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知道这样做有多大的风险。”

眉目清秀而神情玩世不恭的少年坐在树杈上，垂着腿无聊地晃来晃去，漫不经心地回答着眼前这个看上去已经快要三十岁的不再年轻的男子。

他以前认识这个人的时候，对方还是和他一般的年纪。但是现在时光匆匆又是将近十年过去了，这个人的长相一变再变，只有自己好像一直停留在这里，再也不往前走了。

男子点了点头，英气的脸上只有一点点得意的笑容：“我当然知道。但是我见过那个孩子，真的聪慧到让人吃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希望我可以亲手把她养大，我要见证一个最伟大的人物的成长。”

“你都已经这个年龄了，竟然还是这么的天真。”少年轻笑，对他的想法感到有点不可思议。“她是顾家的孩子，你要来做什么，难不成还当自己的女儿来养？就算她现在天赋卓然又是如何？也许以后就会变成泛泛之辈，平庸的跟你们教内那些人没有任何差别。”

古往今来，多少天道生就的无双之子，最终还不都是湮没在人海里。

“不会，我知道。她不可能变成那个样子，她肯定是万界之中最亮的那颗星。我从来没有过这么疯狂的想法，我知道她可以成为神。错臣，你知道我的，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柳错臣冷笑道：“你当然知道我会帮你。但是我没有确切的把握。你想怎么做？”

男子高兴起来，脸上也露出了喜色，赶紧补充道：“其他的事情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会有人在她和乳母外出的时候把她带回来的，该打点的地方我都已经打点周到。只需要到时候你帮我把她的记忆消去就好。”

柳错臣知道他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些事情，来这儿问他也不过是给他个面子罢了。白秦早就知道他会答应，根本用不着多想。

“知道了。”

柳错臣轻轻巧巧地一弯腰，便从树上跳了下来，手脚轻盈灵便，轻轻松松就落了地。

“但是我配的药剂我还拿不准。现在她还小，也许抹去记忆要容易一些，但是你要知道，时间越久，药剂的作用就越不明显。到时候她要是真的对这件事情起了疑心自己细细去想的话，也许还能够想起来一星半点的东西。那个时候，你要如何跟她解释？”

“我不必解释。我既然已经养大了她，自然便是充当做她父亲一样的角色。她不会怀疑我的，就算真的知道了又能如何？”

白秦显然对自己的想法信心满满，觉得完全没有任何的问题：“而且到时候我很快就能接任教主一位，我能给她的，顾家还未必给得了。”

柳错臣嗤笑道：“你低估了顾家。我再劝你最后一次，这件事情真的不值得。她有她的天资，与你何干，怎么现在看见人家的孩子天分好都要眼红了。”

“你果然还是不明白。”白秦轻轻地叹气，似乎对柳错臣有些失望的样子。“不过也无妨，你只要这样做了就好。下个月十五的时候，他们会出来看灯会。到时候是乳母抱着孩子的，我到时候会做的天衣无缝，你只需要做好你的就行。”

柳错臣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问道：“顾家不是有两个孩子么，你喜欢的是哪个？”

他也的确听说过顾家的那两个孩子，似乎是一对双生子，长得乖巧可爱，而且灵气逼人，市井之中都流传着这两个孩子的故事，说她们若是生作男儿，必然有更好的出路。

但是在柳错臣看来，其实生作男儿生作女儿都不要紧，有天资又善于利用的人必然会踩在别人的头顶之上。这万界本来就是有能者居之。

白秦的眼神一下子穿过了他，好像透过他又看见了什么人一样，微微地勾起嘴角，显然是很满意的样子：“顾灵。那个孩子叫顾灵。”

顾灵，多好的名字。

“所以呢？！为什么忽然说这件事情又不行了？”柳错臣纤细的胳膊一下子提了起来，白秦一瞬间几乎有一种自己站不稳的错觉。“我配好了所有的东西，这些药的效力都是有期限的，你现在跟我说不行？！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天，你当我做这些事情都很容易？”

