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忙道：“是的。”

“尺寸呢？”秦怀明扭头看了看墙壁，上面还留着挂画的钉子。

“尺寸您不用担心，您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后勤已经测量过了，而且，上一任领导那一幅画也是蒋庆南先生画的，装裱也是我做的。”周全笑盈盈道，“书记，那幅神品画就在外面走廊，要不现在就给您挂上？”

生米都做成熟饭了，我不要也不行啊，秦怀明讪笑道：“兴霸主任安排得真周到啊，那就有劳周总了。”

周全起身到了门外，须臾便又折回来，身后跟着三个工人，抬着一幅两米多长的画作，已经裱好了框。装裱精美低调，不过看上去比平常的画要厚。

周全命三个工人将画抬起来，展示给秦怀明看，介绍道：“这是慕南之先生画的《旭日升》。您也知道，在中国，山水画其实是风水画、靠山图，这里面画的是泰山，是中国历史上帝王封禅之地，离天最近的地方。您看，确实雄伟险峻，气势磅礴，所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所以您背靠泰山，那便是稳如泰山。”

可秦怀明怎么感觉是泰山压顶呢？

秦怀明不是很懂艺术，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他曾多次跟着领导出席文博会、油画展等文艺文化活动，胸中便积累了一些见识。

这幅画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线条柔和却又挺拔有力，颇有些意境，但要说是神品绝对是无稽之谈，勉强可以称之为能品，用笔用料用彩炉火纯青，技巧大于意境罢了。

画作中，早晨初升的太阳把远山染成了红色，山水间的松树苍劲挺拔，环绕在山间的云雾如轻纱一般笼罩，动中有静，静中有动，更加衬托出泰山的妖娆美丽；画面中，通往南天门的台阶让人浮想联翩，有步步高升、步步为赢的寓意，光明顶是泰山的最高峰，也是十八盘的尽头，经过千辛万苦登上泰山的最高处，到达人生巅峰，豪迈豪放。

问题是，色彩太艳丽，气质太张扬了，不仅有背靠泰山的意味，还有一层“泰山压顶”的压迫感。

秦怀明对这幅画是不满意的，但又不好直接折了周全和林兴霸的面子，便道：“挂上去看看吧。”

周全指挥着三个工人将画挂了上去。

果然好看，《旭日升》将整个房间衬托得生机勃勃，甚至熠熠生辉，坐在画作下面，也让人油然生出一种舍我其谁的气概来。

秦怀明走到画下面，仔细端详里面的内容，看到右下角有几棵松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大，黑乎乎的，跟整个画作的风格和比例似乎有些不协调，便盯着看。

这时，周全走过来，亲切地叫了一声：“书记！”

秦怀明只好转身回来，面向周全，后者便递过来一个礼包，笑道：“秦书记，初次见面，一点薄礼，一片心意，还请您笑纳。”

秦怀明摆手笑道：“周总，你这幅画还不够厚重呀？我已经承受不起了。”

“没有，没有。兴霸主任也很喜欢这幅画，说您年轻有为，敢于担当，最适合您。您看，挂在这里多好啊。”

周全说着，将礼盒放在桌子上，用手轻轻拍了拍道：“就是两盒茶叶，无他。”又怕他觉得礼品过于随意，便补充道：“这是用云南冰岛老寨六……六百年老茶树的头……头春料子做的，只生产了10斤，绝对是上品、珍品。”

那倒是挺珍贵的，未在市场上流通，纪委是无法用价格衡量的，周全送礼送得有水平。

秦怀明笑了笑道：“那就谢谢周总了。”顿了一下，问道：“这幅画多少钱？”

“钱您就不用操心了。”周全道，“兴霸主任交代给了街道办文产中心，他们已经跟慕南之先生沟通好，费用以展览、收藏他的画为名义落实。这也是惯例，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秦怀明点点头道：“谢谢了。”

周全走后，秦怀明下到708，当面致谢林兴霸，虽然他觉得这幅画不妥，可既然已经挂了上去，便不好取下来，南方人忌讳上墙的东西再扯下来，因为寓意了“下来”的不吉利。

况且还是林兴霸钦点的，可林兴霸不在办公室，他便打电话致谢，林兴霸很客套，还邀请有空一起踢球喝酒。

秦怀明说好。

随后，他又跟文产中心的分管领导牧晴打了电话，确认这幅画的费用的事情，果然如周全所说。

他这才放心。可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想不明白，便自嘲道：别太疑神疑鬼了，都是党*内同志，哪有那么多的阴谋诡计？！

