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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通道里十分拥挤, 一行四人从地铁口出来,一阵热气扑面而来。

傍晚时分, 夕照日头炙烤在艺人广场, 但这似乎并未影响街头艺人们热爱事业的心。

晚高峰时间,艺人广场像往常一样热闹。

夏季是旅游旺季,艺人广场是京城的必游之地, 想体验最地道的京范儿文化氛围,就是井子门的艺人广场了。

玩乐器的, 唱跳的, 摆阵battle的, 摆摊卖艺的……吹拉弹唱,琴棋书画,唱念做打,古今中外, 十八般武艺, 在这里, 不分年龄、性别、种族、肤色,只要热爱艺术, 大家就是同道中人。

容修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手里拿着手机, 他在看微信。上面是dk乐队家里的群,在东四派出所拿回被没收的手机之后,他看见白翼给他留了言。

白翼在“开个车”自助烧烤店的小老板小九那里得到了消息

容修要见的人, 就是那位很会跳舞的男孩子,今天他在艺人广场打工。

身后孔鑫昶、富耀、谢杰三人紧跟着他,生怕被来往的人们挤掉了队。

孔鑫昶在文化机关工作,单位就在落海西,但他刚回国不到一个月,还没有时间到艺人广场来逛逛玩玩。

谢杰则上了年纪,整个一大老粗,往年知道艺人广场有“街头卖艺”这种形式,他也从没特意来玩过,在他的印象里,亮子好像很爱来这种地方。

两个人此时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皆是应接不暇,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所以没顾及到外地人富耀。

——“卧槽?!!容修小心!”

就在容修目不斜视大步往前走时,富耀在他身后大叫了一声,他用尽了全力,在背后一把抓住了容修的衣服。

紧接着,周遭就传了一声捧腹大笑,旁边看热闹的小伙子们接连不断的海豹拍手。

容修只觉一阵窒息,衣领勒住脖子,他停住了脚步,衬衫扣子差点被他拽掉。

开了两颗扣的领口,歪歪地扯到了一侧,露出一大片的琐骨和肩膀。

此时,容修正站在一副“3d街头地画”边,一只脚已经踩在“大坑”的边缘。

富耀听到了笑声,才茫然地低头细看,他伸着脖子往前,才意识到原来那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往下塌陷的深坑。

“嘿?新鲜!太逼真了!”富耀嘴上念叨着,这才松开了容修的衣服,连连赞叹,“太逼真了啊!吓死我了,我以为是真的……”

“这么说来,你该打赏。”容修看向不远处,两名蹲在地上修补画作的年轻艺术家也笑眯眯地望了过来。

容修对他们比出大拇指。

只见两人当中身形比较瘦小的那个男生礼貌地站了起来,他对容修笑着,把一只手指贴近唇间,又放在了头侧。

容修对他颔首,然后转身对富耀说:“他们是一对聋哑兄弟,在这里两年了,我替他们谢谢你。”

富耀愣了下,连连点头:“应该的,太棒了,这是神作啊!要打赏的,把我骗过去了,画的太好了!”

这么赞叹着,富耀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往边上的一个小箱子里放,回头问:“那大神刚才跟你比划什么呀?”

容修淡笑:“打招呼,唤我哥哥。”

“京城真是牛人辈出啊。”富耀一边轻叹着,一边抬手,就扶在了身边的铜雕塑上。

“可不是吗,你以后就该多多来考察,”谢杰和孔鑫昶也过去打赏了,“你们家那边,相声不是也挺好的嘛。”

容修张了下口:“……”

可是,还没等容修发出声音,就见三个人一下窜起老高,瞬间躲开老远,三人一齐发出了惨叫声:

“我了勒个去!”

“靠!”

“哎呦我的心脏!”

只见富耀扶着的那一对儿铜雕塑,突然变换了一个造型,这下可把三个人吓得够呛。

惊魂未定时,这才看清楚,那是两个真人,一男一女,把身体涂抹成了古铜色,原来是真人雕塑的行为艺术啊!

衣服、皮肤、帽子,浑身上下,涂抹得就跟真的金属质感一样。

一直到刚才,一行人逗留的五分钟里,那两人居然一动没动,好像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容修戴了口罩,却还是有很多长期混迹在广场的老炮认出了他。

主要是他的身形、脸型、气质都太醒目了,再加上长腿长身大高个,实在是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容哥,容哥来了?”

