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瑾玄的动作微微一顿。
当初自己在圣池中被洗涤过后,脱胎换骨,也是直到七天之后才苏醒。
而且苏醒了许多事情都已经记不清楚,全都是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慢慢回忆起来的。
若非还有鹿溪的提醒,他可能根本就想不起诸多细节,自己的出生和过去。
然而曲清然刚刚被他带离圣池,不过半个时辰不到的功夫,不仅苏醒过来,竟然还能那么清楚的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
果然,哪怕曲清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融合之后的灵魂力,已经强大到令人折服的程度。
“阿然,先别想了,好好休息,等你好些就把事情解释给你听。”白瑾玄柔声哄着,小心翼翼把她扶躺下。
“好吧。”他的声音让曲清然感到安心,缓缓闭上双眸。
白瑾玄帮她盖好被子,将她乱了的长发,轻轻理好。
等到她呼吸均匀,睡沉过去之后,才站起身来。
推开房门。
垂眸看向跪在门口的玄青,脖颈处还能隐隐看到受罚的伤痕。
“起来吧,你没做错。”白瑾玄淡淡道。
玄青却跪着一动不动,愧疚道:“若非是我疏忽大意,也不会让尊上离开房间。”
“阿然……尊上若要离开房间,不用说是你,就连我也是拦不住的,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白瑾玄加重了几分语气。
一股力量,硬是将玄青从地上托起。
他紧抿着唇,沉默不语。
白瑾玄又道:“你的伤,晚些去我的住处拿药。”
“不劳君上忧心,这点伤没关系的。”玄青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白瑾玄对这种疏远陌生的样子,早已经习惯了。
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上一世他本就被神界的恨透了,除了曲清然和鹿溪之外,就没有一个不想让他坠入万劫不复境地的。
他也不在乎旁人如何看他,在背后把他看的多么不堪。
他的的确确是魔种,这是不可否认的事。
魔,在那些神的眼中,本就是最低等的存在。
若是沾上,还要觉得晦气。
所以最开始的时候,他觉得浪名在外的曲清然来招惹,根本就是一时兴起,玩玩而已。
只是没想到,最后却真的爱上了神界之主。
才有了之后他被曲清然带回神界,沐浴圣水,替他脱胎换骨的荒唐事。
一切都在曲清然强硬的态度下进行。
哪怕是诸神反对,也没有动摇过曲清然的决定,甚至他就理所当然成了曲清然身边最得宠的那个。
他压下过往纷乱的思绪,快步上楼。
推开鹿溪的房门。
在里面是并非鹿溪,而是芷秋。
白瑾玄记得最后一次见她时,就是曲清然替自己去死,陨落的那天。
九天哀鸣,六界震荡,世间万物都失了秩序,陷入黑暗中足足三个月。
那时候芷秋还只是仙界中的玉和仙子,但却因为和曲清然投契,所以经常见面,也得到可以随时进入神域的旨意。
就因为这样,白瑾玄其实见过她许多次。
也知道她劝诫过曲清然,不要把魔种留在身边,否则将来一定会有诸多后患。
只不过曲清然却一点都听不进去,越是有人反对,不赞成,逆反的心理就越重,越喜欢把白瑾玄带在身边,到处显摆。
仿佛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不舒服,曲清然才会高兴。
然而白瑾玄当时心中也是不情愿的。
只不过因为曲清然对他够好,才一直忍着,加上她是神界之主,根本就无法反抗。
逃是逃不掉的,干脆就选择口不对心的顺从。
短暂的沉默过后。
芷秋站起身来,冷睨向他,语气淡漠道:“你来找鹿溪的话,他暂时见不了你。”
白瑾玄猜到鹿溪一定出了事。
极有可能,是落在了芷秋的手上。
这个玉和仙子是出了名的彪悍,一般情况下不动手,但只要动手就绝对会把对方弄个半死不活。
从来都没有例外。
“玉和仙子有什么事,冲我来便是,何必为难鹿溪。”他道。
“看在阿然的份上,我不叫你魔种,但你有什么资格来教本仙子做事?!”芷秋冷斥,对他所说的话十分不瞒。
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语气冲人:“若非鹿溪那个蠢货把阿然弄到圣池,我也不会察觉到,阿然竟然还活着这件事。”
“所以本仙子勉为其难下界来看看,你们究竟玩的什么把戏。”
“阿然活着的事,除了你之外,圣域还有谁知道?”白瑾玄问。
“本仙子凭什么回答你的问题?”芷秋一股怒气直冲头顶。
当初她来不及阻止曲清然替魔种而死,懊悔至今!