***

周五上午十点，秦怀明忙完手头的活，拨通了杨国栋的电话：“国栋，现在有空吗？”

“有，我正等着您电话呢。”

“好，我们十点半出发吧。”

“收到，我开车接您，十五分钟到街道办。”

“好。”

十五分钟不到，杨国栋开着执法队的的士头来到了街道办，开到了大堂门廊下，没等杨国栋下车来迎，秦怀明便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杨国栋微微一怔，心里莫名有些感动，极少有领导坐到副驾驶，与驾车人这么近的。

秦书记没有架子，又很务实，而且有斗争策略，自己年龄虽然比他还大，可水平是差远了，想到这些，杨国栋更加敬佩他了，于是愉快地启动车子，向甜坑村进发。

“老板，那天在您办公室，我太鲁莽了，说话没有分寸，真是对不住啊，我……我太冲动了。”杨国栋一边开车一边致歉。

“没事，都是为了工作。我了解你。”秦怀明淡然笑了笑。

杨国栋目视前往，速度开得并不快，扭头看了一眼秦怀明，叹道：“通过这次温青山事件，还有这几年的坎坷经历，我深有感触，当官不易，当个好官更不易。”

“人间正道是沧桑，慢慢来。”秦怀明目光深邃，语气苍茫而坚定。

很快，车子开到了南北干道，环绕着龙翔最大的山——双翼山而行。

杨国栋用手指了指山下那片乳白色的别墅群，道：“老板，你看，这是御景园，基本上都是别墅，也都加建了一层到两层，十年前的事了。”

据说，林兴霸、钟新华等几个领导就住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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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御景园，是山下的一大片空地，杨国栋放慢了车速，指着空地道：“老板，那是公共事业用地，也就是公园用地，有个老板想捐赠5000万按照1:1来建龙翔中心公园，也就是政府再投资5000万，可是一直建不起来，因为有人想把土地性质转换为住宅，盖楼房建别墅。”

“谁如此大胆？”

“还能有谁？”杨国栋冷笑道，“龙翔的首富，李庚尧。”

“捐赠那个老板是谁？”秦怀明问道。

“地王刘汉兴，昨天咱们还说起过他。他的主要业务是教育地产以及酒店业务，不过喜欢捐钱做慈善。”

龙翔八大重症中有违建猖獗，还有龙翔中心公园项目建设。

秦怀明暗自思忖：刘汉兴这个老板有点意思，要赶紧见一见。

两人一路说着话，绕过双翼山，进入翔湖大道，路过执法队大楼，进入一片方圆超过五六平方公里的工业区，便进入了甜坑村社区工作站的地界，此处多是山坡和丘陵，有些路段坑坑洼洼的。

车子沿着山道走了一段，杨国栋停下车，两人下车，站在路边观望，看到了稻香山山腰和稻香河道边矗立着的一栋栋的民宿，基本上都是二层小楼，有些建在斜坡上，下面是架空层，打着几根水泥柱。

“老板你看。”杨国栋指了指那些民宿道，“都是违建！本来还没这么多，有二十多栋被我给封了，我还天天来巡查，可是，温青山代管执法队后，就不让我管这件事，我因此跟他吵了几次，后来他就不让我管这个片区了。于是，半年内，这些楼都加建好了。”

民宿看上去很漂亮，可周边乱糟糟的，配套设施落后，显得不伦不类，秦怀明问道：“为什么会建民宿？这是什么项目？”

“据说是华强城东部集团与甜坑股份公司合作，打造的所谓甜坑村文旅项目，号称新安莫干山，村民建好后归华强城运营，村民只负责坐享其成。温青山说这是振兴村集体经济的重大举措，也是解决村民分红不高的良策。反正，领导就信了。”杨国栋愤恨道。

秦怀明怀疑，华强城集团挂羊头卖狗肉，对外包装宣传打造第一文创小镇，目的却是圈地建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