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沉闷的咖啡味儿，沙莎没有想到柳天聪会爽快地跟着本不喝咖啡的她来到咖啡馆，更没有想到会在坐定之后发问。

沙莎看着柳天聪的眼睛，眼珠黑白分明，本该更明亮，眼神却飘忽不定，像是躲闪着什么。

沙莎这样看着自己，还是第一次，她从来不直视别人的眼睛，在柳天聪看来，那是沙莎的谦逊和柔情。

“你口味变了？”柳天聪继续问。

沙莎低头端起咖啡，喝之前，笑了笑，那笑，说不出来意味着什么，总之，柳天聪感到很陌生。

“你是想说，变的不只是口味吧？”沙莎喝了一口，放下来。

柳天聪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沙莎从来都不会这样不懂礼数般地反问他。柳天聪挪动一下身体，重新坐正身体。

“其实，我也很苦恼，如果我死了，就没有这么多困惑……”

“沙莎……”柳天聪伸手拉住沙莎的手，好让她别再继续说。

沙莎缩回自己的手，把前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窗外，“既然我活下来了，肯定也有活下来的意义，虽然我还不知道这意义是什么。”

“沙莎，你还有我，还有霄霄，别再说那样的话，我们都不能失去你的。”柳天聪几乎带着哭腔说着。

沙莎熟悉这种带着哭腔的话，这是她小时候经常有的情绪，在孤儿院时，当自己刚刚经过漫长的时间和一个小朋友热络起来时，那个小朋友告诉她自己很幸运被一对好心的叔叔阿姨选中了要带走了，她就是这种心情。她暗自发誓再也不结交新的朋友，因为她害怕失去的滋味，可是，小孩子就是那样不长记性，不知又经过了多长时间，她又有了好朋友，接下来，跟上次一样，又一次别离，又一次被抛弃……

在孤儿院的日子里，她已经不记得有几个好朋友了，更不记得那些好朋友的名字，唯独那刚交到朋友的欢喜感和随之而来的被抛弃的感觉挥之不去。终于，她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般记吃不记打了，她交友慎之又慎，以至于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可以托付的好朋友，她丝毫没有觉得难受，因为这样，她不会饱受被抛弃的痛苦。

此刻的柳天聪，跟幼时的自己何其相像。

这时，沙莎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沙莎第一时间接了。

“沙莎，你的笑脸娃娃落在办公桌上了，我帮你收起来了，明天早上给你。”薛楠在电话另一头的声音传来。

“好的。”沙莎答道，“还有别的事吗？”

“好，我怕你着急再回来一趟，”薛楠解释着，“哦，对了，谢谢沙莎，我下午去找了雷鸣，虽然还没有具体的人选，但对这个职位有了更清晰的定位。”

沙莎应声后，便挂了电话，心想，这个薛楠还真是个孩子，自己会因为一个钥匙扣回去吗？但转念间，突然意识到，也许，之前沙莎就是很看重那个钥匙扣的。

“沙莎，谁的电话？”柳天聪问。

沙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没有作声，柳天聪的脸色有些难看。

“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去吧，我还有点工作需要回家处理。”柳天聪说着站起了身。

晚餐时分，由于宿醉，一整天都没有进食的柳天慧下楼来，大家都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慧慧，以后不许再那样喝酒了，你再不下来，妈妈就要给医生打电话了。”蔡澜看到女儿后说着。

柳霄眨巴着调皮的眼睛看着头发蓬乱的姑姑，说道，“姑姑，你的头发是爆炸了吗？”

孙子的话让一直绷着脸的柳世勋露出了笑容，“慧慧，好些了吗？快坐下来喝点汤。”

柳天聪很快吃了几口饭，便先回楼上的书房处理白天雷鸣给他的方案了。

对于沙莎来说，不论是在柳家吃饭还是在安家吃饭，都跟在孤儿院或在学校食堂吃饭没什么区别，周围坐着人，或各吃各的，或互相攀谈几句，而自己永远是那个在饭桌上只顾吃饭的人，如果没人特意点名带姓地跟她说话，她是不会在餐桌上开口说话的。

但之前的沙莎却不是这样，她在餐桌上似乎不是为了吃饭，而是和家人交谈，除了热情地回答别人的疑问，还会特意找些适合餐桌上谈论的话题。

“霄霄，你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柳天慧喝了一口汤，问柳霄。

“哪里都不对劲，连姑姑你都不对劲。”柳霄说着，看了一眼沙莎。

“爸妈，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沙莎说着，站起身，走出了餐厅，回楼上了。

柳天慧斜着眼看了一眼沙莎，“最不对劲的是你妈。”

