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六点, 往常早已天色大亮，但今天灰色的铅云在半空翻滚，骤雨抽打着地面, 雨雾连成一片。黑暗的山林里高大的树木遮掩，隐隐绰绰看不清具体的情形，只能看到无数晃的身影。

没有熟悉的鸟儿叫声, 也没有异兽低沉的声音, 响在耳旁的只有风声、雨声和远远近近悉悉索索的声音。在这个大雨的天气, 构成了一副压抑的氛围。

“汪族长。”

黑瘦的老人再也忍不住了，谴责地瞪了韩为一眼，收回视线飞快道：“我不知道这些外面的人进山做什么, 但我们山里有山里的规矩。眼前的情形有些不对劲, 我在山里生活了几十年, 从没见过异兽这样。外面的人不知轻重, 汪族长你是知道的，不能再惊扰里面的异兽了。”

黑瘦老人明着是和汪秀清说, 其实更像是说给一旁的韩为听。

放在平时，黑瘦老人是不会这么不给汪秀清面子的, 毕竟他们寨子小，处处都要依附纪堂寨为生。但眼下寨子面临生死存亡, 他却顾不得这么多了, 一个不好兽潮爆发，只靠寨子剩下的圣水，能不能把兽潮引起，还要打个问号。

而且，眼前的情景实在诡异，已经脱离了老人数十年的生活经验, 让他在尽快迁移走寨子里的女人孩子和留在寨子里像过往度过兽潮之间摇摆不定，直到汪秀清冒雨出现。

一开始，黑瘦老人还以为汪秀清是知道了这里的异常才赶来的，心里还奇怪不是说汪族长不在吗？但几句交谈后他才知道汪秀清是追寻着之前巨大的爆炸而来，而跟在汪族长身边的也不是山里人，大部分都是外面的人。

老人对外面的人天生保持着警惕，在听说韩为一行想要进入前面山林后更是觉得这些人不知天高地厚，特别见他们竟然不要命地惊扰丛林里的异兽，不免有些急了。

“汪族长。”他忍不住再次提醒。

汪秀清眉头皱起，回头想跟韩为商量：“韩团长，要不然我们等……”

“阿令在里面。”韩为神色冷峻打断了他的话。

不仅是唐令，还有一个生死未知的韩先勇，现在谁也不清楚里面什么情形，韩为不可能就在这里停下什么都不做。

“韩团长。”

汪秀清脸上的肉颤了颤，拉着他走到一侧，压低声音道：“阿令手里有山海章，他在里面不会有事的。有事的是我们，一旦激怒丛林里的异兽，你、我还有身后的这个寨子，谁也逃不了。”

“对于山海章，汪先生还瞒了我什么事？”韩为冷冷撇他一眼问。

汪秀清一噎，之前唐令失踪，他担心山海章落在唐春来手里，自觉坦白了一些事，但同时又留了个心眼，瞒下了山海章同西南大山的渊源。那会他哪能想到小孩会在山里折腾出这么大的静。再说他提了几次山海章，韩为都不接茬，一副不知道山海章是什么的模样，现在哪来的脸翻脸不认人。

“韩团长……”

他心念急转，正想该怎么说，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丛林突然又开始躁。隔着灰蒙蒙的雨雾，可以看到里面的异兽似乎受到什么刺激，一个个变得焦躁不安，隐隐有离开躲雨的丛林出来的迹象。

“不好，异兽要失控了。”

一直关注着那边的黑瘦老人惊呼起来。

汪秀清和韩为同时看了过去，就见丛林里异兽如潮水般涌出了山林。兽潮的念头闪过，韩为身上蓦地亮起红色的火光，一众人也纷纷拿起武器，对准了山林的方向。

然而离开丛林的兽群并未像众人认为的失控，反而好似有双无形的大手在控制着它们，在短暂的躁后兽群再次安静下来，挤挤挨挨拥挤向两边，露出了中间的通道。

隐隐的，众人可以看到一个庞大的黑影飞快在山林穿梭，似乎有什么要从里面出来。

“韩团长……”汪秀清猜到什么，下意识看韩为。

韩为没有说话，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山林的方向。

两人的反应落在黑瘦老人眼中，老人紧张地走到汪秀清身边，想要问一句到底怎么回事。汪秀清眯着眼，心情复杂，根本没心思搭理其他人。

不知不觉，寨子周围变得安静。此刻就连最迟钝的人也反应了过来，那个山林中穿梭的巨大黑影似乎便是控制着兽群的存在。怎么可能？几个跟着黑瘦老人的山民彼此惊骇地对视一眼，想到一个可怕的结论——如果有异兽进化成为这座山林的顶级存在，控制了整个兽群，那他们的寨子以后该如何生存？

圣水还会管用吗？

几人紧张地气都不敢喘，死死瞪着眼，想要看清那个巨大的黑影到底是什么？

嗷呜~

一声稚嫩的狼嚎突然在这个时候响起，一时不少山民被吓得跳了起来。

顾霜歉意地耸耸肩，拎着小狼崽训斥道：“别闹，放你进丛林，不够里面的异兽两口吃的。”