她心中对魔种的恨,是恨不得将白瑾玄碎尸万段的那种。
要不是不想让曲清然的死成了荒唐的笑话,早已经亲手毁灭白瑾玄!
如今再见白瑾玄,还得强忍着恨意,心平气和的对话。
芷秋实在是克制不住:“阿然在哪里!”
“她需要安静休息。”白瑾玄淡淡道:“若非看在玉和仙子过往和阿然的关系上,此刻也已经被请出江红楼了。”
“就凭你?!”芷秋觉得可笑。
“玉和仙子不信的话,可以试试。”白瑾玄冷冷道。
芷秋扬手一挥,刚要施展仙术来教训他。
脚下的传送阵法瞬间出现,把她送到了千里之外的海面上。
白瑾玄趁她还没回来的这段时间,将房间仔仔细细搜了一遍。
果然人就被藏在房间的密室里。
他把鹿溪身上的仙术解除了,用水把鹿溪泼醒。
“我……”鹿溪猛地浑身一颤,回过神来。
看到半蹲在自己面前的白瑾玄,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默默用袖子擦掉脸颊上的水渍,站起身来时,险些两腿发软再度摔倒。
那玉和仙子的仙术强横,如果不是本人解除术法,还会残留一小部分,影响身体恢复的速度。
他扶着墙壁,勉强能正常行走。
“你醒来就来此处,看来已经知道我对曲清然做了什么。”鹿溪冷嘲道:“若是要兴师问罪,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看来你也知道,所做的事情是错误的。”白瑾玄眼底掠过一抹冷戾之色。
“那又如何?你还不是逆天而为,比起我做的这些事,根本算不得什么吧。”鹿溪的语气中虽然满是不削的意味。
但更多的是对他的心疼。
明明一开始招惹白瑾玄的人是曲清然!
一意孤行非要将魔界之子带去神域,也不会发生后面这一团乱麻的事情。
他实在是不忍白瑾玄独活着,还有承受那么多的伤害,才出手帮忙。
所以从一开始就已经想到,之后所做的事情,哪怕被所有人不理解,也无所谓。
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又有何妨?
“白瑾玄,你说完了就可以走了。”他的不悦让屋内的气场都变得压抑、沉闷。
“为什么要送阿然去圣池!”白瑾玄饼没有打算要走。
上前一步,死死拽住他的衣衫。
鹿溪垂眸看去,鼻尖逸出意味不明的冷笑,“为什么?你自己都已经快没有时间了,还准备等?”
“那是我的事。”白瑾玄的手微微松开。
“你的事,早就是我的事了,有何分别?!”鹿溪自嘲道。
白瑾玄紧抿着唇,语气中透出几分怒意:“我这条命是阿然的,我本该还给她,而你不欠我什么,用不着做到这种地步。”
“是么?”鹿溪掐住他的脸,笑着摇头道:“白瑾玄啊,你还真是够可以的,在我帮你用连命之咒,违逆续命的时候,怎么不说与我无关?”
“连命之咒我已经拔除了。”白瑾玄说罢,扯开自己的衣衫。
露出胸口那一片白玉般的肌肤。
赫然可见多了道血痕。
鹿溪见状,整张脸都骤然苍白到毫无血色。
死死拽着白瑾玄的胳膊,呵斥:“你疯了!白瑾玄你拼了命想到给你续命的法子,你竟然毁了他!”
