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江栋梁，叶婉丽径直上到八楼，进入801办公室。外间办公室里，林颖正抱着文件夹等她。

叶婉丽对冯一鸣道：“一鸣，通知一下怀明书记，来801开个组织人事的小组会。”

冯一鸣答应一声，立即打了电话。

秦怀明上午一直在办公室，等着这个重要的人事议题小组会。

两分钟后，他迈着铿锵有力的脚步来到801，见到叶婉丽，目光柔和如暖光灯，叶婉丽也幽幽望了他一眼，那种隐秘的委屈和落寞只有秦怀明懂。

两人一同进入801，关好了门。

柳慕白正在批阅文件，看到两人进来，放下钢笔，扣好笔帽，热切道：“来了，坐。”说完不紧不慢地走出来，坐到了主位沙发上。

三人的关系是甚是微妙，彼此心知肚明，但没有人说破，以上下级的关系和利益共同体来相处，反而让事情简单了些。

叶婉丽依旧不失明媚和爽利，将手中的文件夹呈给柳慕白，道：“书记，您先看看，我再一一解释。”

柳慕白嗯了一声，低头认真地看起了那份人事调整的方案。

而秦怀明和叶婉丽分列左右而坐，两人又是相向而坐，默默无言，满眼都是沧桑。

眼下，叶婉丽的处境很艰难，秦怀明已经尽力，而离开是对她最好的选择。如此，大家都会如释重负。

柳慕白看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文件夹递给秦怀明。

秦怀明接过，翻看起来。

柳慕白点燃了烟，默默地吐纳云雾，叶婉丽则静静坐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秦怀明看完合上文件夹，没有作声。

叶婉丽适时介绍道：“这次大规模人事调整，酝酿已久，充分考虑到了男女干部比例、老中青结合等因素，也平衡了各方利益，方案是比较完善的。不过，其他都还好，关键是党政办主任的继任人选问题。蒋来提出调离龙翔街道，区信访局同意接收，调档函我们已经收到了。最快下周他就可以去那边上班了。”

秦怀明心里叹道：蒋来终于被逼走了，柳慕白痛失一员大将，当然这也是他咎由自取。

一念及此，秦怀明又产生了兔死狐悲的感觉。

跟叶婉丽那一夜，爽是很爽，可后果也是严重的、麻烦的，要说没有愧疚、后悔之心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尽量去弥补过错。

对于蒋来来说，这个结局是可以预料的，他闹出了这么大的丑闻，又背叛过领导，这样的结果已然算是不错了。柳慕白私下是帮了他的。

不过信访局终究是个冷衙门，以后提拔就难了。

如今，蒋来的坑空出来了，谁来填？这几乎是基层街道办科级干部中最重要的位置。

柳慕白神色倒是始终从容淡定，道：“婉丽，你来说说拟任人选。”

叶婉丽点点头，为了保密，她手里没有任何材料，口头汇报道：“经过综合考量，组织部建议从以下几个人选中拟定：组织部潘力，六年前从益都选调过来，最早在306综合岗写材料，提拔副科到了组织部，人事、党建工作都做过，副科四年，今年30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各方面都不错。”

秦怀明有些吃惊，没想到党政办主任这个岗位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且被叶婉丽放到了第一位！

潘力此前一直默默无闻，名不经传，怎么突然就进入了柳慕白的法眼？当然一定有叶婉丽的力荐。她可是有名的护短领导，只要有提拔重用、评选表彰等好事，她一定会为自己的部下全力争取。

潘力给秦怀明的印象是，小眼睛很聚焦、有点贼，善于察言观色，人狠话不多，有城府、很冷静。他从益都选调过来，倒是第一次听说。

在益都培训期间，潘力并未提及自己曾在益都工作过三年，可见他心思之深沉。那夜与叶婉丽缠绵后回到下榻酒店，潘力那洞悉一切而又饱含羡慕的眼神曾让他倍感不适。

柳慕白重用一个无根基无靠山的人，分明是培植自己的亲信，如果潘力直接提拔为党政办主任，必将对他鞍前马后，誓死效忠。

这就是官场的笼络之术、驭人之道。

北朝时代，北齐的奠基人高欢，将一代名将慕容绍宗打压贬低，留给儿子高澄去提拔重用，笼络其心，高欢临终遗言乃曰：“少堪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我故不贵之,留以与汝,宜深加殊礼,委以经略。”