“哥,好长时间没过来玩了啊!”

“容修,容修……”

“今天二哥没一起过来吗?”

不少认出容修的朋友打了招呼,还有压根不用嘴打招呼的。

比如,拉小提琴的那位中年男人,就是因为容修的一次打赏,让他记得了他。后来,容修给他介绍了暴风台的交响乐团,他加入了进去。

中年男人直接一边拉奏着一首欢快热情的曲子,一边来到容修的身边绕圈圈。

《purple passion》,男人是专业的演奏家,从小到大从没放弃过音乐理想,他曾一度要靠在广场卖艺才能保证温饱,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开过他的小提琴。

现在有了乐团的工作,容修没想到,竟然还会在艺人广场看到他。

见到他很高兴,容修当然也玩得高兴,两人甚至连个“你好”也没说。

他们不说话,男人围绕着容修一边拉琴一边绕圈圈,容修笑着摇了下头,忽然做出拉小提琴的动作。

容修居然来了个airviolin?!

他和中年男人一起,面对面地演奏了一段。

还真是《紫色激-情》啊!

这一段音乐,顿时让四周气氛热烈起来,参杂着伙伴们的口哨声,连三个同行的男人也忍不住鼓起了掌,大家笑盈盈地看着容修玩。

和从派出所出来时相比,容修的心情明显愉快了很多,不,甚至可以说,和平时大多时候都不一样,他好像变成了活泼的小少年。

而且,很多人都惊讶地发现,容修玩空气小提琴时,他摆出的架势,拉琴的动作,和那个真正演奏的中年男人,竟然一模一样!

两人动作整齐划一,连拉弓幅度都一样!

这简直太帅了不是吗?

和拉小提琴的中年男人玩了一会,容修和他颔首道别,结果刚一转身,就被另一伙人挤住了。

奇装异服的一个长发青年,是井子门一支朋克乐队的主音,起初面朝着容修,扬了扬下巴,然后背靠着容修,来了一段有名的外国歌曲的疯狂solo。

好嘛,这回是电吉他,容修与他背靠背,继续玩空气吉他。

接下来是贝斯,朋克的疯狂被容修玩出了花样,牛逼的贝斯手比如二哥一旦弹到兴头上,就会半蹲下来,他们永远都会让他们的贝斯保持在膝盖以下。

随后他听到一声呼喊,“容修,接着!”

容修抬眼,下意识地接住了一支鼓棒,只好过去了,又开始和人一起玩了双人架子鼓。

就这么一路玩,绕过绘画艺术的区域,来到了靠近喷泉水池这边。相对来讲,这边要更加的热闹嘈杂,弹奏乐器声、唱歌声、舞蹈伴奏声,音乐此起彼伏。

就像要过重重关卡一样,容修的出现,让艺人广场上突然热闹起来。

如果不和大家一起玩一下,就不让他们走。

后来,经过街舞区的时候,就更热闹了,玩过了电子音乐和小号之后,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小姐姐在他面前跳起了舞。

这伙人刚才还在battle,周围有不少街舞爱好者,她笑着问:“容哥,我们广场上放你的歌可以吗?那首‘降头’借给我们玩玩?”

容修无可无不可地耸了下肩,“伴奏糙了点。”

“够色就行咯。”

“……”

然后就有一个小伙子凑过来,挑衅地朝容修比出battle的手势,他在人群中间的空场上,突然就倒立过来,大头朝下,转得是风生水起。

容修:“……”

这下就更热闹了。

周围的姑娘小伙子们打着口哨,连摇滚老炮们也敲边鼓地大叫起来。

很多人围过来,真的不让一行四人离开了呢。

“容哥,干掉他!”

“容修!容修!容修!容修!”

“容修——

“弄他!”

孔鑫昶也激动了,他帮容修拎着那把“大圣”,还帮容修拿着西装的外套,恨不得减轻对方身上的一切负担,跟着观众们一起嗷嗷起哄了两嗓子。

可孔鑫昶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容修是摇滚歌手啊。

这群人该不是疯了吧?没看新闻吗?breaking玩不好会摔断脖子哒!