“不，不是不行。你听我说，错臣你冷静一点。”白秦伸出手来温柔地轻轻掰开柳错臣抓住他衣领的双手，慢慢地安抚道，“出了点意外，他们明天不可能出来了。顾灵突发重病。他们明天不会出来了。”

柳错臣猛地推开他的手，高声嚷道：“然后呢？！这些东西就全都作废了？！突发重病？今天才刚刚病的吗？你早就应该打听仔细，她就算突发重病也不该是今天！”

“若真的是今天你的人手早就已经应该就绪了，但是实际上呢，实际上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你根本就没想起来还要告诉我是不是？！”

他根本不在意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重病，是不是真的快要死了。他只想问问，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没有动手，却只有他一个人什么都已经准备好了，才从别人那里知道原来明天的计划已经取消。

“你冷静点！”白秦高声吼了一声，终于把情绪失控的柳错臣按回到了椅子上，他深深地喘着气，想要连带着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

“对不起，对不起，的确是我的错。不过没有关系，我已经知道情况了。顾灵病得很重，她活不过去这个冬天了。明天或者后天，我肯定会想办法，让乳母把另一个孩子带出来。另一个孩子虽然资质不如顾灵，但也是她一体同胞的姐妹，自然也不差。我们把她弄出来也是一样。”

听到白秦说出来那句“对不起”，就算根本不是诚心的，他也不在意了。柳错臣这才慢慢地平复了下来，抬起眼来，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顾灵当真活不过去？”

白秦认真地点头：“活不过去。我接到消息，她病得随时都可能断气，已经两日昏迷不醒，滴水未进。”

柳错臣伸出手去，把桌上的药瓶重新理了一理，问道：“那何时行动？”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柳错臣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白秦怀里抱着的小女孩，不过是六七岁的模样，五官都还没长开，但是已经能够看得出来是个美人坯子。他伸手探了探她的经脉，也是惊讶于其中经脉真气运行的流畅和稳定。

一个七岁的孩子竟然已经能够和一个修道三四年的修士水平持平，实在是很了不得。

“这应该是顾灵吧？”柳错臣抬起头来问道，“她的病好了？”

白秦摇了摇头，叹着气回答：“她是顾清，顾灵已经死了。”

柳错臣惊讶得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孩子的天分已经这么高了，另一个竟然还要厉害？”

他简直难以置信，怎么会有如此得到上天眷顾的一对姊妹？一母同胞，都是一样漂亮的容貌，甚至都是超出常人的天资。

白秦却是点了点头，似乎是丝毫都没有惊讶的样子——他当然本就不该惊讶，他早就已经知道这回事了，甚至还密谋要夺来其中一个孩子来做自己的女儿。

“所以我才会想要把那个孩子给带回来。可惜天道不留人。”

白秦有些失望，但还是把眼前这个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石台上，看向了柳错臣：“你可以动手了，要是掌握不好度的话，直接把她七岁以前的记忆全都抹去就好。小孩子年纪小记不得那么多，相处几天熟悉了，就不会再起疑了。”

柳错臣轻轻地把眼前这个小丫头的手脚都拍了一拍，确保她现在是正常的昏迷状态，没有出其他意料之外的状况。

“行，接下来这些事情就交给我吧。等她重新醒来的时候，就不再是顾家的人了。”

柳错臣伸出手去，从架子上取下了一个小小的绑了红绸带的药瓶。

“你先出去吧，好好想想她醒来之后，该给她个什么名字。”

柳错臣平静地嘱咐道。

白秦轻轻地笑了起来，“嗯”了一声，往外走去。走到门旁的时候却是忽然顿了一顿，继而转过头来，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说道：“她的名字我早就想好了，就叫白汐，潮汐的汐。”

“好。”柳错臣没有回头，只是冷静地点了点头，白秦嘟了嘟嘴，便转身自己走了出去。

走出门的那一瞬间，他听见柳错臣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怕你终有一天要后悔。”

白秦轻轻地笑起来，笑得简直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笑到最后，竟然像是发了狂一般停不下来。这一时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多年来的梦想都要完成了。他没有办法成为这万界之中最强的人，但是他却可以培养出来这样的一个人。

他当然不可能后悔。

“我白秦，什么时候后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