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府。

此时的益州府总督剑南道十三州，三十八郡。其繁华富庶，与大兴城、神都城、广陵府并称为天下四大名城。

城西三十里处有一片山水绝佳之所。两山环抱、一面临水，闻名天下的正道大派唐门就坐落在这片山水之间。

据说在二百年前，曾经有一位风水大师游历到此，并当即断言，此地日后必出大贵之人。

那位大师所言不虚。百年之后，唐门初代门主就从此地起家，辅佐高祖平定天下。功成之日，虽因其身处江湖，终难得封高官厚爵。但唐门所得金银赏赐堆积如山。且得高祖特赐姓唐，算是与国同生，底蕴极厚。

传至当代门主唐九龄时，因为其医药之术极为高明，甚至为开元天宝圣文神武皇帝亲自召见。

皇帝与语，龙心大悦。又因其家累世功勋，终于被拔擢为承议郎行太医博士。

从此之后，唐门不仅在江湖上声威迫人，而且在朝堂中也日渐闻名。

唐门所在占地极为广阔，朱门数进渐次而立。庭院深深，檐牙高栏，假山湖泊，古木成荫，一切都座落在这数顷土地上。

此时虽是深夜，但唐门各处明哨暗探往来不绝。显示出其身为正道魁首的雄厚财力与绝对实力。

在唐门正东乾德苑的一处森严密室中，唐门大公子唐子天正襟危坐，正在听取手下的密报。

“你是说，已经将消息告诉了玄松。”唐子天声音冷淡地对面前的人道。

“是的。

不过，属下并未直接与那玄松道人接触，而是买通一个挑山的脚夫，让其将消息传递给了玄松。然后再秘密将那脚夫除去，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一个汉子单膝跪在地上，恭声回应。

“嗯，还算周密。”

唐子天点点头，声音转暖。顿了顿，又问道：

“那么你有没有见到，唐雨他们后来到底如何了？”

“这…公子您知道，雨部的那些人也都不可小视。属下完成了公子的任务后，担心被他们发觉，便迅速撤离了。”

“嗯？也就是说，你并没有看到我想要的结果。”

唐子天的声音渐渐冷了下去，给这深秋的夜平添了一分寒意。

一瞬间，四周的空气都有些冻结。可是那个汉子却似乎身处火坑，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属，属下当时也是出于无奈啊。属下原本也想，要待事情见了分晓再回来禀明公子。可是雨部的那些人围着玄机观搜了好几圈，尤其是还有雨堂主亲自带队……为避免行踪暴露，属下便只好先行撤离了。”

唐子天双眉微锁，紧盯着汉子，一动也不动。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相公，你别生气，他也是用心办事的。那唐雨号称鬼谋，心思极多。不易对付，这你也是知道的。

如果让他发现了风五，我们的计谋便有了破绽，难保不会被识破。万一他再去门主那告上一状……那么即便他们此次任务完不成，也不会受到责罚。反而会对相公有所不利。”

就在这时，一个甜美的声音响起。随后就从唐子天身后的屏风后面款款走出了一位俏佳人，丹凤眼，双眉细长如钩。

唐子天回头，见是她，冰冷的话语似乎都有了一丝温度。

“傲霜，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傲霜笑道：“哄了麟儿睡着，左右无事，便过来看看。”

唐子天起身，握住傲霜的手，延揽她坐下。那汉子见状，连忙将头低垂。

“相公，此事最好就做到这一步为止，千万不宜再节外生枝。”

傲霜在唐子天的对面坐下后，便开口说道。

“哦，说说理由。”

唐子天温和地道。

“理由有三点。

一是此物的确对我唐门很重要。若最后我唐门果真得不到此物，门主固然会责备唐子德办事不利，但失去宝物是于我唐门整体不利。相公日后要当的是唐门门主，有损唐门的事不应该去做。

二是唐子德一向懂得邀买人心，尤其深得门主信任。若此次任务失败，但风五的事被唐雨发觉，那么他到门主那儿告状的可能性极大。而以门主一贯行事来看，极有可能会将怒火撒到相公的头上。到时候我们偷鸡不成蚀把米，反为不美。

这三么……”

说到这傲霜顿了顿，看了眼正恭敬低头的风五丝毫也不避讳地道。

“不知相公还记得否？我们泄露这个消息的初始目的，就是要让唐子德的雨部损兵折将。若天公作美，能让他们损失掉一半的实力就更好了。

尤其是，唐雨和安崇峰这两人，作为唐子德的两员智将。若能除去其一，则无异于断去他的左膀右臂。到时候即使他能够侥幸完成任务，得到门主褒奖，也是得不偿失。

要知道，得用之人的培养可不是朝夕之事。就像木材，没有数年、十数年的潜心栽培，如何能够支撑大厦？

做大事最重聚才。世人都说太宗能成事，全在其天命所归，是天纵奇才。可事实是，在诸兄弟之中，他的班底才是最大、最多、最好、最全的！依我观之，太宗最终能在不占太子名分的绝地进行反击，并夺得大位，与此干系最大。

若唐子德此次真能损失一些人才，那他们在几年之内都不可能再培养出合用之人。

而一旦其不得良助，我便可以断言。日后这门主大位的角逐，他唐子德就算是提前出局了。

而与此相反的是，相公正可先行王道，以嫡长子身份稳坐钓台。随后暗中以霸道整合雨部的力量，并为我所用。

如此，数年后我风堂必力量大增，轻易盖压其余几部。届时大势在我，谁人可逆之？

何事不可成？”

傲霜对唐子天笑了笑，左手抚摸着自己的右手。轻声慢语中，却诉说着令跪倒在地的风五如雷贯耳、晴天霹雳般的机密话语。

风五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这并不是激动，而是……他不知道自己此时到底该怎么做。

退下去？

可是此时此刻他不敢开这个口。

继续听？

他风五深受唐门暗堂熏陶，心思灵敏。他深深地明白，不该自己知道的，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

当然，这句格言，以前他的那位好兄弟经常在一起喝酒时，跟他念叨的则是另外一个版本：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可惜，后来他没管住自己。

所以他就先死了。

唐子天点点头，似是很满意。他的一双眼睛似乎都被傲霜那一双欺霜赛雪的手所吸引，直直地看着，一瞬也不瞬。完全没有注意到风五的异样。

“更何况，这次宝物的下落可是我们风部先行打探到的。即使他雨部最终拿到了东西，可若是要论功行赏起来，门主也定会先给相公记上头功的。”

感受到唐子天灼灼的目光，傲霜笑了起来，恰如百花绽放在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