能在一旁看着呢！”

月桂扑哧笑出声来：“艾公子最会胡了！你这么了不起，难道还用妒忌我们公子？”

峙逸挑眉：“我可没有胡，这件事困扰我许久呢，事后终于才想通了。”

月桂好奇：“你是如何想通的。”

峙逸笑得有些贼兮兮的：“大家都是男人，我比他们都生得好，他们岂会不妒忌？”

月桂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起来。

峙逸见她笑够了，正色道：“其实你无法决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却可以决定你应对这件事的态度，不要再想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拍了拍袍子下摆，转身要离去。

“艾公子，你，他心里有我吗”月桂哀怨的声音却又将峙逸拉了回来。

峙逸知道月桂原是个好强的女子，这事情素来瞒得极好，却没料到她今日竟同自己了出来。

他原是不大会同姑娘打交道，更何况人家还把心底的事情舀出来同他分享，这感觉真不习惯。

峙逸居高临下看着月桂在水畔鬼缩成一团的背影皱眉道：“你呢？”

月桂苦笑：“我知道，他当初捡了我，不过是因为我长得像她妹子罢了，其实这些年来，他心里都看不起我，他根本……”着着，竟又淌下泪来。

峙逸摇头：“原是你想的太多了，其实若是真的喜欢一个人，能够同他朝夕相处已经很幸福了，何必奢望太多呢。”峙逸不想看她哭泣，转身离去了。

峙逸回府的时候，已是傍晚。

他在芳香筑吃的午饭，启瑜同李穆两个都喝得烂醉，他躲不过，也喝了几杯。他本就酒量一般，此时便颇有了些醉态。

艾维搀着他往里走，声道：“今儿六王府派人来了，问爷您去了哪儿。”

峙逸知道启玥那个人疑心重，怕是收了些他同启瑜走得近的风声，了头：“我知道了。今天家里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老夫人来问过，云英姑娘是不是住在咱家的外宅子里。”

“你怎么同她的？”

“……照实的。”

“给云英的那几回亲都怎么样了？她答应了哪家？”

艾维有些为难：“二姐倒是没开口，那亲家夫人真是个难缠的，左右都不合她的心意，还大奶奶怎么挑了些这样的货色来，存的什么心。”

峙逸原是猜到这个结果，没话，转过一丛花草，二人不经意已经到了东屋门口了。

峙逸还没打起帘子来，就听见里面吵闹得很，进去一看，竟是秀雅、柳妈、素琴带着枣花四个在推牌九。屋里热烘烘的全是女人的脂粉混着人身上的味道，好不热闹，峙逸呛了一呛：“你们这是干什么？“

众人见了他，莫不是一脸意犹未尽加惶恐的神色。

素琴站起来笑着道：“爷回来得早啊。我们这就收了。”就怏怏的收了桌上的牌，秀雅一脸不甘愿的样子，倒也没话，枣花趁柳妈过来给峙逸换衣裳的工夫，转眼就溜了。

峙逸哭笑不得的进了里屋，对着云凤扬声道：“瞧你把这屋子管教成什么样子了？乌烟瘴气的。”

云凤穿着一件绛红色绣珍珠梅的夹袄，同色裙子下面露出那并蒂莲的粉色绣鞋，头发散在肩上，正在刺绣，抬头冲峙逸一笑：“这不是挺好的吗？”

峙逸原是喝了些酒，加上这几天忙碌得很，也没好好歇过，凑到云凤跟前，一边假借看她绣的什么，一边闹她，嘴里还软绵的劝道：“这么吵闹，你倒是静得下心来，晚上就不要绣了，省的伤眼睛。”

云凤皱一皱鼻子：“你又喝酒了？真是臭死了！”将峙逸的脸推得老远，峙逸皱眉：“你竟然敢嫌弃我？”掐着云凤的腰就把她提了起来，搂着去了床上。

云凤捶他：“你干嘛呢！他们人还没散呢！等人走了再来，成吗？”

峙逸一边头瞎答应着一边将自己腰带利索的解了。

云凤知道他原是喝得有些醉了，哪里还能顾及什么旁的，既是躲不过的，只能羞得往床里头爬，峙逸将她两腿一捉，往边上一分，就扑到她背上去了。云凤哪里敌得过他的力气，就让他这么着从背后进去了，她原是没怎么准备好，疼得抽了会子，扭身捶他：“你怎么这么蛮？”峙逸嘿嘿笑得淫邪，越发逗弄她逗弄得起劲，云凤这才渐渐入了港。

两人在枕上好一番鏖战，柳妈再外头许久不见到屋里人传唤，只当是他们就这么睡了，遂不再理会，自去睡了。

峙逸从云凤身上下来，两人俱汗淋淋的仰面平躺着，峙逸翻了个身，继续揉捏着云凤的身子。

云凤推了他一把：“真是不行了，你此番饶我吧!”

峙逸笑起来：“我哪里你想得那般有力气，原是有话同你讲呢。”

云凤偏头：“什么话？”

峙逸的手婆娑着云凤的身子：“我看如今我们两个在这上头越发的好了，如今竟是一天不弄你一场，我都想得紧了。”

云凤啐他：“越发不要脸的些荤话起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真真应了衣冠禽兽这四个字。”

峙逸吃吃笑出声来，只当是云凤赞他呢，正待回话，肚子里却唱起了空城计，“咕噜噜”响个不休。

云凤转过身子捶他：“你还没吃饭吗？怎么不早？”

峙逸头：“可不是吗？想着吃你去了，都忘了这茬了。”

云凤瞪了他一眼，探头看外间灯都是灭了的，就知道柳妈一定是睡觉去了。转身对峙逸道：“厨房就在后头，要不我给你煮碗面片儿吃吃吧。”

峙逸笑嘻嘻的搂她过来又亲了个嘴儿：“还是我老婆最疼我。”

两人穿了衣裳，秉着蜡烛一路摸到厨房，峙逸原是什么都不会的，站在一旁看着云凤擀面，生火，切菜一路忙活，最后看到灶台上那一碗面片儿，皱皱眉道：“弄了这么半天，才弄出来，费你这么大劲儿，早知道我就吃糕垫垫就好了。”

云凤红了脸：“本来想做面条的，但是面片儿省事些，这灶间也没有新鲜肉了，只好切几块卤肉下去……”她原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却被峙逸那含情的双目看得不下去了。

峙逸吃了一口面片儿，觉得味道奇鲜，不住的赞扬，云凤笑话他吹牛，峙逸就把面和肉往她嘴里夹，云凤也突然觉得这面好吃起来，两个人打打闹闹的一忽儿就把一海碗面片儿给吃完了。

峙逸牵着云凤往屋里走，脸上还漾着笑，云凤忽而松了他的手叫道：“流星！”迅速的给自己衣裳打了个结。

峙逸笑她：“你还信这个？”

云凤撅嘴：“怎么不能信？”

峙逸凑到她脸边问道：“你求的什么，我听听！”

云凤红着脸贴他耳朵上一字一句道：“求老天保佑我赶快给你生个大胖子！”

峙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