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真的在乎自由吗？

恐怕大部分人是不在乎的。

他们被束缚着，而且甘之如饴，只需要食物，水，一个住的地方，偶尔一点的娱乐，就足以让他们自愿放弃本应该天生就有的自由。

设想一下，如果给你十个亿，代价是一辈子不能离开地球，你愿意吗？

恐怕绝大部分人根本就不在乎这么一点所谓的自由，不能离开地球根本就不能算是代价。

能接受这个，那个更苛刻的代价也未必不能接受，譬如在整个世界都有的情况下，只需要一点点工资，就可以主动让人放弃自由。

一个人当然是最自由的，但爱情或者干脆是金钱，地位之类的诱惑，可以让人放弃一部分自由，选择和两个人一起生活。

人类在乎自由，但又随时可以抛弃。

天上院宮赐予东京人的东西，足以让他们放弃自由。

是啊，如果东京变成大同社会，真的可以做到老有所依，幼有所养，壮有所用，那么放弃自由又有什么关系呢？

毕竟，他们现在也没有自由，不是吗？

不过，十方却说道：“自己放弃自由，不也是他们的自由吗？”

“哈哈，佛门还是这么喜欢狡辩，既然如此，为何你们人类还要自己制定法律，制定道德，来规范有什么能做，有什么不能做？反正现在一时半会也分不出胜负，我倒也不介意和辩辩禅机，打打机锋，消磨一下时间。”天上院宮听完十方的话，哈哈大笑，然后打了一个响指，突然多出一个榻榻米，盘腿坐下，与十方对峙。

此时此刻，一方极大，一方极小，相对而立，但却势均力敌，并未因为大小而有差距。

极大的十方，金身大如须弥山，顶天立地，不知几万里长，一手呈拈花状，另一只手伸出，掌心向上，掌托佛国，佛国有数十万生灵，各个诵唱十方法号尊名。

极小的天上院宮，如同常人大小，也就一米七上下，盘坐在榻榻米上，显得吊儿郎当，但是神州邪氛四溢，黑雾腾腾，甚至将十方的金身都笼罩起来，让佛光无法照射出去，显得格外的阴郁。

“制定法律，规范道德，是为了更大的自由，因为绝对的自由，就等于绝对的不自由，因为必然会有人为了自己的自由而限制他人的自由，比如现在，就像是天上院家一样。”十方摇头：“自由绝不等于毫无拘束，毫无拘束的自由不是自由。”

“嗤，大菩萨，所以你的观点就是，世间没有毫无拘束的自由，只有画地为牢一样的安然自乐？那样，又算得上什么自由？不过自我安慰罢了。”天上院宮似乎对十方的观点不屑一顾，语气之间带着嘲笑的意味。

“天上院宮，绝对的自由又是真的自由吗？喜欢某样东西，渴望能够拥有这一事物，于是就忽视律法去夺取它，看似自由了，实则不过是沉溺于渴望之中，被欲望支配，说到底，也没有自由，不过是脱离了规则的束缚，然后又被自身束缚，随心所欲，绝非自由，只是身上的锁链从律法变成了欲望罢了。”十方驳斥着天上院宮的说法。

“所以，真正的自由，是如世尊如来一般，所作所为随心如意，皆出自本心，不为欲念所操纵，也不以侵犯他人之自由为自己之自由。”

“世尊有言：观自在，见如来，一切由心，自由自在，又有儒家至圣先师曾言：从心所欲，不逾矩，道祖又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可见，绝对的自由，无规无矩，则世界陷混沌矣。”十方又举出例子，与天上院宮论道，双方各不相让。

“混沌，难道就不是自由了吗？你用道祖之言辩论，那道祖还曾说过：混而为一，其上不皦（读jiǎo），其下不昧，绳绳（读mǐn）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道祖尚且言明混沌中，上不显得光亮，下不显得阴暗，无形无象，无状之状，你个佛门中人，又怎么敢说混沌是坏的呢？”天上院宮也随即引用道祖之言，驳斥十方。

活了一万多年的永生者，其学识不比任何人差，辩经论道自然也不落下风，他对道德经，诸多佛经，还有儒家典籍的了解说不定比十方还要深刻。

天上院宮，虽然喜怒形于色，但绝对不是草包，他的能力比任何人都要出众，是世间出类拔萃的英才。

“既然混沌不是坏的，那么自由到极致，混兮其若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天上院宮以道德经反问十方。

这句话的意思是，混沌如同污浊的水一样，谁能使浑浊安静下来，慢慢澄清呢？谁又能使安静变动起来，慢慢显出生机？

谁都不能，所以，保持这个“道”的人不会自满，正因为他从不自满，所以能够去故更新，保持进步。

绝对的自由，以人欲驱动的世界，才有进步的动力，因为为了满足欲望，才会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去完成曾经无法完成的事情。

天上院宮正是用这句话来形容如今的世界。

十方明白对方的意思，也知道对方暗指什么。

自然界的诸多生物之间有绝对的自由，没有道德法律约束，所以自然界弱肉强食，诞生过无数的物种，但其中百分之九十九都已经灭绝，能够生存到现代的物种，无一不是精挑细选的生存精英，远比古老时代的祖先们更加适应这个世界，拥有更强的繁殖力，生存力。

这就是“保此道者不欲盈”。

以绝对的自由来维持进步，正如同自然界的残酷竞争一般，道祖所言自有其道理所在，所以才说“混沌无错”，才有“混兮其若浊，保此道者不欲盈”一说。

天上院宮一番言语，将十方的道理驳斥了回去，甚至就连十方掌心，那些听双方论道的神魂们也纷纷动摇了起来，停止了诵唱十方法号的行为，而是看向双方，犹疑不定，不知道该听信谁的好。