柳霄嘟着嘴，用汤匙搅拌着碗里的蛋花。

“慧慧！”柳世勋的声音低沉。

蔡澜瞪了柳世勋一眼，“慧慧说的也没错。”

柳世勋看到妻子的眼神，不再说话，低头继续吃起来。

沙莎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一丝睡意，说来也奇怪，吃完晚饭就浑身乏力，眼皮直打架，躺下来却很是清醒。

沙莎看了一眼床头上的小钟表，11点25分。

柳天聪还在书房里忙，除了看白天雷鸣给他的方案，还有其他邮箱里待处理的邮件，最后他会留给自己一个小时看管理和新近的经济类的书籍。

沙莎打开床头灯，环视着卧室，虽说自己已经在这里睡过好几个晚上了，但还没有作为主人的身份好好地熟悉一下它。

和以前和安泽西的卧室大致相同，床的东边是通向衣帽间的门，西面是通向盥洗室的门。

沙莎从床上起身，朝衣帽间走去，打开里面墙上的若干开关的一个，亮白的灯光有些刺眼，沙莎打开了另一个开关，这时亮起的几个吸顶小灯是淡黄色的，很是柔和，她随手关上了第一开关，轻轻走了进去。

这几天她虽来过衣帽间，取过几件衣服穿，但也只是来取衣服。

沙莎直接忽略柳天聪的衣服，只看着里面女人的服饰，让沙莎没想到的是，这里的服饰风格和自己原来的并没有差别，甚至有好几套衣服是楚楚之前就有的。这让她感到有些亲切。

这个衣帽间里的衣柜大部分是开放式的，唯独最里面的一面柜是带门的，她走过去，轻轻拉开门，映入眼帘的竟是整整齐齐的书籍，这让沙莎很惊奇，没想到还有人把衣帽间当书房用。

沙莎从里面随意地取出来一本便走了出来，关上灯，拉上门，半靠在床头看起来。

这是一本川端康成的《古都》，楚楚以前看过的书，基本围绕自己专业的实用类书籍，沙莎的书柜里几乎没有看到实用类的书，除了小说诗歌，便是育儿类的书籍。

书翻到快一半的时候，里面出现了一行隽秀的小字：“聪说我像千重子小姐，也许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更像苗子。”

沙莎看着这行小字，又看了看床头上的照片，字如其人，多么温柔似水的女子。只不过这行字，沙莎还一知半解，莫不是自己太粗线条了，没看明白书中的内容，千重子和苗子本来就是一样的嘛，她们是双胞胎嘛。

沙莎打了个哈欠，困意终于又来了，她很快合上书，关上了床头灯，很快进入了梦乡。

沙莎起身走出了房间，来到了柳霄房门前，轻轻推开门，就着月光来到孩子的床前，静静地望着熟睡中的霄霄。

这时，柳天聪忙完了工作，从书房出来，看到柳霄房间的门开着，便走了进来。

看到妻子沙莎的背影，这些日子，柳天聪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莫名的感动的气息从喉咙直涌出来。

“沙莎……”柳天聪从身后搂住了沙莎。

沙莎刚开始没有动，浑身冰凉，大概被柳天聪抱着有三分钟的时间，她回转身，面无表情，从柳霄的房间走了出来，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上了床，很快又睡着了。

柳天聪对于妻子的冷淡虽有些失落，但今晚总也有些安慰。

沙莎醒来时，天才刚有一点儿亮光，柳天聪在地上睡得正香，沙莎用手指揉揉太阳穴，慢慢坐直了身体，靠在床头，看到了昨晚翻了一半的书正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

“昨晚怎么又做了和前天晚上类似的梦，梦见自己又去了柳霄的房间。”沙莎想着，“莫非是自己失去了怀胎九月多的孩儿，又莫名其妙做了别的孩子的妈妈，自己的内心还是很喜欢孩子的。”

沙莎看了看表，5点17分，接着打开了床头灯，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继续看起来。

过了一会儿，柳天聪6点的闹钟声响了，很快被他摁了，几乎是第一时间，柳天聪坐了起来，转眼看到正在看书的沙莎。

“沙莎，你醒了？”柳天聪早起的喉咙有些嘶哑。

沙莎没有作声，继续看着。

“看什么书呢？”柳天聪凑过来，歪着头看着一眼封面。

“这本书你看过几遍了？”柳天聪笑着说，之后便朝盥洗室走去。（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