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又一次站在生角祖师面前了。

但是这次他却意外的清醒，不再像是以前那样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境了，看见生角祖师，他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师父，你又出现在我的梦境里了。”

生角祖师温和的笑意好像永远都不会变一样。现在林枫才意识到，之所以他梦境里的师父一直都是这副温和的模样，其实是因为他记忆最深的生角祖师的样子就是这样温和而慈祥的。

所以他才会屡次梦见这样子的生角祖师，永远都是关切的，温和的，从不发怒的和蔼模样。

林枫看着他，问道：“师父，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生角祖师却是缓缓地开口问道：“何为道？”

林枫一愣，习惯性地脱口而出：“人法天，天法地，地法道，道法自然，此为道。”

生角祖师轻轻地笑了一下，似乎是很满意林枫的回答。但是这笑容转瞬即逝，林枫竟然罕见地看见了生角祖师发怒的一面。

生角祖师的笑容一点点地淡去，眉目也逐渐变得冷淡起来，继而眼神也是慢慢变冷了，整个人都现出来一种怒意。

林枫对这种怒意有点熟悉也有点陌生。这怒意似乎很早以前也有过一次，但是时间实在是太过久远了，林枫已经记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了，也记不清楚生角祖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对他发怒了。

但是能让生角祖师露出这种表情的话，大概自己是做了一些很过分的事情了。但是自己现在，好像什么事情也还没做啊，为什么师父忽然，又是这样子的表情？

林枫有些迷惑，不知道该不该直接问出来。

但是生角祖师不等他反应，已经重新问了一遍：“林枫，我且问你，何为道？”

林枫张了张嘴，却是忽然不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他只能回答：“人法天，天法地，地法道，道法自然。此为道。”

生角祖师这一次却没有露出满意的表情了，似乎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地看着林枫，脸上全都是冷漠的神情。

林枫有些害怕生角祖师这样的眼神，他避开了生角祖师的目光，完全不敢看他。

生角祖师的声音却是已经冷到了极点。明明以前他都是喊林枫作“枫儿”的，但是现在已经接连两次喊林枫的全名了。

林枫很害怕这样子的生角祖师。

但是生角祖师却偏偏不肯放过他。他问来问去，却还是这一句：“林枫，我问你，何为道？！”

这次的声音更严厉，也更响亮，似乎是痛心疾首地在质问他。

林枫几乎要哽咽起来，即使他很清楚这只不过是他自己的梦境而已，可是他还是做不到完完全全无视生角祖师，也做不到不回答。

他颤抖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师父，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师父，我真的不知道，你不要再问我了，求求你了，枫儿不知道，枫儿真的不知道……师父你不要再问了……”

生角祖师忽然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对林枫已经失望到了极致。

他不再问林枫这个问题了，转而问道：“你为何在这里？”

林枫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却发现自己竟然是又从虚无之中回到了入睡之前的镜面长廊里。整条长廊幽暗如夜，只有火光在镜面里跳动，映照在生角祖师的脸上，更显得他的脸色忽明忽暗看不清晰。

“这……这是婆罗教的密室。”

林枫只能这样子回答。

生角祖师却是丝毫不管他的窘迫，冷声问道：“我不是问你是在哪里，我问你，你为何在这里？！”

林枫只能哽咽道：“为了当婆罗教的左护法。”

生角祖师道：“婆罗教的护法，呵，你当真是我的好弟子！”

林枫不敢还口，只觉得心痛非常，几乎要把自己沉溺在一片虚无绝望之中。他隐隐觉得心口上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拼了命地喘气，但是这种难受的感觉却是一直萦绕不去。

生角祖师对林枫已经彻底失望，叹着气道：“这是为师最后一次，尽师徒的情分，来帮你走出这困境。”

林枫猛然抬起头来！

他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生角祖师，也顾不得自己心口上的压迫感和难受到几乎说不出话来的沉重感。他猛然跪下，拼了命地挪到了生角祖师的面前，抱住了生角祖师的腿。

“师父，求求你了，不要说，不要说。”他哭着喊着，拼了命地要阻止生角祖师，“枫儿自己能出去，师父我求你了，你不要说。你什么都不要说，我不需要走出去！我不需要……”