双方论道，本身就是在【精神投影】里的战斗，而且这战斗更凶险，这直接关乎于谁能够操纵这一武器更多的力量。

意识之争，便是如此。

看见十方掌心的神魂们动摇，天上院宮不等十方反驳，立刻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所以日本的社会有什么不对吗？竞争，吞噬，每个人都有自由，每个人都可以发挥自己的自由，不必约束自己，弱肉强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道祖尚且崇尚此道，你不过一个大菩萨，又如何敢驳斥道祖之言论呢？”

天上院宮微笑的看着十方，等待着这位他眼中的大菩萨的反击。

但是十方却沉默了一刹那。

天上院宮一时之间，居然说的他哑口无言。

天上院宮认为他是隐藏在三千珈蓝之中的大菩萨，是个虽然无名，但却有本事的高僧，可实际上，他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孩子，哪怕是对人类而言也是青少年，与天上院宮论道还是多少有些难为他了。

被天上院宮借助道祖言论一通驳斥，他卡了壳。

这一卡壳，他手掌上的佛国顿时恐慌起来！

先前手持依仗，高声唱名的神魂们，一脸惊恐，魂不守舍，乱作一团。

十方见状，立刻稳定心神，高声念道：“世尊如来在上，如是我闻，但净本心，使六识，出六门，于六尘中，无染无杂，来去自由，通用无滞，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脱。”

他先念了一段偈语，稳住人心，不至于佛国动荡。

神魂们看见十方金身开始辩论，虽然还没有恢复到先前信心满满的程度，却也不再慌乱，静坐聆听，希望十方能够驳过天上院宮。

无他，实在是火焰炼狱之中过于痛苦，难以忍受。

十方急的汗都流下来，但表面依然镇定，即刻开始解释佛偈：“被欲望所支配，于是厮杀至死，交配诞生下一代，继续重复，轮回，如此算得上自由吗？”

“自然界延续了二十亿年，就是如此的自由吗？再说了，那些恶欲，又是全部吗？”

“不是的，欲望不止有恶欲，自然界弱肉强食，却也有互惠共生，如果自由的本质是弱肉强食，那就不会有爱、良善、慈悲、诚信这些美好品质，但正如先前所说，这些都不是真正的自由，不管是厮杀还是互助，终归是为了满足欲望，被欲望支配者，不得开智，无有思考，是谓畜生道。”

“所以，真正的自由，不是放纵，远离一切欲望的束缚与捆绑，不被欲望所牵绊，就能够远离贪婪，远离恐惧，无有执着，无有傲慢，无有任何挂碍，牵引，束缚，不被生死所怖，不被生灭之境所扰，彻底的解脱自在，认清本心，以本心而动，无染无杂，来去自由，通用无滞。”十方故作高深的说出这番言论。

但实际上，这已经是落了下乘，他完全没有驳斥天上院宮的理论，只是转移了话题而已。

十方自己知道这点，天上院宮当然也听得出来。

大菩萨在辩经之时说出这种话，完完全全的有失水准，不过天上院宮既不疑惑，也不着急，在他看来，十方这番话肯定只是前奏，后面肯定还有印证之法。

一个大菩萨，怎么可能这么菜。

而十方，急的心火直冒，脑子里飞速运转，除了依然保持外表上的镇定，脑子里已经火急火燎，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快的动过脑子。

但他毕竟是硕士毕业，而且满腹经纶，还是数学系的，头脑聪慧，脑子里装的不仅仅是自己思考所得，还有前人先贤毕生所得，绞尽脑汁之下，不过迟疑半秒不到，立刻就顺畅的往下继续说道：“所以，论自由之本质，还需回到‘本心’之上，自由的本质而不是放纵自己，不是无所不为，而是顺从本心，以本心作为行为之指导，若本心是坏，那为恶便是自由，若本心为善，为善也是其自由。”

“你口中的自由，不过是被本能所囚禁，众生不开智慧，无有灵光，怎么会有自由？”

“思考才能觉悟，觉悟方能成佛，思考吧，唯有思考才能解脱，人为何不是畜生，不是动物？正是因为思考，不是每个人都能承担思考的重压，但这正是我们为人的证明。”

“如果连随心所欲的思考都做不到，如果只能依靠本能来决定自身的行动，那便是天上院家口中所言的‘混沌’了。”

“道祖口中的混沌，乃是指的经过思考后的多种选择，就算做出的结果和那些没有思考的人做出的事情是一样的，但那样的行为也比本能驱使更有意义，只要经过你的思考之后的行为，无论做什么，都只需要承担后果，所以才能得以进步，不管是为善为恶，只要但这样的选择是通过你周全的思考得出来的，那对你来说就是对的，你去做这件事的时候，便是自由的，是不被束缚的。”

“这才是贫僧口中的自由，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做什么，而是寻得本心，思考出本心所在，然后在本心的指导下行动。”

“你赐予他们老有所依，幼有所养，壮有所用，可那样，只不过是圈养动物而已，再好的生活也不过是笼中雀。”

“如果东京人想以一个人，而非一个“长得像人的工具”而存在，那他们就必须拥有深究的权力，拥有思考的权力，因为思考是人类最后的尊严，因为思考是人类存在的意义，通过思考，人才能拥有真正的自由。”

十方如此说道。

这段言语，彻底令诸神魂信服。

于是，十方金身璨然，化顶上圆光，胜于日月之明千亿万倍，光中极尊，普照无量无边！

此光亦号智慧光，常照光，清净光，欢喜光，解脱光，安隐光，超日月光，不思议光！

十方的修为竟然在这一番言语之后，蹭蹭直涨！

他的第二识，意识，也于此刻洞开！

天上院宮微微皱眉。

果然，是大乘佛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