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天两用型飞船缓缓降低着自己的速度，最终闯入到了地球大气层之中。预料之中因为和空气摩擦而带来的剧烈减速并未发生，甚至连较大的颠簸都没有。这艘飞船就这样无惊无险的降落到了地面基地上。飞船舱门打开，乘客们鱼贯而出，坐在李谷身边的那名老人也像是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径自离开了。

这座地面基地不属于陈洛已知的任何一个。它很显然是后面新建的，它内部的各种构造，各种设施，无不凸显着全面老龄化社会的烙印。

它最突出的一个特点便是大量自动化设备的应用。从离开飞船舱门，到离开基地这一路上基本上不需要人们步行太多，到处都是召之即来的类似轮椅一般的自动车辆。道路平整，基本上看不到楼梯，就算有，它旁边也一定有可供自动轮椅行驶的滑道。

除了大量的自动化设备之外，最能引起陈洛关注的是无处不在的急救设备。各处通道、厅室里随处可见简单快捷的病症诊断设备，以及应用于心脏病症、血管病症等老年人常见、多发病症的治疗设施。便连药物都一应俱全，随时准备让人们取用。

陈洛原本有些不适应，但看到李谷等老人娴熟的坐在了自动轮椅上，自己便也只好坐了上去。

设定好目的地，几辆轮椅一同出发，仅仅几分钟时间而已，便将人们送到了基地出口。

出口那里停放着许多无人车，外表与陈洛记忆之中的类似，但内部构造却不太一样。它们不仅仅能自动打开车门，在车门打开之后，内部的座位也会自动延伸出来，并降低高度，让老人们可以轻松的坐上去。之后，座位会自动收回到车子内部，完全不需要老人们做出抬腿、弯腰等一系列动作。

不出陈洛预料，每一辆无人车内部都有一个常备着各种药物的药箱，每一个座位上也安装着生命体征检测装置。

如果老人们在乘坐无人车的过程之中感觉身体不适，立刻便可以借助那些设备确定自己的各项身体指标，并配合智能程序确定自己的病症，然后就地得到药物并服用。

陈洛沉默着，跟随着李谷一同坐在了其中一辆无人车上。

“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年轻的时候生产出来的。”

无人车平稳的行驶着，李谷先是测了测自己的血压，然后满是感慨的说了一句。

此刻正是上午时候。车窗之外，阳光明媚，绿树成荫，蓝天之上漂浮着朵朵白云。就算关闭着车窗，陈洛也似乎能闻到空气的那种清新味道。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很美丽的城市。

“这是哪儿？”

“夕阳市。也是现在我们人类的首都。”

“你要带我去哪儿？”

李谷淡淡的笑了笑：“你的一个朋友。”

无人车平稳快速的行驶在平整的道路之上。陈洛转过头，出神的望着窗外的风景。

除了明显可见的大量自动化设备以及众多的公园之外，夕阳市的城市布局与自己以往记忆之中的大都市没有太明显的不同。都是林立的高楼、四通八达的道路等。

但这里并没有各种商业设施，没有繁多的商场、商店、培训机构、教学机构、各种公司等。这是一座节奏十分缓慢，仅仅为了生活的城市。

这里没有奋斗，没有加班，没有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也没有充斥着焦虑气息的空气。人们就这样闲散安逸的生活在这里，用各种能令自己感到舒适的方式——譬如散步，譬如聊天，譬如游戏，譬如舞蹈，譬如书画等等方式打发着时间，等待着今天的结束，也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李谷感叹道：“幸好我们年轻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提前留下了足以供给所有人消耗的物资，我们才不用担心生活无法维持。”

陈洛喃喃道：“所有人都是这样吗？”

“不这样还能怎样？你想让一群老人开着飞船去炸外星人么？”

陈洛默然。片刻，陈洛再次问道：“我们还有多少人？”

“大概一亿多的样子，分散在数百个城市里和数万个乡村里。夕阳市是最大的一个，有大约两千万人口。”

坐在后座的一名老人插话道：“你没看新闻么？前几天最新的统计数据，总人口已经没有一亿了，现在大约是九千九百万多一点的样子。”

李谷苦笑道：“我以为怎么也要在一个月之后才会降低到一亿以下。”

那名老人低声道“别忘了，日平均死亡人数一直呈增加态势。”

