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这种东西，本身就没有特别准确的定义。按照元细胞自动机中的某些理论，只需要几条简单的规则，在时间与空间的规则下，就能够形成复杂异常的系统。

试想，连平平无常的太阳系中都出现了多个生命星球，又能说明什么呢？

如果一个人买了一张彩票，中奖了，可能是因为好运；如果买了两张彩票都中奖了，也许不仅仅是因为好运，而是，彩票本身的中奖的概率本来就很高。

因为这些复杂有机物的存在，反倒证明了宇宙中生命的普遍性。

不过也不用担心什么，人类曾经向格利泽581发送过大量的电磁波。

结果是，没有任何回应……

人类也从未观测到过，格利泽581有过智慧文明的极限。

张远反倒更加担心，外星球的复杂微生物环境，人类的免疫系统到底能否适应。

“想的太多没用，但是也要提前做好准备。”赵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到船舱内。

……

时间一天又一天地过去，又到了冬眠的时间。这一年是非常充实的一年，他又学到了许多新的东西。

但这一次的冬眠，却带着一种淡淡的惆怅感，和自己的老师以及朋友们告别了之后，张远又去向老舰长告别。

年老的马舰长正在星辰图书馆眺望星空，感叹道：“孩子们，你们知道地球时代号飞船的由来吗？”

五名十三四岁的孩子，正在星辰图书馆中好奇地观望着。他们是第一次体验这种无重力的状况，又亲眼看到满天的星辰，玩的不亦乐乎。

一个孩子很快回答：“当然是地球文明建造出来的！”

老舰长又问：“你们知道地球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星球，里边有很多很多的人。”

另外一个孩子兴奋地说道：“我从书中看到过，那里出产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还有好玩的，还有一些动画片。”

孩子们对着地球文明虽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却有着足够的好奇心。

老舰长继续问：“那你们知道，建造这一艘飞船，需要多少人吗？”

“50万？”

50万已经是飞船内所有的人口，是他们心中的最大概念。

“错了，还要再加个零！”

老舰长笑着说道：“至少五亿的人口！他们直接或者间接参与了飞船的建设，初步的规划以及配套设备用了六十年，整个建设用了四十年的时间……”

这几个孩子都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这个宏伟的计划，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地球时代号上边的教育是非常严格的，贫乏的资源条件下，年纪到了，就会有一定的体力劳动。

物质生活也不怎么样，没有那么多的玩具。

穷人家的孩子总是更加早熟，他们深刻地知道这个数字的巨大。

老舰长又问：“如果到了新的母星，完成了基本的工业化，解决了生存问题，你们愿意花费大量的心血，去建造下一艘深空殖民舰吗？”

“……先别急着回答，你们一辈子的时间都会消耗在这件事上面，然后，这艘飞船并不属于你们，它会从你的手中溜走。”

几个孩子愣了愣，都没有办法开口。

一想到，毕生的心血将离开自己的怀抱，就有一种难以割舍的绞痛感。

他们已经知道光年的距离有多长，也知道这种孤独的旅行，到底有多艰难。更知道金钱，对于生活的重要性。

老舰长笑了笑，解释道：“这不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在最美好的年代，奉献出我们整个文明最为精华的一部分，将它丢进苍茫的宇宙当中，成长为一颗全新的种子。”

“这就是我们新文明的理念，我们将其称之为……播种计划！”

“我们不能够保证，我们的文明能够摆脱平庸化的宿命。我们的数学还远远不够强大，我们的意志也不够坚定，我们不知道未来的道路是否正确，所以必须要这样做！”

“……只有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代接着一代在废墟中不断重生。”

“用我们残破的历史，去照亮未来的道路。”

“我相信，总有一天……”

“有一代的文明，能够产生真正的质变！”

“……它将成为真正的超凡文明，宇宙中的传奇！远远超过我们的存在！”

“这，就是我们这样做的意义！你们现在还愿意吗？”

孩子们听得热血沸腾，那种心疼的感觉又好像减轻了许多。

“那么……我要当舰长！”

“我也要！”

几个孩子连忙举手。

老舰长哈哈大笑起来。

他已经决心不再冬眠了，将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用来干自己想要做的事。教育下一代的小孩子，陪伴这艘呆了一辈子的飞船慢慢凋零，其实这样也不错。

你觉得遗憾的，别人未必觉得遗憾，你觉得快乐的，别人未必觉得快乐。其中真正的感受，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老舰长回过头，对着张远笑道：“你马上要冬眠了吧？”

老舰长脸上深深的皱纹，如同一道道丘壑，整个人看上去，却有一种充满了力量的刚强感。他为这艘飞船，奉献出了自己的一生，到这里，已经快要结束了，却又远远还没有结束。

这种强大的气场，会让人下意识地忽略他的年纪。

张远点了点头：“一个小时以后……”

“我送你一程！”

大型冬眠室中的灯光永远是那么黯淡，朦朦胧胧的，张远总认为这里有一种不真实的迷幻。

冬眠装置就如同一台时空穿梭的机器。

很可惜，只是穿梭到未来的单程票，不可能回到过去。

他和这位老舰长的交情并不算太多，可是此时此刻，还是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第一批凋零在深空中的人类啊……

真的……

足够伟大了。

后边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离别总归不是一件令人感到舒服的事。

“悲剧与戏剧，都只是旁人的感觉罢了，这一辈子平平安安，没有出过太大的差错，已经很不错了，我自己感到很满意。”老舰长看出了他的心情，淡淡地笑着。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倒是你们，还要继续加油啊……”

“未来的挑战，全都拜托你们了。”

一声轻响，冬眠仓盖正式关闭，张远脑海中产生了一种眩晕感。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老舰长正对着他慈祥的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