生角祖师却是丝毫不管林枫的哭喊，甚至连身子都没有动上一动，林枫看不见生角祖师的脸色和神情，但是他感觉得到对方的冷漠，好像是早就已经不打算把自己当成最疼爱的弟子来看待了。

林枫无助地哭着，就像是当年手无缚鸡之力的五岁小孩子一样。明明能够运用真气，但是力量却还是不够，被几个师兄按在地上打，那时候他就是这样子哭得撕心裂肺。

对啊，那时候他根本就不招人喜欢。因为祖师们喜欢他，所以他在师兄弟之间的人缘并不好，甚至是非常差劲。

但是后来生角祖师来了，呵斥了那些人，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再后来，他就看见那些人都在静思廊上面壁。这些人再也没有欺负过他。

但是现在，他对着生角祖师，哭得那么绝望，生角祖师却没有半分动容，好像铁了心的要跟林枫恩断义绝。

“林枫，这条长廊，你知道有什么秘密么？”

生角祖师问道。

林枫只是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师父你不要再说了，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不想知道，我真的不想知道……”

“这条长廊，你也应该发现了，这些构成长廊的镜子，是能够完完全全把你释放出去的真气反射回来的。”

“师父……不要说……求求你……”

“这镜子背后，有东西在给它补充真气。”

“师父……求你……”

“所以，出口所在之处，镜面之后没有补充。你所放出去的真气，必然会有所损耗。”

“师父……”林枫心里已经绝望，甚至都忘记了这只不过是一场梦境，只觉得自己心如刀绞，根本难以抑制住自己彻骨的悲痛。

他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是生角祖师在抚养他。可是现在，他所敬爱的师父说，我今日再帮你最后一次，自此之后，便是恩断义绝。

这几十年的师徒情分，他今日在这里，竟然是要说断就断。

林枫不能接受，他不能接受这种结局。他不敢相信一直对自己这么和蔼慈祥的师父，竟然会有一天说出这样子的话来，对着他所最喜欢的弟子，说出最后一次尽师徒情分这种话来。

怎么会呢？

他做错了什么啊？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让师父感到如此的厌恶？

是因为回答不对何为道吗？人法天天法地地法道道法自然。这不是师父以前一字一句所教给他的吗？为什么就不对了呢，到底是哪里回答错了？

可是自己要是完全没有回答错的话，师父又为什么会这么生气，甚至动怒，要和他断绝师徒关系呢？

他必然是有哪里做错了，但是他不知道。

林枫头一次感到如此的害怕，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感觉不到。

哦，是了。他现在身体里所流动的，其实是魔族的真气。他根本就算不得是人，修的也不是道，又何为人法天？

他什么也不是，他根本就不再是生角祖师以前所钟爱的大弟子了。生角祖师所钟爱的大弟子，是天台山最年轻的观海境修士，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而不是像他这样，流着魔族的真气，视人命如草芥，甚至还想要登上婆罗教左护法之位的这样一个甚至算不上是人的东西。

难怪师父会生气。他根本就不是林枫。

师父的好都是对林枫的，他根本就不是林枫，又有什么资格去享受本来应当是属于林枫的东西呢？原来是他自己一直在自作多情，把自己当成是林枫。

他以为只不过是八千年，只不过是沧海桑田而已。他以为所有的东西都变了，只有他林枫还在，却不曾想，原来只有他不再是原先的自己了。

他听见生角祖师深深的叹气声，还没来得及听见生角祖师所说的话，便已经从梦境里悠悠转醒。

林枫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满是泪痕，几乎要湿透了枕头。他还感觉自己的胸口似乎在隐隐作痛，沉闷得让人喘不上气来。但是梦已经醒了。

他也根本不需要听清楚那最后一句话。

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你我今日，便不再是师徒。”

林枫再清楚不过了。他坐起身来，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镜子，镜子里的他，似乎是一下子憔悴了许多，双眼通红，满脸都是泪痕，整个人都是冷汗涔涔，仿佛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仅仅是个梦境而已。以前也做过许许多多这样的梦，无一不是因为修为境界的提升而带来的梦魇。生角祖师怎么可能这样子对他呢？

林枫从被子里爬起身来，收拾了东西，放回到十字圣辉鼓里去。

他面对着这条深不见底弯弯曲曲的长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梦境只是梦境，但是这方法，分明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