这是很显然的事情。伴随着社会之中整体平均年龄的增加，日平均死亡人数必然也会增加。平均年轻五十岁时候的死亡率，不可能和平均年龄六十岁时候的死亡率一样。而现在，人类社会的平均年龄恐怕已经超过了七十岁。

如果忽略掉此刻谈话的内容，单单从表面看这座城市，它无疑是美丽而祥和的。不用担心冻饿，不用担心医疗，不用担心会遭到侵害，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几乎不必担心一切。人们只需要好好活着就好。

年轻时候的储蓄足以支撑现在的老人们平安祥和的度过这一生。从某个方面来说，这里就像是天堂。

可是陈洛却感觉，这里是一座绝望之城。这座城市里什么都有，但偏偏没有希望。

陈洛感觉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了自己心上。车窗之外的天空也不再清澈，似乎有一团看不到的阴云将它遮蔽了起来。

已经有许多人在这座城市里度过了一生，未来，还将有更多的人在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这一刻，陈洛想起了许多许多的人。同事，亲人，朋友……

“李谷，你结婚了么？”

李谷侧过头来，微笑着望着陈洛：“怎么问我这个？”

“我很好奇，你这样的人，最终会选择和谁组成家庭。又或者……单身到老？”

“你猜。”

“我只了解六十年前的你，之后的你，我，我并不了解。”

六十年的时间，带来的并不仅仅是年龄上的差距，还有感情上的疏远。虽然在陈洛看来，自己上一次见李谷仅仅是几个月之前，但望着现在白发苍苍的李谷，陈洛不仅无法做到嬉笑怒骂，反而有一些莫名的拘谨。

“就像你想的那样，孙怡。”

陈洛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总是和李谷斗嘴，似乎冤家一样的女人，嘴角忍不住浮现出一丝笑意。

“她……她还好么？”

“一年半前走了。”

陈洛的微笑僵在了脸上：“对不起。”

李谷却似乎无所谓一般道：“没事。她活了八十多岁，也算长寿了。”

车厢之中陷入了沉默，只剩下无人驾驶车平稳行驶在道路上所带来的一些风噪。

“杨毅呢？”

“六年前走的。哦，他女儿还在，今年刚六十一岁，还年轻着呢。”

陈洛又连续问了几个人的名字，但得到的答复都是已经走了。

陈洛知道，这其实很正常的。与自己有所交集的人，差不多都是和自己同龄或者比自己年纪大的。算上自己失去的那六十年时间，他们普遍有了八十五岁以上的高龄。在这个年纪，离开人世，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虽然明知如此，但陈洛心中仍旧有些沉重。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正在被这个时代所抛弃。因为很快，这个时代就没有自己熟悉的人了。

“还有我认识的人活着吗？”

陈洛喃喃问了一句，李谷笑道：“当然有。知道我现在正在带你去见谁吗？”

陈洛下意识问道：“谁？”

“人类文明政府元首，许泽阳。”

陈洛立刻怔在了那里。片刻，才感慨道：“泽阳他，他竟然成了元首。”

如果在几天前有人告诉陈洛，许泽阳在未来会成为人类文明政府元首，带领整个文明前进，打死陈洛他都不会相信。但现在，陈洛却几乎下意识的就相信了这件事情。

毕竟是六十年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无人车在一座根本没有警卫看守的大楼前停下，车门打开，座位再度自动延伸到车外，李谷与陈洛站起，指了指面前这栋大楼：“元首在里面等你，去吧。”

李谷的话语之中隐含着一种指导年轻后辈的语气。陈洛敏锐的察觉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也感觉这十分自然。

哪怕李谷以前是自己下属，但现在他毕竟已经八十多岁了，而自己才二十多岁而已。

进去通报了姓名，没有多少波折，陈洛便来到了位于二十多层的一间办公室之前。推开门，便看到了一个脸上满是皱纹，眼袋凸起，白发几乎掉了一多半的老人。

老人眉眼之间隐约有一点记忆之中那个身影的影子。于是陈洛便知道，他应该就是许泽阳了，也是现在人类文明的最高领导者。

老人颤巍巍站起，向着陈洛走了过来。在这一刻，陈洛心中翻滚着一种难言的情绪。他想要给自己的战友一个拥抱，但最后，却只是和面前这名老人握了握手。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