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血。

时已近午夜，庞大的黑影还在城市的废墟里游荡，寻找着躲藏的猎物。

它们却没发现，一个男孩双手抱膝坐在坍塌屋子的墙角，静静看着这一切。

今天月亮很圆，月光很好，能帮助他记住这一切。

记住鲜血，记住死亡，记住……仇恨！

今天依旧历来说应该是八月十五，古华夏中秋节的日子，人月共团圆。

他本来以为今天应该没有什么不同，他和以往一样早早的起了床，妈妈在用地瓜粉做月饼，说人不能忘本，要记住祖先的节日，准备晚上赏月的时候吃。

这些话他自然是不喜欢听的，他正处于一个活泼好动的年龄，不喜欢听历史，喜欢用自己的双手去探索丈量世界。

他去找了隔壁的小丽和小云，很奇怪，他们家附近只有两个女孩和他同龄。当然，在这个年龄他并不知道这是怎样一件幸运的事，他反而嫌这两个女孩啰嗦，有时候宁愿去找隔一条街区的小胖和章子他们玩。

今天因为妈妈叮嘱他不要跑得太远，他只能将就找这两个女孩做玩伴了。

跟女孩子玩总是要玩起过家家，他并不喜欢，他喜欢捏泥巴，跟章子他们打泥仗。捏泥巴让他有创造的喜悦，打泥仗让他感觉自己像个男人。

小男孩总是希望自己成为男人的，他希望像爸爸一样，爸爸是个猎人，虽然经常不在家，但每次回来都会带好多好多肉。

有次爸爸带回了一条兔腿，比他整个人都粗，那兔肉汤的味道他好几年都忘不了。

今天他也是跟小丽小云她们玩起了过家家，他当爸爸，剩下的是妈妈和女儿——为了谁当他妻子两个小女孩还争执了一下。

当然这些他向来是不在意的，在两个小女孩争执的时候，他就在一旁捏泥巴，当捏成一只兔子的时候，两个女孩的小争吵也就完了。

最后是小丽付出两根皮绳的代价做了他的妻子。

“喂，爸爸，饭做好了。”当他心不在焉听小云这样说的时候，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所有一切都好像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惊天动地的大震荡，地面似乎是被一个巨人拿起来颠了三颠，然后再狠狠的一股脑磕下去！

他左手还端着只碗，装模作样做吃饭的样子，眼睛却看到视线前方高大无比的城墙被豁开了一个口子，一个庞大的黑影出现在城墙的后面。

那雄伟无比的城墙在他出生时候就屹立在那里，在他印象中是绝对不会被破坏的，可现在不但被击破了，那从城墙上脱离下来的石块碎片还远远的激飞了出去，轻松压塌数座房屋。

一个黑面獠牙，浑身长满黑茸茸体毛的巨大怪物从破口中钻了进来。

他之前从没看见过这种生物，但从大人给他看的书以及讲给他的故事中他了解到，这是巨猩，人类在地球上最大的敌人。

之后的记忆他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似乎一切都混乱了起来。男人在颤抖，女人在尖叫。

城墙的破口不止一处，四面八方都有怪物钻进来，妈妈来找他，被其中一只给吃了，就在他面前，一口一口的被吃了。

鲜血肆意流淌，这个原本平静的城镇似乎被一种浑浊的气息掩盖，是血腥味吗？好像又不仅仅是血腥味。

原本的凄声尖叫也换成了恐惧哀嚎。

小丽小云也在他面前死了，小丽是被一张毛茸茸的巨大手掌拍死的，小云死得很可笑，是在随他逃往地下室的时候，一个没踩稳，头磕在石头上死的。

很可笑是吧，但为什么他笑不出来呢。

他到了地下室的入口才发现，原来入口早就被一块巨石封住了。

他担惊受怕的在旁边的墙角蹲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他命不该绝，很多次都有怪物经过他身边，但就是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他。

他不敢大声的哭泣，只能小声的啜泣，到后来，他已经哭不出来了，因为他的泪早已流干。

时间从下午到了午夜，巨猩在夜中的视力并不比人类好，他也因此得到了短暂的安全。

突然，一阵哭声从旁边传来。

这个哭泣的声音很稚嫩，似乎像是婴儿的声音，但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有气无力，哭声并不响亮，还响一阵停一阵的，如果不仔细听很有可能忽略过去。

