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慢慢地躺回到了棺材里，可惜没有人能够帮忙把他的盖子给重新盖上了。白问道沉迷在周围墙面上绘制的图案里，根本没有意识到林枫已经自己躺到了棺材里去了。

林枫面对着这棺材所对的天花板，天花板上也都是细密而诡异的线条，一条又一条，互相连接互相穿过，组成一个有一个复杂而又奇妙的符号。整个天花板都是一副巨大的诡异的图画。

而这些线条上，无一不是血红色的真气在缓慢流转。棺材里的感觉似乎很熟悉，又似乎很陌生。不过这种感觉林枫有过很多次了，也就不当成一回事了。

八千年前，他就是这样子躺在棺材里面，盖子被好好地合上，他闭着眼睛，这一睡就是整整八千年。

而现在，他又回到了这个地方来了。

林枫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仔仔细细地开始从最开始的记忆想起。

自己当初是为什么才会死的他已经一点都记不起来了，但是从乱石山墓室里醒来的那一段记忆还很清晰。

他掀开盖子，就是在这个地方徘徊，然后从那个微微透出光亮的出口里面爬出去的。

当时因为太过震惊也太过匆忙，所以没有好好在这个地方仔细翻看过。现在回来了才发现另一面十字圣辉鼓。

刚刚开门的时候，就是因为林枫腰间所佩着的十字圣辉鼓，也就是说，其实这个鼓，是作为一个类似于钥匙的作用而存在的。

也许四条通道其实都是正确的，都在某一个地方，有通往这个密室的门，只是谁也打不开而已。

生角祖师白发人送黑发人，亲手把他放进了这个墓穴里面，帮他把棺材盖上，还给他留下了这枚“钥匙”。这样子，他在八千年后苏醒的时候，就可以拿着钥匙打开门，去外面的墓室里换上合适干净的衣服，还有金子可以取用。

这四扇门不管他开的是那一扇，都会有这些东西。当初把他葬在这个地方的人肯定是生角祖师，这世界上除了他之外，没有人会那么细心地帮自己准备这么多的东西，就为了让自己醒来之后不至于一无所有茫然无措。

放在外面那个箱子里的衣服，每一件都是按照林枫的身量所制作的，裁剪得当，穿起来肯定十分舒服。最上面的那一件，就是当年的天台山宗门子弟所穿校服。

只是生角祖师想了这么多安排得这么周全，给他留下了这么多东西，还把通往外界的通道布满了机关防止别人进来打扰他，还把……还把所有的门，都反着安装，就为了他出去的时候能够方便一些。

但是生角祖师没有料到，八千年的风吹雨打，当初坚固的墓穴已经因为多种多样的因素，而在上方坍塌出了一个小洞。

他的爱徒，最终还是一无所有地从这个地方出去了。

林枫闭着眼睛，又回想起来许多的事情。

在天台山的时候，生角祖师所留下来的遗言里面，很明确地提到了林枫将会在八千年之后的某一天复活，还知道自己复活之后肯定会回去天台山。现在又在这个墓穴里见到这么多安排妥当的东西。

林枫已经很清楚，生角祖师必然与他的死而复生有直接关系。但是生角祖师自己却是已经驾鹤西去，再也没有能够解答林枫疑惑的人了。

林枫闭着眼睛，越想越觉得心里难受。

就在他闭着眼几乎要陷入一种奇妙的混沌状态中之时，忽然听见了白问道的声音。

“林兄，你这是在做什么？”

林枫睁开眼，看见白问道满脸困惑地站在棺材边上。这一刻，林枫忽然有种奇异的冲动，甚至想要叫白问道直接帮忙把棺材的盖子重新盖上。把他这个本该在八千年前就死去的人，重新封印回到八千年的时光里。

——但是他不能这么做，他已经明白，自己的死而复生都是师父安排的。既然生角祖师已经这样安排，必然是有他自己的打算，林枫是无论如何都要按照生角祖师的意愿活下去了。

林枫躺在棺材里，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突然开口问了一句：“白兄，你说，何为道？”

他希望这个自己怎么也回答不对的问题，能有人给他一个正确的答案。这样，他下次回到梦境里，若是能够再见到生角祖师，也好回答他，让他不要那么生气了。

白问道乍一听见这问题，愣了一愣，不知道林枫到底是想要干嘛。

他看林枫似乎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便中规中矩地回答道：“人法天，天法地，地法道，道法自然。此为道。”

林枫躺在棺材里，叹着气摇了摇头：“我不是在问这个。”

白问道问：“林兄是在问我自己内心的想法么？”

林枫轻轻地“嗯”了一声。

白问道犹豫了一下，慢慢地开口道：“在下以为，人生于世，便是道。”