“那是别人的命,早该还给他们。”白瑾玄漠然甩开他的手,把衣衫整理好。
“现在你想做好人了?当初续命时,却没有反对!”鹿溪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拽了回来。
挥起拳头,直接往他脸上砸去。
白瑾玄没有躲闪。
站在他的面前,静静看着他。
哪怕鹿溪说要他的命,也不会有半分犹豫,的的确确该还鹿溪的。
砰然一声闷响。
拳头擦过他的脸颊,落在他背后的墙壁上。
鹿溪冷笑道:“别摆出这幅令我作呕的样子!”
“鹿溪,过去的一切早就结束了,你不该耿耿于怀。”这句话,白瑾玄早就想要对他说。
但没有合适的机会和时间。
而今天发生的这些事,已经逾越了白瑾玄能接受的底线。
如果继续放任鹿溪任意而为的话,那接下来绝对会一发不可收拾。
他抬手落在鹿溪的肩头。
却被鹿溪侧身躲闪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送曲清然去圣池么?”
“是。”白瑾玄道。
“你虽然沐浴过圣水,洗涤过身上的魔气,但魔根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而你半身骨血移到曲清然的身上时,她就是个半魔,呵,若非是借月珠宫圣女的肚子,将她生出,以圣脉滋养的话,她复生时,就是个魔胎。”鹿溪的眸底掠过一抹嘲弄的笑。
漠然转身:“不让她洗涤圣水,你以为神域那些人会接受她回来这件事?”
在凡俗眼中,把圣域看的尊贵神圣无比。
然而在鹿溪心里,那地方简直比人界还要肮脏不堪。
白瑾玄淡淡道:“我让阿然复生,并非要她回归神域。”
“是啊,你心疼曲清然,自然不希望她回归神域,去收拾那群烂货,可曲清然的命是改不了的。”鹿溪都快被他气死。
但还是强忍着要抽他的心情,继续道:“她终究是众神之首。”
“我不会让她回去。”这一次,白瑾玄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鹿溪忍不住笑着,摇头道:“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会自欺欺人啊,白瑾玄,你究竟明不明白,你们两个在一起那就是……”
“孽缘,我知道,那又如何!”白瑾玄心意已决,也不会改变。
鹿溪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所以也从来不愿意,跟他谈论这些事情。
就是因为太过了解他,干脆替他做了那些,白瑾玄根本不会去做的事。
“我早说过,你喜欢做什么随你,我不曾干预过,但我所做的事情,你也别来插手。”说罢,扬袖一挥。
白瑾玄直接被送出了房间。
房门,砰的重重关上。
这动静,震的整座楼阁都晃动不止。
他盯着门沉默良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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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清然静养了三天,才觉得身体恢复了许多。
这几天,白瑾玄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亲自照顾。
甚至让她产生了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但心里却明白,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她去做。
抬眸看向依靠在床沿边的白瑾玄,她轻手轻脚的下了榻,赤脚走出房间。
好不容易在楼里找到那天让自己进入神池的地方。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紧紧拉住了她。
转身望去,身穿粉白色锦衣的芷秋正目光灼灼看着她。
宽大丝缎裙逶迤身后,仙姿玉色。
因为激动,芷秋的脸上根本抑制不住惊喜的神色,激动的扑向她。
“阿然!”她紧紧抱住曲清然,激动到声音都微微发颤。
曲清然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覆上她的后背,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怎么来了?”
“我感应到阿然你复生的气息,所以才赶来这里找你啊!”芷秋沉浸在和她重逢的喜悦中。
曲清然此刻却十分冷静。
脑中想的也不只是重逢这件事。
如果连她都察觉到自己复生了的话,那就代表,不只是神域,或许连仙界都有所感应。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现在自己根本就还没恢复当曾经的巅峰。
上一世的时候,她足够强大,所以才能够立于众神之巅,让那些对她或是不服,或是受她管束压制的家伙,不敢造次。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
随便来一个,都能让曲清然死无葬身之地。
更何况,她看出来江红楼里唯一能打的,可能就是鹿溪了。
至于白瑾玄现在的状态,根本就不能再随便乱动用灵力。
“芷秋,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速速回去。”她一把推开。
“为什么?我们才刚刚见面,你就要赶我走?!”芷秋看着她的眼神错愕又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