柳慕白果然从历史中受益良多。

然而，秦怀明又想到了另外一个原因：潘力为他做过什么事，立了大功。但一时想不起来，潘力有什么值得为人称道的地方，况且，他与柳慕白接触的机会并不多。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吧。

这时，柳慕白说道：“下一个！”

“苏韵。宣传部的副部长，正科五年，39岁，在党政办做过多年副主任，管过材料、会务、上下级来文，还做过城建办副主任，工作经验很丰富，勤勤恳恳，尽心尽责，口碑很好。”叶婉丽说完，分别望了一眼两位领导，柳慕白微微颔首，秦怀明咳嗽了一声道：“这个也不错。”

他为自己分管的干部说句话，一个“也”字顺带把潘力给肯定了。对于谁来做党政办主任，他并没有意见，因为那是街道书记的“秘书长”，而潘力又是叶婉丽的人，他决定无条件支持一次，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叶婉丽继续汇报道：“第三个，查违办的杨国栋，军人出身，执行力、忠诚度都没得说，工作能力不错，原则性很强。”

秦怀明听后笑了笑，这个人选完全是陪太子读书，打酱油而已，杨国栋耿直、简单，不太会平衡各领导、各部门等各方利益的关系，不适合党政办主任的位置。

柳慕白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望着叶婉丽道：“继续。”

“第四个，党政办副主任罗京，负责会务、接待事宜，36岁，副科三年，公安系统转过来的。”叶婉丽顿了一下道，“罗京是林兴霸力推的，他也知道这两天会有人事调整，所以把我叫到他办公室，特意交代，要把罗京推到党政办的位置上。而且，还让我安排另外四个人，刚才方案里都有，大家也都看到了。”

关于罗京的介绍，她轻描淡写，因为实在找不到他的优点，反倒是问题一大堆，酗酒、喜欢骂人，对下鼻孔朝天、对上谄媚领导，作风不好等等。

柳慕白冷笑了一声问道：“还有吗？”

叶婉丽声色沉练，道：“有，党政办副主任聂远，负责上下级来文、督查督办、保密等工作，38岁，副科八年，早年做过街道书记的秘书，一直在党政办工作。不过，他比较佛系，对股票深有研究，工作方面上进心不大，不然早提正科了。”

柳慕白道：“你们俩都谈谈，党政办这个位置哪位同志更合适。”

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秦怀明道：“书记来定吧，除了不能选罗京，其他我都没有意见。”

叶婉丽咯咯一笑，道：“要我选，必须是潘力啊，非他莫属。”

柳慕白思忖了片刻道：“我也看好潘力。那就定了，拟任人选定潘力。只是，林兴霸那边怎么办？”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个拟任名单也要提前给林兴霸过目，如果这样，他知道了我们定了潘力，必然百般阻挠，恐怕这个议题连会都上不了。”叶婉丽不无担忧道。

柳慕白皱着眉头沉吟道：“婉丽，你去做做他的工作吧。”他说得苍白无力，都知道，那是徒劳无功。

叶婉丽摇头道：“说实话，书记，这个很有难度。”绯闻事件出来后，她已经连续多天无法入眠，表面上依旧坚强、明艳，内心其实是很丧的，所以此刻显得有些萎靡。

柳慕白则一副犯愁的模样，目光不由地转移到了秦怀明脸上。

叶婉丽也带着求救的神色望向秦怀明。

“老板，你是党工委书记，组织人事权力应该牢牢掌握在你手中，为什么要提前给林兴霸签字呢？不用征询他的意见，也不用开干部大会，直接安排上会。会上讨论通过就得了。”秦怀明一语惊醒梦中人。

叶婉丽一拍大腿，双目放光，赞赏地望了一眼秦怀明，又迅速转向柳慕白，兴冲冲道：“对呀！不用开干部大会了，书记你直接定啊，其他人没有资格提前知道！”