他想站起身来，但似乎是因为蹲得太久双脚麻木了，他一下向前倒去。

他伸出两手抵消了下坠的冲击力，静静的等双脚恢复知觉，然后才一步一步近似挪移地向哭声传来的方位走去。

哭声是从一片碎石瓦砾下传来的，他伸手移开其上的瓦砾，露出下面一个女子的面容。

这是一个被碎石压死的妇人，她侧着身体，似乎在保护着什么。微弱的哭泣声，正是从这妇人的怀中传来的。

一个母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保护了自己的孩子。

他伸手从这位伟大母亲的怀中掏出那个还裹在襁褓中的婴儿。这是一个灵性十足的孩子，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停止了哭泣，两只绿色的大眼睛滴溜溜的盯着他。

他一下笑了出来，今天尽是哭，他这是第一次笑，只是他这笑还伴随眼泪在脸上肆意的流淌。

原来我还能流眼泪，他在心中惊讶的想。

他把手指放在婴儿的面前，婴儿先是扬起头嗅了嗅，然后一下咬住，使劲的吮吸。

“这可不能吃。”他笑着说，把手指从婴儿的口中抽了出来。

脸颊上有一滴眼泪滴到婴儿的嘴唇上，婴儿伸出舌头舔了舔，眼中露出好奇。

他感到好笑，想去摸摸婴儿的脸，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只形貌丑陋的老鼠从阴影处钻了出来。

这是一只沟鼠，在大灾变前只是寻常人家厨房中的小窃贼，但此时它站在男孩面前，用两只后腿直立的身躯比男孩还高一点，肥胖的身躯连接着粗短的四肢，浑身皮毛斑驳，黑色微带点红光的小眼睛盯着男孩，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男孩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没有给男孩太多的反应时间，巨鼠迅疾地冲了上来。

它的身躯肥大，但速度却是超乎寻常的快，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在厨房中偷了奶酪后一跑就没影的老鼠们。

男孩避了过去。

他的身体向左侧扑倒，在间不容发之际避过了巨鼠的冲撞撕咬。

婴儿似乎也知道此时形势危急，没有再哇哇哭泣，用两只小手抓住了男孩的衣襟。

男孩一个翻滚从地上站了起来，再度站起身时，他的手上已经拿了一根木棍。

这是一根被折断的木棍，之前可能是用来做拖把柄什么的，但此时已经折断，折断的那一头露出许多毛刺，倒也勉强可以当一件攻击力不弱的武器。

男孩把婴儿放在身后，转过身，面对同样刚转过身的老鼠，持着木棍的手还在不断的发抖。

他从来都不是伙伴里最勇敢的那一个，跟小胖和章子他们打架也老是输，他想逃，但他知道自己根本逃不了，特别是还带着一个婴儿的情况下。

这不是往常的打架，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没有……退路……了啊——他在心中声嘶力竭的呼喊着，眼神渐渐坚定了起来，把木棍举平，带着毛刺的那一头正对着巨鼠。

巨鼠再度冲了过来。

他侧过身，把左臂挡在胸前，右手举高，木棍倾斜向下，像捕鱼的那些人一样，似乎要扎住什么东西。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没有人知道发生什么，只知道最后的结果：巨鼠咬住男孩的左臂，鲜血喷涌了出来，男孩手上的木棍深深插进巨鼠的眼窝，彻底把巨鼠那双透着贪婪的小眼睛捣个稀巴烂。

巨鼠只是略微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男孩却痛得几乎要打滚，巨鼠那两颗巨大的门牙几乎是硬生生凿进他的肘关节处。

男孩没有打滚，但身躯却不可避免的如筛糠般颤抖起来，面色痛苦的想要把左手从鼠口中抽出来，只是这小小的一个动作，却陡然让他的左手与身体分开了。

男孩退后一步，面带讶异的看着前方，在前方，他的左手还留在巨鼠口中，只是不与他的左臂相连了。

他的左臂自肘关节处硬生生被咬断了！！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甚至连痛苦都暂时忘记了。

当他终于回过神来后，他并没有浪费时间去取巨鼠口中的左手，而是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率先对左臂进行了包扎。

鲜血还在不断地从衣服下渗出来，他知道他还得横穿半个城镇去寻找专业的止血药品。

他浑身无力的跪倒在婴儿身边，低头用苍白的脸庞面对着她，勉强笑了一笑：“我们得出发了。”

婴儿用水灵灵的绿眼睛望着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

他笑着用右手把婴儿抱起来，又用仅存的力气站起来，踉踉跄跄，一步一步，奔向、迈向谁也不知道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