小狼崽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奋力扇着翅膀想要摆脱顾霜的禁锢。

韩为突然看了过来：“放开土豆。”

顾霜微微一怔，很快松手。小狼崽兴奋地叫着，如箭般冲了出去。下一刻，有巨大的脑袋从丛林探出，红色的眼睛冷酷地扫过，一口咬向小狼崽。顾霜脸色微变，旋即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可以！”

“……小唐？”

在顾霜的惊讶中，更多的脑袋探出丛林，绵延几十米长的狰狞异兽晃着九个脑袋缓缓穿过分裂两侧的兽群，其中最中央的脑袋上坐着的正是他们要找的唐令。

隔着层层雨雾，少年朝着寨子看过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

几分钟后，顶着寨子里一众山民惊疑不定的目光，巨大的异兽停在了寨子前。

黑瘦老人望着异兽头顶那个陌生的少年蓦地心下一松，是人，不是异兽。他已经太老了，实在无法想象出现一头能够操控兽潮的异兽该怎么办。他迟疑地看向汪秀清，犹豫自己要不要上前，就见那个被称作“韩团长”的英俊男人几步走到异兽前，朝着陌生的少年伸出手。

对面，少年毫不犹豫跳了下来，跌到了男人怀里。红色的火光亮起，隔绝开了周围的水气，也隔绝成一个自成一体的小天地。

“韩大哥。”

唐令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韩为怀里。明明知道他现在肯定是众人的焦点，但刚刚韩为伸出手，他想都没想就跳了下来。熟悉又温暖的气息包裹着他，让他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其实说起来两个人分开根本没多久，他被绑架才是前天的事。但唐令总觉得他好像离开韩为、离开荒野很久了。回想被绑架的忐忑、知道绑匪时的痛恨、坐着阿塔逃命的肆意、见到相柳时的震惊……他都奇怪短短两天居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韩大哥我又给大家添麻烦了？”

唐令从自己想到韩为，想到刚刚看到的葛辉、顾霜等人，想到大家千里迢迢为了自己的事奔波，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没有，是我没有照顾好阿令。”

韩为声音低沉，紧紧抱着怀里的少年，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下。

唐令脸有些红，要知道周围还有很多人看着呢。但他犹豫了下，没舍得推开韩为，只是小声道：“头发昨晚淋雨了，我感觉都快要长蘑菇了。”

韩为轻笑，自少年失踪后心里形成的巨大空洞在这一刻得到了填补，如海啸般掀起的失而复得的惊喜让他一颗心涨得满满的，根本注意不到其他。他低头在少年头顶又亲了下，柔声道：“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其实跟韩大哥没关……”

听出了韩为的自责，唐令想说他被绑架的事跟韩为没关系，主要怪他自己警惕性不高，但话说到一半他蓦地想到什么：“韩叔叔！”

丛林边缘，黑色的长毛异兽拖着金属密闭的盒子，四条腿强撑着没有发软倒下。高阶基因者强大的威压让异兽畏惧的不得了，偏偏对方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慢条斯理地替它梳理着已经打结的毛发。

直到有脚步声匆匆赶来。

“将军。”

“韩叔叔。”

唐令有些赧然地叫道。他刚刚是真的忘了韩先勇的存在，脑子里只有见到韩为的欣喜。众人大概也一样，先是兽潮后是唐令，都没顾上问飞机爆炸怎么回事。

韩先勇瞥了众人一眼，微微颌首，最后视线落在韩为身上。

“韩将军。”韩为收敛情绪叫了声。

两父子已经习惯了这种公事公办的称呼，韩先勇也不以为意。只是想到韩为刚刚见到唐令时外露的情绪，心情略微有些微妙。

大雨瓢泼，众人都无意在外面久留，很快回到了寨子。

汪秀清早就吩咐了下去，腾出了几间新盖的吊脚楼。见众人回来，汪秀清亲热地上前，总算找到了跟唐令说话的机会。

“阿令，你没事太好了。”

“……汪先生。”

汪秀清绝口不提他之前骗唐令的事，还是那副好哥哥的模样。“阿令你来了这里就当是回家一样，需要什么一定记得跟我说。”

唐令回头看了韩为一眼，见韩为没说什么，轻轻嗯了声。等汪秀清离开，他有些怏怏道：“汪老大讲的那个故事其实都是骗我的是？”

韩为安抚地在他头上揉了把：“先休息吃饭，待会我跟你说。”

唐令点点头，转念想到什么：“对了，有件事……”他把那个年老山民跟姜队长的对话告诉韩为，有点担忧：“韩大哥你说这个寨子会不会也跟唐春来有联系啊？”

“有没有联系是汪秀清要操心的事。”

韩为牵着少年的手朝前走去，“只要这个寨子里的人不蠢，就不会做激怒阿令你的事。”

说话间，相柳巨大的脑袋凑过来，唐令恍然，明白了韩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