不过,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不只孔鑫昶,大家似乎都没想到,就在那个小伙子停下来,跳到容修眼前之后又嘚瑟了一番的时候——

容修忽然对他抬起手,比出一个手-枪的手势,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那人瞬间就愣住了。

这是国际斗舞场上的国际手势,通常用来鄙视对手。

——你没听音乐,你的节奏不对。

那人僵住了,随后,他看见,容修轻弹了下肩膀,先是摘掉了口罩,然后,他慢条斯理地解开了他的第三颗纽扣,露得不得了,又缓缓地开始挽袖子,一直挽到臂肘上方……

这下广场上炸开了锅!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见,动感的音乐中,空场上的男人,一只手撑了地,单手支撑,倒立过来,轻易地来了个漂亮的nike。

三秒,四秒,五秒……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四周突然沸腾了!

“漂亮!漂亮!”

“妈的这是教科书动作!!”

“这么标准?”

就像分解和弦一样,把一套舞蹈动作分解开来,就会变成一个个的基本功动作,每个动作都到位了,就会很漂亮。

这个慢动作足足撑了五六秒。

之后,容修动了,两手交错撑地,他来了个大回环!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之后他做了一组大回环套招,超高难度的接了tms、1990……

四周“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一直保持以手撑地,整个身体都没有碰到广场的滑溜地面,不过所有人都相信,他大约只是嫌脏,怕弄脏了那身衣服。

可是,只有一组,就在周遭观众们沸腾时,大家还没看够,有些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容修就一个使力,托马斯起了身。

周遭一片喧嚣尖叫,这下连谢杰都激动了,这小子的体力真他妈好啊,还有臂力!谢杰想,当年自己年轻时在警校那会,体力最旺盛的时候,也没有他好吧?

孔鑫昶得意不已,把手里的西装和吉他一股脑地塞给了富耀,拿着一袋湿巾就冲到了容修眼前。

容修一边擦手一边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终于放行了,跳街舞的姑娘小伙子们一阵口哨加鼓掌,喊着:“容哥下次再来玩啊!”

“容修!容修!容修!”

就这样一路玩了过去。

和去逛小吃街一路吃过去一样。

从人群里挤出来之后,容修直朝喷泉池侧边的方向走了过去。

众所周知,广场喷泉池的背面,是街舞的地盘,正面则是整个艺人广场位置最好的地方,也是井子门乐队们和歌手们的地盘。

侧边则是商业区,有很多小吃车,纪念品小摊位,以及做楼盘宣传、招生宣传、各种开业打广告发传单的地方。

另外三个大老爷们默默地跟在容修的身后,他们都怀疑,容修是不是已经把他们给忘了。

好在广场非常有趣,大家都没有觉得无聊,他们也很好奇,容修到底来这里见谁。

很快的,在喷泉池侧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五颜六色的气球包围中。

容修看见,在一个舞蹈教室招生摊位前,一群脸上浓妆艳抹、画着大大的鲜红嘴巴、戴着红鼻头、打扮成滑稽小丑模样的年轻人,正在发传单,送纸巾小礼物,送气球。

周围有不少带着孩子的家长,停住脚步,看着一个小丑在跳舞。

容修认出,那个小丑就是林舞扮演的。

男孩子有着柔韧的身体,扎实的舞蹈功底,只是有点中性化,跳起舞来能让人混淆他的性别——反而不被看好,很多人并不接受这一点,就像男孩子跳芭蕾,有的人会觉得膈应,这限制了他的后期发展。

这和顾劲臣不一样,容修看过劲臣跳舞的视频,劲臣的舞蹈非常有力量,即使是爵士也很man,又特别的……嗯,不成体统……所以才会被女粉丝们接受吧?

脸上画着小丑妆的林舞不能说话,只能用舞蹈来表达他的情绪和意图,他用舞蹈和小朋友们互动,而脸上画着的大嘴巴,嘴角是上翘着的,怎么看怎么喜庆。

容修静静地站在一个小吃车旁,欣赏着近处的一切。

就在这时候,林舞拿着手上的最后的气球,迎向了一对母女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仿佛被虚无的什么东西阻隔住了,手在虚空中顿住了,摸索着,捶打着……

就像两人之间隔着一块透明的玻璃。

来送气球的小丑哥哥过不来,小萝莉急坏了,她紧紧抓着妈妈的手,瞪大眼睛看着他,急的就快哭出来了。

小丑捶打了一会,看来是没有办法把玻璃敲碎,于是伤心往后退了退,在虚空中往后一靠,不少人都吓一跳,不成想,对方竟然真的就像是靠在了什么台子上,手肘撑着,整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斜靠在那。

周围所有的家长都鼓起了掌,小萝莉期待地看着他,她还惦记着属于她的那个气球呢!