林枫讶异地瞥了他一眼，从棺材里坐起身来，问道：“为何人生于世便能为道？”

白问道不慌不忙地接着说道：“道是天道，也是人道。道是万物之始，掌管着时空轮回的法则，人生于世，便是道的结果。若是掌握了道，也就是掌握了天下人的生死，万界之中，无可与之匹敌。”

林枫定定地看着白问道，眼珠子不断地转动着，似乎是要透过这个人的表象去看见他内心所想一般。白问道被这眼神看得发慌，忍不住咳嗽了一下，尴尬地笑道：“林兄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在下说的话，让林兄觉得很荒唐？”

林枫轻轻地摇了摇头，垂下了眼睛，说道：“你说的很对。”

他一个翻身就从棺材里面跳了出来，白问道侧身让开了一点好让林枫站稳。林枫说道：“我们走吧，这里应该是没有其他东西了？”

白问道摇了摇头：“似乎是没有了，但是这周围的图案看起来，似乎是奇妙非常的阵法，我想照着拓一些回去仔细研究一下。”

林枫点了点头，说道：“你有带纸笔吗？”

见白问道摇头，林枫又说道：“那你要如何把这些东西给拓了带出去？”

白问道微微地勾了勾嘴角，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拓在这儿了，走到哪，带到哪。”

林枫哑然，心说记性好的人就是不一样。他就算再怎么聪慧也记不住这么多东西。天台山以前也有个擅长记忆的弟子，任何事情以及祖师说过的任何话，但凡是他听见的看见的经历过的，都能够记得一分不差。不过那个弟子在修道方面天资终究是不足，记得再多也是很难理解其中深意。

而白问道既能够记下这么多的东西，又在修道方面颇有建树，果然是得到了上天的许多恩宠。

林枫也在周围走了一圈，想要仔细看看墙上的图案，这些图案的线条流畅细腻如锦缎上的花纹，其繁复程度让人吃惊。加之线条上红光流转，看上去更是像某些大户人家用以装饰的雕墙绘壁。

这些……就是让他起死回生的奇妙阵法么？

自己的魂魄再一次从黑暗中苏醒过来，就是依靠着这些流转着的红色光芒么？

林枫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枫和白问道往外走的时候，白问道似乎是不经意地道：“林兄以后还会再来这里吗？这里似乎是连教主都不曾发现的地方，你是如何打开外面那扇门的？”

林枫呼吸一顿，但是脚步上却是没有任何停滞，看上去似乎是情绪毫无波动的样子。他淡淡地回答道：“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也许我们这次出去，就再也进不来了。不过这墓室里面除了那奇特的花纹，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白问道点点头，说道：“那我们且不要跟人提起，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接着去找出口吧。”

林枫自然答应下来，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一起走出了这个墓室，回到了外面的黑暗之中。两个十字圣辉鼓都被林枫绑在了腰间，成了一对小鼓。十字圣辉鼓离开这个墓室的那一刹那，门又重新合上，等里面的人类真气耗尽之后，那些灯就又会重新熄灭，里面又将陷入到之前的死寂之中。

可是林枫当然还要回来。里面都是生角祖师当年给他备下的东西，他自然还要回来取。

还有那件八千年前的天台山校服。

如今恐怕除了老陈以外，再也没有人能够认得出来了吧。

身后的门缓缓地关上，外面的世界还是一片的黑暗。林枫既然刚刚已经知道了这个密室的中心是自己的墓室，那么另外两条通道的出口在哪也就显而易见了，只要绕过这面石壁，肯定就在对面相对称的位置。

果然，走不了多久，林枫就看见了一丝亮光，走近了一看，果然是两个挨着的出口。

“白兄，那么，就在此暂且别过了。”

林枫拱一拱手，对着白问道作别。白问道也是大大方方地一拱手，便从其中一个出口离开了。

林枫等到确定白问道的真气已经散远了，才慢慢地回转过身，果然在这边的石壁之上，也有一圈流转的红光。

林枫慢慢地提起了腰间的十字圣辉鼓，走了过去。

石壁轰轰作响，石门重新打开，里面的灯火随着真气的涌入啪的一声全都亮了起来，像是幽幽燃烧的鬼火一般。

这个房间果然是之前所进的房间是一模一样的布置，林枫走进去，越过了正在飞速风化的箱子和壁画，走进了第二个房间。

白色的素净的衫子，在领口处和袖口处都有一圈月白色的内衬，素白的腰带边缘还有几乎看不清晰的银线所织成的暗纹。

林枫提起这件多年前的衣衫，恍惚间又回到自己第一次拿到宗门校服的那一天。

月是昔年月，人是旧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