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沉，安庆城外层层黑云压境，细密的雨点浇筑在焦土之上冒起徐徐的青烟。

一日未战，城墙上血水凝结，在雨中变得斑斓……

张文锦独自一人披着蓑衣在城头上巡视了一圈，然后踩着水涟慢慢往府衙中走。

自从宁王大军来到安庆城下，犹如饿狼扑食一般歇斯底里，穷尽兵马炮火之力，从未停歇，为何今日的城下如此平静……

转身走入一条深巷，雨幕瞬时变得稀疏了许多。

张文锦伸手摘掉头顶的草帽，微微一侧身说道：“难得今天城地下消停，龙兄弟怎么不在府中歇着？”

“这雨下的烦闷，我出来转转……”

龙三一转身从巷陌走出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着张文锦一笑说道：“突降大雨，于老爷子担心城下堆积的火器受潮，嘱咐我来看看。”

“两位放心……”

张文锦把草帽上的雨水抖了抖说道：“我叫军兵昨夜就已经备好雨布，火器万无一失。”

“那就好……”

破风鬼撇着嘴向前溜了两步，看着永和门的方向说道：“今日大雨滂沱，我们城头的火器失效，本是宁王攻城的大好时机，这城外的军队却没了动静，真是奇怪。”

“不足怪……”

张文锦一摆手说道：“雨天护城河水深，城墙湿滑，实不宜攻城。”

“我看不尽然吧……”

龙三向前进了一步，来到张文锦面前低声说道：“我听说昨日晚间文锦兄内宅进了访客，是同乡的老友啊……”

张文锦眼眸一动，本就不大眼仁如同猎鹰一般扫过龙三，低声说道：“龙兄弟消息很灵通啊？”

“呵呵，略有耳闻，略有耳闻……”

龙三搓搓手，慢慢挺直了身体说道：“听说此人在南昌为官？”

张文锦正身看着龙三，把草帽扔到了一边，轻轻一撩嘴角说道：“是……”

龙三眯着眼睛说道：“宁王的人？”

“是……”

张文锦低声回答了一句，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龙三把手摁到了腰间的寒铁刀上，紧跟着张文锦追问道：“听说你与这同乡相谈甚欢，聊了一夜？”

哈哈……

张文锦仰着脖子笑了一声，依旧自顾自的向前走着。

“张大人……”

龙三双眉慢慢锁紧，手中寒铁刀缓缓出鞘，低声说道：“自古城利之地皆祸起萧墙，难道安庆府也难道此例？”

张文锦没有回头，脚下步子加快，口中说道：“龙兄弟此言是信不过张某了？”

“重利之下难见人心啊……”

龙三紧握着刀柄跟在张文锦身后说道：“我倒是希望此事城中之人都像那个王守仁一样是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阳明公儒侠仁德睿智之名远播，在下可是万万学不来的。”

张文锦说着，在巷尾一转，来到一间柴房前面。

“学不来王守仁，也不要学王振、刘瑾之流啊，你……”

还未等龙三说完，张文锦突然上前一步将面前的柴房门推开……

屋中昏暗，几乎不辨陈设，却隐隐可以闻到一丝腥臭之气。

“我明明已经叫人洗了那么多次，却还是除不了这恶臭……”

张文锦说着，从内衬的衣服里摸出一支火折，点亮了屋里的白蜡，然后扭头看着龙三说道：“龙兄弟一直追问的，可是此人？”

龙三愕然站在门口，身子噗噗簌簌的抖了许久，一个没留神，手中已然拔出刀鞘的寒铁“当啷”跌落在地……

柴房的正中堂放着一方圆桌，桌上整齐的摆放着一颗人头，一双人手，一对人脚，桌子下面一滩血水当中散落的肝肠五脏，屋顶挑下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张惨白的人皮……

唔……唔……哇！

龙三双目铮铮的看了许久，一扭头张嘴吐了一地，然后蹲下身子不住的咳嗽着。

话说破风鬼乃是鬼谷弟子，山大王出身，之后跟着王守仁大小阵仗打过无数，手底下也有不少条人命，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险些崩溃……

一介文儒……

张文锦你乃是一介文儒啊！

就算是人家策反于你，你最多将他斩首示众也就算了，至于把他斩其四肢，掏其五脏，抽筋扒皮这么绝么？

最为变态的是，这位兄弟还细心的给这些尸块洗漱干净，分类摆放。

兄弟，你年轻时考科举读的到底是什么书啊？

“绝美之物……”

张文锦脸上浮现出一丝春光明媚的笑意，用手指触摸着挂在高杆上的人皮低声说道：“我一旦将此物公之于众，告诉大家这便是倒戈叛逆的下场，城中众人一定都会向龙兄弟所愿一般，誓死抗敌，再无二心！”

“是……是是是……”

龙三双手扶着膝盖，勉强站起身来低声说道：“张……张大人，果然……果然那啥……我……我再去城头……看看……”

“等一等……”

张文锦一张嘴把龙三吓得一哆嗦，破风鬼慢慢回过头眼瞅着张文锦用挑杆将人皮吊下来说道：“龙兄弟既然喜欢在城头嘲弄匪兵，今日不如挑着这张人皮威慑匪兵，告诉他们这就是反叛天尊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