这时候,小丑像是实在想不出好主意,对小萝莉做出一个哭泣的动作,身体无力地往下一坐,然后,他就那么在虚空中坐了下来,仿佛坐在了一个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做出了思想者的模样。

这太让人震惊了,不少人都拿出了手机开始录像。

过了几秒,他像是灵光一闪,从“椅子”上站起来,紧接着,他的身体柔软地弯起,他蹲在了地上,让身体柔软地蜷缩成一团。随后不久,他的身体一点点地展开,仿若初生一般,手臂一点一点抬高,手指的形态慢慢变化……

“妈妈!大哥哥变成大鸟了!是孔雀!”

“真好看啊!”

“应该是小姐姐吧?”

“是哥哥!妈妈,快看快看,大哥哥飞过来了!我的气球……”

“厉害呀,这是行为艺术?应该很难吧!”

“是默剧。”

“明明是民族舞!”

他变成了一只孔雀。

容修惊讶地挑了下眉,要说《孔雀舞》,在我们国家恐怕没人不知道,容修当然也在电视里看过,不过,男孩子跳的孔雀舞,他倒是真没看过。

身形飘逸轻灵,舞起来时,像是快要脱离地心引力,他太轻盈了。

小萝莉见对方送气球过来了,终于大笑着拍起手来。

围观的家长们也是既欣赏,又颇为惊奇,纷纷鼓掌,然后上前询问正在做宣传的舞蹈教室。

这就是艺术的魅力,哪个家长不希望自己女儿能有好形体、在舞台上变成一只孔雀公主呢?

可是,站在不远处的容修,看着那个男孩子卖力地表演,突然就觉得有些心酸。

他想起送劲臣去机场的那天,在商业街看见的大酬宾活动,领舞的男孩子不就是他吗?今天的衣服颜色和那天不同,但是脸上的妆还是那样,大大的红色嘴巴,嘴角向上翘着,让人看着就开心。

容修上前的时候,林舞回到了舞蹈教室摆的招生摊位前,正在小心翼翼地用吸管喝水。

看见容修时,坐在桌后的是一位年纪较大的女士,大约是舞蹈教室的管理人,她微微愣神,客气地问了一句:“您是……想给孩子报名?先生,我们没有成人班……”

“容修啊!你是容修!”一旁的年轻姑娘则是眼睛发光,“你是容修吧?”

容修对她们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说,“我找他。”

说着,他指了指站在一边装空气的男孩子。

林舞愣了下,仰头看向他,那眼神显然认出了他。

“容修?”他问。

“你好。”容修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我是钱塘娱乐的负责人,林先生,您能空出一点时间,和我谈一谈么?”

林舞茫然了片刻,点了点头,看起来非常紧张,又有点尴尬:“可是,我还有半小时才能下工,现在不能卸妆,就在那边说,行吗?”

容修:“请。”

说着,容修给不远处的三人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人没看明白,孔鑫昶眼珠儿咕噜一转就懂了。

两人来到招生摊位后面的小树荫下。

孔鑫昶立即拉上那两人,三个男人不远不近,在附近站成了小半圈,形成了个半包围的状态,把容修给挡住了。

“那女的是谁啊?看着像个未成年。”富耀问。

“那是女的?”谢杰惊讶地小声,“那是男的吧?”

富耀:“女的吧,那身段软的,一看就是女的,容老弟刚才看她的时候,眼睛都看直了,你们没看见?”

孔鑫昶:“卧槽,我瞎了……”

唉,什么叫兄弟?

所谓兄弟,就是哥们在外面鬼混时,即使大嫂打电话过来,也要配好门子,对好口风,对天发誓,说一句:“大嫂放心!大哥在我家里!”

孔鑫昶默默把风:宝宝心里苦,你们不懂。

话说回来,花容月貌果然不减当年,地铁里看了一路女的,这回居然是个男的?

孔鑫昶背朝着那边,耳朵竖得高高,也没听见那边的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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